審訊室,燈亮了一夜。
菸灰缸里的菸頭,堆成了小山。
老鬼坐在椅子上,雙手銬著,神態自若,像是來串門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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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姓名。」
「你們不是知道嗎?」老頭笑眯眯的,「老鬼。」
「真名。」
「忘了。」老鬼說,「六十多年沒用了,真忘了。」
「戶籍底冊都翻遍了,沒你這個人。」
「那就對了。」老鬼樂呵呵的,「我這種人,本就不該在冊上。」
「二十三年前,十月十六,順發號。」沈峰盯著他,「鐵殼船上,幾個人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在船廠,親口跟羅四海說的。」沈峰一字一頓,「下水按人的事,還要我複述嗎?」
「我說過嗎?」老鬼眨眨眼,「老爺子我喝了點酒,愛吹牛。吹牛皮,也犯法?」
「燕京,誰給你派的活?」
「沒人派。」老鬼往椅背上一靠,「我這趟來雲江,是旅遊。」
「旅遊?」雷剛把一摞現場照片摔在桌上,「帶著人堵醫院、劫律師,這也叫旅遊?」
「活動筋骨。」老鬼瞥了眼照片,「醫生說了,我這把年紀,就得多動彈。」
從半夜審到天亮,車軲轆話轉了八圈,一個字沒有。
中間老鬼還要了回熱水,要了個靠墊,說頸椎不好,椅子太硬。
雷剛氣得直拍桌子:「老東西,你嘴是真硬。」
「小伙子,」老鬼反倒樂了,「我幹這行四十年,進去過的人,比你抓過的都多。審訊?我熟。」
「人證物證都在,你不說,照樣辦你。」
「那就辦唄。」老鬼閉上眼,「我這把老骨頭,橫豎剩不下幾年了。」
「對了,」他忽然又睜開一條縫,「晌午飯,能給整點軟和的麼?牙口不行了,饅頭咬不動。」
雷剛差點把桌子掀了。
沈峰一直沒說話。
他搬了把椅子,坐在牆角,就那麼看著老鬼,看了兩個鐘頭。
這種老油子,嘴上看不出縫。可沈峰心裡清楚,他敢這麼穩,是外頭有人給他托著底。
托底的人一倒,這張嘴,自己就開了。
臨走前,他在門口停下,回頭看了一眼。
「老鬼,」沈峰忽然開口,「你進過那麼多人,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一件事?」
「啥?」
「你那些『規矩』,」沈峰說,「從今晚起,沒人給你撐了。」
老鬼眼皮動了動,沒接話。
等沈峰走到門口,老頭忽然在背後慢悠悠地開了口:
「沈局長,佟老讓我給你帶句話。」
沈峰站住。
「佟老問,」老鬼一字一頓,「程警官的墳,風水,好不好啊?」
審訊室里的空氣,瞬間凍住了。
雷剛嗷一嗓子就要撲上去,被兩個偵查員死死抱住。
沈峰轉過身。
他走回桌前,雙手撐在桌面上,俯下身,跟老鬼隔著一尺,對視了足足十秒。
「告訴佟秉鈞。」沈峰的聲音很輕,一個字一個字,像釘子釘進木頭,「我師父的墳,面朝雲江。」
「雲江的水,遲早,」
「淹到他燕京的院子。」
出了審訊室,雷剛還不解氣:「哥,就這麼晾著他?這老東西一個屁都不放。」
「晾著。」沈峰點了根煙,「回去翻他這四十年的底,一筆一筆翻。吃飯、住宿、坐船、住院,全翻。」
「翻那個幹啥?」
「能用他四十年的人,」沈峰吐了口煙,「才是真主子。老鬼不開口,是在等外頭的信兒。咱們得搶在那信兒前頭。」
……
當天上午,燕京,中紀委督辦組駐地。
商百川是主動要求見訊問人員的。
一夜之間,這位前常務副省長,像老了十歲。
頭髮白了一半,眼袋耷拉著,端水杯的手,一直在抖。
「我聽說,」他啞著嗓子開口,「佟小軍抓了,老鬼……也進去了。」
訊問人員對視一眼:「消息挺靈通。」
「呵呵。」商百川慘笑,「在這座院子裡,壞消息永遠跑得最快。」
「好消息也有。」訊問人員說,「就看你抓不抓得住。」
商百川端著水杯,半天沒喝一口。
他沉默了很久,忽然說:
「我前些天翻供,不是良心發現,也不是記性不好。」
「是有人給我遞了張照片。」
「我閨女學校門口的。」商百川的手抖了起來,「放學,背著書包,扎著馬尾。照片背面啥也沒寫。」
「啥也不用寫。」他說,「我懂。」
「照片哪來的?」訊問人員問。
「夾在報紙里,塞進門縫。」商百川閉上眼,「我調過監控,查不到。人家敢遞,就不怕你查。」
「你閨女現在呢?」
「送走了,她媽帶著,回南方老家了。」商百川的聲音低下去,「走的時候我都沒敢去送。我這雙眼睛,髒,怕給孩子招禍。」
訊問室里,筆尖沙沙地響。
「宏業諮詢,壓案電話,十月十六。」商百川深吸一口氣,「我重新說。從頭說。」
