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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49章 死了二十三年的人

  燕京醫院,病房樓對面,一間日租房。

  窗簾拉得只剩一道縫。

  偵查員小王趴在望遠鏡後頭,打了個哈欠。蹲守第四天了,樓里進進出出就那些人:白大褂、白手套、西裝。

  「雷隊,」他對著對講機說,「沒啥情況。」

  「沒啥情況就對了。」雷剛在那頭說,「繼續盯。」

  「雷隊,你說這老爺子,裝病裝到啥時候是個頭?」

  「裝到咱們撤,或者裝到他死。」雷剛說,「兩頭都夠嗆。所以啊,咱們得替他選。」

  「咋選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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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把外頭的事一件件辦完。」雷剛說,「辦完了,他這病,就沒有裝的必要了。」

  小王似懂非懂,繼續盯。

  日租房裡一股泡麵味。桌上擺著七八個空桶,牆角一箱子礦泉水,就剩個底。望遠鏡用毛巾裹著,就露倆鏡頭,防反光。

  蹲守這活,熬人。可越是熬人,越不能眨眼,你眨一下眼,魚就溜了。

  晚上十點零五分,一個拎保溫桶的護工拐進樓門。

  小王眼皮一跳。

  這個護工,連著四天了。每晚十點零五進,十點二十五出,一分鐘不差。

  護工他見得多了,沒一個這麼準點的。送飯的、擦身的、倒尿壺的,哪有不挨家屬罵、不被護士喊住搭把手的?就這位,進出自如,誰也不搭理。

  「雷隊,」小王壓低聲音,「那個拎保溫桶的,又來了。我瞅著不對勁。」

  「胸牌看清了嗎?」

  「陪護證,姓高。」

  「多高?多重?走路啥樣?」

  「一米七五往上,瘦。」小王想了想,「走路不晃,一步一步,跟量過似的。雷隊,護工我見得多了,沒這麼走路的。」

  「那是當兵的走法。」

  「行。」雷剛說,「我讓人查。」

  半小時後,消息回來了。

  「樓里的陪護登記,沒有姓高的。」雷剛的聲音繃緊了,「醫院護工隊也沒這個人。小王,這是個假的。」

  「假的?」小王心裡一緊,「那這四天,他每晚進佟老的病房,待二十分鐘……」

  「二十分鐘,」雷剛在那頭罵了一句,「夠交代一籮筐事了。」

  「截圖,馬上發雲江。」

  雲江,凌晨一點。

  沈峰的辦公室燈還亮著。

  照片列印出來,擺在桌上。監控截圖不太清,一個瘦高個,低著頭,帽檐壓得很低。

  但右手拎保溫桶的那個姿勢,讓沈峰眯起了眼,虎口處,一團深色的印記。

  刺青。

  沈峰拿起照片,去了羈押區。

  走廊的燈一盞一盞亮過去。值夜的管教打著哈欠給他開門,鐵門軸子吱呀一聲,在夜裡格外刺耳。

  羅四海被叫醒的時候,左眼那道疤還在抽動。

  「大半夜的,」他嘟囔,「開庭提前了?」

  「看個人。」沈峰把照片遞過去。

  羅四海接過來,掃了一眼。

  就一眼。

  他整個人釘在了椅子上。

  「這人……」沈峰盯著他,「你認識?」

  羅四海沒答。

  他伸出兩根手指,把照片捏到眼前,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來。捏了半分鐘,喉嚨里發出一聲怪響,像笑,又像哭。

  「周滿倉。」

  「誰?」

  「順發號的輪機長。」羅四海一個字一個字地說,「開船的。撞船那天晚上,舵輪後頭站的就是他。」

  沈峰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
  「羅四海,你看清楚。」沈峰的聲音壓得很低,「順發號那條船,死了五個人。名單我背得出來。」

