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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46章 探病

  燕京醫院,高幹病房樓。

  樓門口兩個白手套,站得筆直。

  韓若冰把證件遞過去:「省檢察院,專案組的。」

  白手套看都沒看:「首長病重,謝絕探視。」

  「不是探視。」韓若冰說,「是辦案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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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辦案?」旁邊轉出來個穿西裝的,胸牌上印著機關服務中心,「韓檢,手續呢?」

  「立案審查的手續在走。」

  「走到哪一步了?」

  「該到的時候,自然到。」

  「那就是還沒有。」西裝笑得客氣,「沒有手續,這層樓,誰也上不去。您別為難我們這些看門的。」

  「為難?」韓若冰往前走了一步,「佟秉鈞是專案對象,你們攔專案組,知道算什麼性質嗎?」

  「我只知道首長昨晚剛搶救過來。」西裝半步不退,「出了岔子,您擔,還是我擔?」

  「擔?」韓若冰冷笑,「專案對象脫管一天,這個岔子,你擔得起嗎?」

  「韓檢,話不能這麼說。」西裝攤開手,「我們是醫療口的,只認醫囑。醫囑上寫著靜養,那就得靜養。您的案子再大,大過人命?」

  好一頂大帽子。

  韓若冰盯著他看了三秒。

  西裝笑容不變。

  這笑容她熟。不是他一個人的笑,是排練過的笑,是有人教過的笑。

  她轉身下樓,撥通沈峰的電話。

  「進不去?」沈峰在那頭問。

  「進不去。樓里一個加強班,電梯口兩道崗,樓梯間還有人。」韓若冰壓著火,「醫療保衛的級別,比咱們硬。」

  「醫生怎麼說?」

  「『病危』兩個字不說,『情況不樂觀』掛在嘴邊。」韓若冰冷笑,「我托人看了眼用藥單,丹參、輔酶,全是保健的玩意兒。心梗病人用那個?糊弄鬼呢。」

  「那就是沒病。」

  「沒病你也上不去。」

  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
  雲江這邊,雷剛湊在沈峰旁邊聽免提,急得直搓手:「哥,不能就這麼耗著啊!老東西躲進去一天,外頭的線就斷一條。」

