佟小軍在押的第五天。
頭兩天,他天天喊律師。第三天不喊了,坐在號子裡數牆上的磚。第四天,律師的會見申請第三次被壓下來,他才咂摸出味兒不對,佟家的面子,在燕京好使,在這兒,不好使了。
號子裡的飯,一頓倆饅頭一碗菜。他從小沒吃過這個,頭一口差點吐了。
同號的人看他笑話,他也不惱。佟家大少的架子,一進那道鐵門,就被人卸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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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天一早提審,他反倒來了精神。
頭天夜裡他想通了,八成是家裡在外頭使上勁了。佟家的能量,他從小看到大。
他爸是佟秉鈞。這是他最後的底氣。
審訊室的門一開,佟小軍就嚷嚷上了。
「我要見律師。」
沈峰坐在桌子後頭,翻著一份文件,頭都沒抬:「坐下。」
「我爸是佟秉鈞。」佟小軍拍桌子,「你們把我扣在這兒,燕京知道嗎?」
「知道。」沈峰抬起眼皮,「你爸今天凌晨心梗,進燕京醫院了。」
佟小軍臉上的橫肉僵住了。
「你說啥?」
「心梗,凌晨兩點十分發病。」沈峰慢悠悠地說,「現在躺在高幹病房,外頭一個加強班守著,蒼蠅都飛不進去。」
「我爸……我爸他怎麼樣?」佟小軍往前撲,被法警按回椅子上,「你們讓我給他打電話。」
「急啥。」沈峰把一份時間記錄推過去,「先看看這個。」
佟小軍低頭。
「凌晨兩點十分,佟家打電話叫救護車。」沈峰的手指在紙上一下一下點,「兩點十八分,車到佟家門口。兩點二十五分,人進高幹病房。」
「挺快,對吧?」
佟小軍沒吭聲。
「快得邪乎。」沈峰往椅背上一靠,「燕京醫院到你家,救護車單程十二分鐘。也就是說,車是兩點零六分出的門。」
「你爸兩點十分發病,救護車兩點零六分就上路了。」
沈峰盯著他,一字一頓:「佟小軍,你爸這病,發病前四分鐘,就知道自己要發病?」
審訊室里靜得能聽見電流聲。
佟小軍的嘴唇動了動,沒出聲。
他在心裡替他爸找補。也許是碰巧,也許是家裡早有準備,也許……
找了半天,一個都站不住。
佟家辦任何事,都沒有「碰巧」這兩個字。從小到大,他見他爸下棋,從來沒走過一步閒棋。
「說不定……說不定是提前叫的車。」他自己找了個台階,「我爸這幾天一直說胸口悶。」
「胸口悶,不叫家庭醫生,不叫保健醫,直接叫救護車拉高幹病房?」沈峰笑了,「你們佟家辦事,什麼時候這麼不講究了?」
佟小軍接不上話。
他家的規矩他懂。老爺子有個頭疼腦熱,從來都是醫生上門。救護車這個東西,在他們家,是拉別人用的。
「不明白的人,以為這是佟家辦事利索。」沈峰說,「你不一樣,你從小在你爸身邊長大,你應該聽得懂,這個病,是演的。而且演得很急,急到連時間都顧不上編圓。」
「為什麼急?」沈峰自問自答,「因為你們的立案審查,呈報上去了。你爸要躲。」
「不可能……」佟小軍的聲音發飄,「我爸身體不好,你們都知道……」
「身體不好?」沈峰笑了,「昨天夜裡他還能捏碎兩顆核桃。」
佟小軍猛地抬頭。
「別這個表情。」沈峰擺擺手,「咱聊點別的。聊聊你十八歲生日。」
佟小軍愣住了。
「生日第二天,你簽了一份文件。」沈峰朝韓若冰抬了抬下巴。
韓若冰把一份複印件推過去:「恆通船運,註冊法人,佟小軍。簽字日期,你十八歲生日的第二天。」
「我爸說……那是成年禮物。」佟小軍的聲音低了下去。
「成年禮物。」沈峰點點頭,「再看看這個。」
第二份文件推過去。
「宏業諮詢,走帳經手人,佟小軍。前前後後,十九筆。」
第三份。
「信託基金,受益人,」韓若冰頓了頓,「佟秉鈞。」
三份文件在桌上擺成一排。
「看明白了嗎?」沈峰說,「錢,進的是你爸的兜。字,簽的是你的名。宏業是你的,恆通是你的,走帳是你經手的,真到了法庭上,你爸往病床上一躺,說一句『我不知情,都是兒子背著我乾的』。」
「佟小軍,你這輩子,就交代在裡頭了。」
「我給你算筆帳。」韓若冰把文件攏了攏。
「法人代表,是你。走帳經手,是你。按法條,白紙黑字,頭一個問罪的就是你。」
「你爸那份信託,受益人寫得清清楚楚。可簽字欄里,沒有他一個字。」
「這就是佟家的手藝。」她說,「錢他拿,罪你扛。」