  「五個人。」羅四海笑了,笑得瘮人,「我爹,我哥,我嫂子,老溫他哥,還有周滿倉。」

  「死亡證明,是商百川批的。」

  「批得好啊。」羅四海把照片拍在桌上,「死得乾淨!可這個人,」

  他的手指頭戳著照片上那個拎保溫桶的護工,戳得紙都皺了。

  「他虎口上那個錨,是順發號下水那天,全船人一起刺的。我爹手上有一個,我哥手上有一個,我,」

  羅四海擼起自己的袖子。

  右手虎口,一個錨形刺青,顏色早就淡了。

  「我也有一個。」他說,「沈局,這世上帶這個記號的人,活的就剩我一個了。」

  「現在,多了一個。」

  羅四海盯著照片上那個錨,眼睛慢慢紅了。

  「下水那天,船東請的全船人喝酒。」他啞聲說,「我爹起的頭,說跑船的人,身上得有個錨,走到哪兒,魂都拴在船上。十幾個人,挨個刺,誰喊疼誰請客。」

  「周滿倉喊疼了嗎?」

  「喊了。」羅四海扯了扯嘴角,「喊得比誰都響。請了一頓酒,花生米管夠。」

  屋裡靜了半晌。

  「周滿倉這個人,」沈峰問,「平時啥樣?」

  「悶。」羅四海說,「三棍子打不出個屁。可手上的活細,機艙里幾百根管子,他閉著眼摸得過來。」

  「膽子呢?」

  「不大。」羅四海想了想,「見著海警都繞著走。就這麼個人,讓他們捏了二十三年,合理。」

  「他要真開口,」沈峰問,「能把那晚說清楚嗎?」

  「能。」羅四海點頭,「輪機長離舵樓最近。船咋沉的,他比我爹看得都全。」

  沈峰盯著照片看了半晌,忽然問:「周滿倉要是活著,這二十三年,他為啥不露頭?」

  「他敢嗎?」羅四海冷笑,「撞船的事,他全知道。他一露頭,佟家就得弄死他。他活的每一天,都是佟老賞的。」

  「所以佟老捏著他,比捏著一份文件牢靠。」

  「文件會丟,會燒。」羅四海點頭,「人不會。人知道怕。」

  「那現在佟老把他往外搬,」沈峰緩緩地說,「是想讓他接著活,還是想讓他,重新死一回?」

  羅四海的腮幫子咬緊了。

  「沈局,」他說,「這個你得問佟老。不過按他們佟家的規矩,用過了的東西,只有一個去處。」

  「啥去處?」

  「江里。」羅四海說,「我爹他們五個,就是先例。」

  辦公室里死一樣靜。

  一個死了二十三年的人,拎著保溫桶,每晚走進佟秉鈞的病房,待二十分鐘。

  「佟老這是要幹啥?」旁邊的小陳嗓子發乾,「藏了二十三年,這時候把他翻出來?」

  「不是翻出來。」沈峰緩緩地說,「是搬家。」

  「搬人?」

  「三樓搬空了,家譜燒了半頁。」沈峰眯起眼,「東西搬完了,該搬人了。這個周滿倉,是活的口供,沉船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,他從舵輪後頭看得一清二楚。」

  「那他為啥不早……」

  「因為周滿倉也是把柄。」沈峰說,「捏在手裡二十三年,是佟老的底牌。現在底牌快保不住了,得轉移。」

  「往哪兒轉?」小陳問,「燕京到處是我們的眼睛。」

  「所以他會走咱們想不到的路。」沈峰說,「佟家起家靠啥?靠船。人的盡頭,多半還是船。」

  小陳咽了口唾沫:「那咱們……進樓抓人?」

  「不行。」沈峰搖頭,「樓是佟老的牆。在牆裡頭抓人,就是硬闖病房。」

  「等他出來。」

  「小陳,」沈峰吩咐,「連夜調周滿倉的底。戶籍、死亡證明、火化記錄,一張紙都別落下。」

  「人都『死』了二十三年,」小陳撓頭,「底檔還能查著?」

  「死人更有得查。」沈峰說,「銷戶的章誰蓋的,證明誰簽的,經手的人現在在哪,全翻出來。這條線,順藤能摸回二十三年前。」

  小陳去了。沈峰一個人站在窗前,把那張截圖又看了一遍。

  保溫桶。

  天天送,送了四天。佟老在病房裡山珍海味不缺,缺的是外頭的消息。桶里裝的啥,不用猜。

  第二天,燕京。

  病房樓外的暗哨從三個加到六個。雷剛親自守在日租房裡,眼睛熬得通紅。

  「都聽好,」他把幾個人攏到跟前,「今晚那人再進去,出來的動靜,誰也別放過。」

  「要是還拎保溫桶出來呢?」

  「那就接著盯。」雷剛說,「就怕他不拎保溫桶出來。」

  晚上十點零五,「護工」準時出現。

  保溫桶,低著頭,進樓。

  「魚進網了。」雷剛對著對講機,一字一頓,「都給我精神點,今天他出來,就不是兩條腿出來了。」

  十點二十,樓門開了。

  出來的不是拎保溫桶的護工。

  是一輛平車。

  白床單從頭蒙到腳,倆「護工」推著,直奔後門的轉運車。車門一開,平車往裡一送,動作快得像排練過一百遍。

  「操,」雷剛盯著望遠鏡,「把人當病號往外運。」

  轉運車發動,駛出醫院後門。

  「跟不跟?」小王問。

  「跟。」雷剛抓起外套,「通知沈局,魚出塘了。」

  兩輛車遠遠吊上轉運車。

  夜裡車少,跟車是個技術活。近了就露,遠了就丟。雷剛讓兩輛車輪著上前,一輛跟兩條街,換另一輛。

  開出三條街,小王的電話打進來,聲音都變了調:

  「雷隊!後視鏡里,轉運車後頭,還咬著一輛黑的。」

  雷剛猛地回頭。

  一輛黑色轎車,不遠不近,綴在轉運車屁股後頭。

  「不是咱們的人。」小王喘著氣,「我剛核完,兩輛便衣全在咱們後頭。」

  「會不會是佟老自己的後手?」小王問,「護航的?」

  「不像。」雷剛眯著眼,「自己人護車,直接開道了,犯不著藏著掖著。這位是躲著所有人,包括躲著佟家。」

  「那他是誰的人?」

  「家譜上的。」雷剛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。

  小王不吭聲了。

  家譜燒剩的半頁上,排頭那個名字,韓若冰連念都不敢念。

  那種人家,有的是人替他們辦事。

  雷剛的後背竄上一股涼氣。

  他抓起電話撥給沈峰:「哥,魚出塘了。」

  「但是不對,」

  「盯著這條魚的,不止咱們一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