「佟小軍那條鐵殼船,是佟老親自拍板,掛在他兒子名下的。註冊那天,我去跑的腿。」
「撞船之後,壓案的電話,是佟老打給我的。原話是:『百川,風災,按風災辦。』」
「那晚我在辦公室,電話擱下,對著牆坐了半個鐘頭。」商百川的聲音發飄,「五條人命,五個字就定了性。我知道那是孽,可我還是辦了。」
「宏業的帳,二十三年的顧問費,最後那筆信託……」他一項一項,說得又慢又清楚。
訊問人員記了整整十一頁,換了兩回筆芯,手腕都寫酸了。
「這回,」他抬起頭,眼睛裡布滿血絲,「一個字,都不改了。」
……
雲江,看守所。
早飯是饅頭稀飯,佟小軍一口沒動。
管教隔著鐵門,把一份報紙遞進去,順嘴說了一句:
「佟小軍,你父親病了,知道不?」
床上躺著的人,半天沒動靜。
「心梗。」管教說,「燕京醫院,高幹病房。」
佟小軍慢慢坐起來,盯著牆,忽然嗤笑了一聲。
「裝的。」
「啥?」
「我說,他裝的。」佟小軍喃喃自語,眼神一點一點空下去,「病給外人看……連我,都扔在外頭了。」
管教瞅著他:「你小子,到現在還嘴硬。」
「嘴硬?」佟小軍慘笑,「我這是,懂了。」
「懂啥了?」
「我這個兒子,」他盯著牆上自己的影子,「也是一枚棋子。用過了,就擱盤外頭了。」
「小時候他抱我下棋,教我的頭一句話就是丟卒保車。」佟小軍扯了扯嘴角,「我還問過,卒丟了,不可惜麼?」
「你爸咋說?」管教順嘴問了一句。
「他說,卒嘛,有的是。」佟小軍低下頭,「敢情在他棋盤上,我就是個卒。」
「你的律師,」管教頓了頓,「會見申請又遞了一回。」
「又壓著?」
「壓著。」
佟小軍忽然笑了,笑得直不起腰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他捶著床板,「他不是病了。他是連我這塊棋盤,都不打算要了。」
管教沒再接話,轉身走了。鐵門哐當一聲,關得震天響。
……
雲江,市局。
麥律師救回來了,人在醫院躺著,受了驚嚇,沒傷著筋骨。信託原件一頁不少。
老頭醒過來的第一句話,是問東西在不在。聽說一頁不少,他攥著被角,眼淚順著皺紋淌下來,嘴裡翻來覆去就一句:顧維舟,我沒給你丟人。
醫生勸他靜養,他把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。
「初九開庭,」他抓著蘇瑾的手,「我爬,也得爬上證人席。」
「您先把身體養好。」蘇瑾勸他。
「養啥養。」老頭眼睛一瞪,「二十三年我都等了,還差這幾天?」
「綁架您的那伙人,」蘇瑾輕聲說,「一個沒跑掉。」
「跑不掉好。」麥律師閉上眼,「跑不掉,開庭那天,就沒人再惦記我這個老頭子了。」
蘇瑾鼻子一酸,沒接話。
開庭的日子,定了。
「沈局。」蘇瑾舉著手機跑過來,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,「韓檢那邊來的信兒,督辦組已經把商百川的新口供、佟小軍案、信託原件,三樣釘在一起,正式呈報了。」
「對佟秉鈞,立案審查的建議,已經遞上去了。」
辦公室里,雷剛嗷嗷直叫,小王蹦了起來。
「二十三年。」雷剛一拳捶在桌上,「哥,整整二十三年。」
「行了行了,桌子招你惹你了。」沈峰擺擺手。
「立案建議遞上去,」小陳還算冷靜,「批下來,得幾天?」
「快則三天,慢則半月。」蘇瑾說,「韓檢說了,證據鏈這回是鐵的了。」
「那這半月,」沈峰開口了,「佟秉鈞會幹點啥,都琢磨琢磨。」
屋裡熱乎氣降了降。
「狗急跳牆唄。」雷剛說。
「狗急跳牆,也得挑個體面的跳法。」沈峰說。
二十三年。
從十月十六的冰水,到今天。那座四合院的大門,終於要被敲響了。
沈峰臉上,也難得露出一點笑模樣。
可這笑,還沒掛穩,蘇瑾的手機又響了。
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,是韓若冰。
接起來,聽了不到十秒,蘇瑾臉上的血色,一點一點,全褪乾淨了。
「怎麼了?」沈峰問。
蘇瑾放下電話,嗓子發乾:
「燕京剛傳來的消息。」
「佟秉鈞,今天凌晨突發心梗,送進燕京醫院高幹病房了。」
「專案組的人趕到醫院,被攔在病房樓外。」她艱難地咽了口唾沫,「說是什麼級別的醫療保衛,專案組……進不去。」
辦公室里,剛才那點熱乎氣,瞬間涼透了。
「心梗?」雷剛冷笑,「早不梗,晚不梗,偏偏這時候梗?」
「他這是病了。」沈峰望著窗外,慢慢地說。
「是病給專案組看的。」
「病房的門一關,」沈峰眯起眼,「裡頭的藥,就全是他自己開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