  「斷不了。」沈峰說,「線都在咱們手裡攥著呢。」

  「攥著啥了?人上不去,話遞不進,人家在裡頭照樣遙控。」

  「急啥。」沈峰掛了電話,往椅背上一靠,「他躲進病房,是好事。」

  「好事?」雷剛瞪眼,「哥你沒事吧?」

  「在外頭,他是佟老,門生故吏遍地,咱們動一根汗毛都有人遞話。」沈峰豎起一根手指,「進了病房,他是什麼?是病人。病人能幹什麼?」

  小陳反應過來了:「什麼都幹不了。」

  「對嘍。」沈峰點頭,「病人不能批文件,不能見客,不能拋頭露面。他要是敢在病房裡發號施令,那就是沒病,裝病躲專案,這一條寫進報告裡,比啥證據都好使。」

  「可他裝死咋辦?」雷剛問,「人家就躺那兒,油鹽不進。」

  「裝死?」沈峰笑了一聲,「那咱們就去探病。」

  雷剛愣了:「探病?」

  「他不是病了嗎?」沈峰站起身,「專案組的心意,得到。」

  「哥,你這葫蘆里……」

  「買藥了嗎你管。」沈峰擺擺手,「去,挑花籃,挑最大號的。果籃要雙數,討個吉利。」

  雷剛去了,一路走一路嘀咕。

  小陳湊過來:「哥,我咂摸過味兒來了。佟老這一病,病給三層人看。」

  「說說。」

  「頭一層,病給督辦組看,我快不行了,你們好意思逼一個老頭?第二層,病給他那些門生故吏看,我還壓著陣呢,誰都不許亂。」

  「第三層呢?」

  「第三層,」小陳壓低聲,「病給家譜上的人看。他要是囫圇著被抓走,那幫人就該琢磨捂嘴了。他病著,人家反倒踏實,老頭還在牌桌上,沒掀桌。」

  沈峰看了他一眼:「行啊,長進了。」

  「跟哥學的。」小陳嘿嘿一笑。

  「所以啊,」沈峰說,「他裝他的病,咱們探咱們的病。他敢病多久,咱們就送多久的花。看誰先沉不住氣。」

  第二天上午十點,一輛商務車停在病房樓下。

  後備箱打開,搬下來八個花籃,四個果籃,堆成一座小山。

  為首的條幅紅底黃字:祝佟老早日康復。

  落款:雲江市公安局專案組。

  西裝又轉出來了,臉都綠了:「你們這是幹什麼?」

  「探病啊。」帶隊的小王一臉誠懇,「領導病重,我們專案組心裡著急。東西擱這兒,心意得到。」

  「首長不見客。」

  「不見就不見。」小王把花籃擺得整整齊齊,「花是花,見是見。」

  「把東西拿走。」

  「拿走?」小王撓頭,「同志,慰問品哪有往回拿的?傳出去,人家還以為佟老跟專案組置氣呢。病人置氣,像話嗎?」

  西裝被噎了一下。

  「再說了,」小王拍拍花籃,「這花都是我們自個兒掏錢買的,發票還在兜里呢。專案組的心意,您給退回來,算怎麼檔子事?」

  樓里樓外,人來人往,全看見了。

  有人掏出手機拍照。小王也不攔,還往旁邊讓了讓,讓人家拍全乎。

  「同志,」西裝壓低聲音,「差不多得了。」

  「我們領導說了,」小王笑呵呵地收拾空車,「佟老一天不好轉,我們一天來一趟。花籃管夠。」

  「你,」

  「明兒個換百合。」小王鑽進車裡,搖下車窗,「百合好,寓意好,百年好合。老爺子一定喜歡。」

  西裝站在原地,一口氣堵在嗓子眼,上不來下不去。

  不到中午,風聲就傳出去了:佟老病重,專案組上門慰問,天天來。

  燕京這地方,別的不快,風聲最快。

  茶樓里、飯桌上,說啥的都有。有說專案組懂事的,知道給老領導留體面,有說佟老這回真栽了的,花籃都收下了,就是認栽。

  沒一個人說到點子上。

  這步棋,不明白的人以為沈峰是認慫服軟。

  佟老在病床上聽完匯報,臉一點點沉下去。

  探病?這是拿漿糊往他嘴上糊。

  他裝病,是給自己砌了堵牆。沈峰送花,是把牆外頭的門,也給他砌死了,還砌得敲鑼打鼓,全燕京都看得見。

  佟老這輩子,見的年輕人多了。

  有愣頭青,上來就拍桌子的,三兩句就打發回家了。有笑面虎,嘴上抹蜜的,轉頭就能賣了。唯獨這一種,他沒怎麼見過,不動刀,不見血,笑眯眯地往你嘴裡塞東西,你還得咽下去。

  他忽然想起老鬼帶的那句話。

  墳,風水好不好。

  他讓老鬼噁心沈峰,沈峰轉頭就把噁心,原樣送了回來,還搭了八個花籃。

  「花籃扔了。」佟老說。

  「不能扔。」齊秘書站在床邊,低聲說,「扔了,就是跟專案組置氣。外頭那些鏡頭,正等著呢。」

  「那就擱著,爛在樓道里。」

  「也爛不得。」齊秘書說,「爛了,人家明天送新的來,順嘴問一句,昨天的花呢?您說,我怎麼答?」

  佟老閉了閉眼。

  這個沈閻王,一刀不見血。

  「老爺子,東西搬不搬?」齊秘書問。

  病房裡靜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搬。」佟老睜開眼,眼裡哪還有半分病氣,「宏業的底帳,先搬。那幾部手機,砸了,沉江。」

  「機主那條線呢?」

  「掐了。」佟老說,「從今天起,這間病房,只進藥,不進話。」

  齊秘書點頭,轉身要走。

  這個秘書跟了他二十年。話不說滿,事不做絕,送到嘴邊的水,先嘗一口再遞過來。佟老用過的人能坐滿一間屋,留在身邊的,就剩這一個。

  「等等。」佟老叫住他,「小軍那邊,有信兒嗎?」

  「還在押。律師遞了三次會見申請,都壓著。」齊秘書頓了頓,「聽說……沈峰親自盯的審訊。」

  佟老的手指在床單上敲了敲,沒接話。

  「用藥單那邊,也得留神。」齊秘書又補了一句,「韓若冰托人看了單子。丹參、輔酶,瞞不過行家的眼。」

  「看了就看了。」佟老淡淡地說,「單子是醫生開的,跟我一個病人有啥相干?」

  「還有,」齊秘書聲音更低了,「羅四海和那個律師,開庭的日子定了。」

  「哪天?」

  「下月初九。」

  佟老望著天花板,半晌,吐出兩個字:「初九。」

  「還有件事。」齊秘書遲疑了一下,「老鬼那邊……」

  「他怎麼了?」

  「不開口。一個字沒有。」齊秘書說,「就托人帶了句沒頭沒尾的話,問程警官的墳,風水好不好。」

  佟老笑了,笑得肩膀直顫:「這個老東西,進去了還惦記給人添堵。」

  「要不要……」

  「不用管他。」佟老收了笑,「他這張嘴,四十年沒漏過風。養著,等外頭的信兒。」

  晚上九點,護士查房。

  走廊的燈調暗了,病房樓里靜得只剩儀器的動靜。

  床上的老人胸口起伏微弱,手抖得連水杯都端不穩,心電圖滴滴地響。

  床頭柜上,七八個藥瓶排成一列。護士每天數一遍,一瓶不多,一瓶不少。她不知道的是,這些藥從進了這層樓,就沒幾粒真下過肚。

  「首長,該休息了。」護士輕聲說。

  老人眼皮都沒抬,喉嚨里含糊了一聲。

  「藥擱床頭了,有事您按鈴。」

  護士輕手輕腳退出去。

  門一關,佟老坐起身,從枕頭底下摸出紙筆。

  筆尖落紙,又穩又狠,一點不像病人的手。

  字條折成指甲蓋大,塞進一個空藥板。齊秘書接過藥板,掂了掂,揣進內兜。

  「送出去。」佟老重新躺下,聲音輕得像嘆氣,「三樓,搬家。」

  齊秘書走到門口,又聽床上飄來一句。

  「記住,從今晚起,」

  「這間病房裡,沒有佟秉鈞,只有一個快死的老頭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