「他是我爸。」佟小軍吼了一聲,吼完,自己先蔫了。
「是你爸。」沈峰的聲音放緩了,「可棄子這兩個字,不是今天才有的。」
「你琢磨琢磨。十八歲生日第二天就讓你簽法人,為啥不早一天?因為早一天你是未成年,簽字不作數。」沈峰盯著他,「從那天起,你這顆子,就養在棋盤上了。養了十幾年,就等今天,」
「出了事,你頂著。」
佟小軍低下頭。
他想起這些年的酒局。每回有人敬他,喊他佟少,他都受用。現在咂摸過來了,人家敬的不是他,是他名字底下壓著的那口鍋。
鍋總有揭的一天。揭鍋那天,掌勺的沒事,頂著鍋的燙死。
佟小軍覺得腦子嗡嗡的。
十八歲生日那天,他爸把鋼筆塞到他手裡,說簽個字,爸給你備了份成年禮。文件挺厚,他一眼沒看。那時候他高興,覺得自己是佟家的人了,能簽文件了。
那天家裡還擺了酒。他爸難得喝了半杯,拍著他的肩膀說,小軍長大了。
他美得找不著北。
現在他想明白了。
那不是成年禮。那是賣身契。
酒是送行酒,鋼筆是賣身筆。
肩膀開始抖。
這個從進來到現在一直端著的佟家大少,兩隻手銬在桌上,攥得死緊,指節一根根發白。
「他住院……」佟小軍啞著嗓子開口,「連我都不告訴。」
「告訴你幹啥?」沈峰說,「棄子,是用過了就擱在棋盤外頭的。」
審訊室里靜了很久。
「我想抽根煙。」佟小軍說。
沈峰示意,法警給他點上一根。
煙霧繚繞里,佟小軍的手一直在抖。抽一口,嗆一口,咳得眼淚都出來了。他本來不會抽菸,佟家的規矩,菸酒不沾,老爺子嫌掉價。
現在他顧不上了。
一根煙抽了大半,佟小軍抬起頭,眼睛通紅:「我要是說了,能算我立功嗎?」
「看你說的是啥了。」韓若冰開口,「也看你說多少。」
「我全說。」佟小軍狠狠抽了口煙,「反正也沒人替我說了。」
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,摁得死死的。
「宏業諮詢,寫字樓三層。」他說,「廁所旁邊那間儲藏室,暖氣片後頭有個暗格。公司的真帳,全在裡頭。」
「暗格咋開?」沈峰問。
「暖氣片左邊第三根,擰半圈,板子就彈開了。」佟小軍說,「我十八歲那年,齊秘書帶我去過一回。他說,小軍,這地方你得知,往後都是你的。」
「往後都是我的。」佟小軍重複了一遍,嗤笑一聲,「敢情是往後都是我的罪。」
「暗格里東西多嗎?」韓若冰問。
「多。」佟小軍說,「一摞一摞的冊子,碼到頂。齊秘書半個月去盤一回,比上班還勤。」
沈峰和韓若冰對視了一眼。
三樓。
佟老字條上寫的「三樓搬家」,搬的就是這個。
「除了帳,還有啥?」沈峰問。
「帳是小事。」佟小軍苦笑,「齊秘書手上有份名單。」
「什麼名單?」
「雲江的,省里的,燕京的。」佟小軍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,「上頭每個名字,都收過我家的錢。有的是錢,有的是房子,有的是……別的。」
「我爸管那個,叫家譜。」
「你見過?」
「見過一回。」佟小軍說,「就這半頁。」他比劃了一下,「豎著寫的,毛筆字。名字後頭跟著數,有的是錢,有的是房。」
「誰給你看的?」
「沒人給我看。」佟小軍苦笑,「我偷看的。齊秘書去洗手間的工夫,冊子攤在桌上。我剛瞟了一眼,他就回來了。」
「他當時啥反應?」
「沒罵我。」佟小軍的聲音低了下去,「就笑了一下,把冊子合上了。那笑我這輩子忘不了,跟看一個死人似的。」
「我說了這些,」佟小軍忽然問,「你們能把我咋樣?」
「該咋判咋判。」沈峰沒哄他,「立功是立功,罪是罪,兩筆帳。」
「就不能少坐幾年?」
「能。」韓若冰說,「重大立功,法條上寫得明白。但前提是,你說的每一個字,都得經得起查。」
「經得起。」佟小軍點頭,「我都到這步了,還編啥瞎話。」
佟小軍抬起手腕,抹了把額頭上的汗,又緩了口氣。
沈峰的瞳孔縮了一下。
家譜。
商百川那個本子上,是紅筆描三遍的頭名。佟家管這個叫家譜,意思再明白不過:上了譜的,都是自家人。
自家人,就得替自家人辦事。自家人出了事,也得替自家人扛著。
「名單在哪?」
「不知道。」佟小軍搖頭,「這東西我爸從不離齊秘書的身。我只知道一件事,」
他抬起頭,看著沈峰,忽然笑了,笑得比哭還難看。
「名單排頭那個名字,你們動不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