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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45章 風水好不好

  審訊室,燈亮了一夜。

  菸灰缸里的菸頭,堆成了小山。

  老鬼坐在椅子上,雙手銬著,神態自若,像是來串門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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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姓名。」

  「你們不是知道嗎?」老頭笑眯眯的,「老鬼。」

  「真名。」

  「忘了。」老鬼說,「六十多年沒用了,真忘了。」

  「戶籍底冊都翻遍了,沒你這個人。」

  「那就對了。」老鬼樂呵呵的,「我這種人,本就不該在冊上。」

  「二十三年前,十月十六,順發號。」沈峰盯著他,「鐵殼船上,幾個人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你在船廠,親口跟羅四海說的。」沈峰一字一頓,「下水按人的事,還要我複述嗎?」

  「我說過嗎?」老鬼眨眨眼,「老爺子我喝了點酒,愛吹牛。吹牛皮,也犯法?」

  「燕京,誰給你派的活?」

  「沒人派。」老鬼往椅背上一靠,「我這趟來雲江,是旅遊。」

  「旅遊?」雷剛把一摞現場照片摔在桌上,「帶著人堵醫院、劫律師,這也叫旅遊?」

  「活動筋骨。」老鬼瞥了眼照片,「醫生說了,我這把年紀,就得多動彈。」

  從半夜審到天亮,車軲轆話轉了八圈,一個字沒有。

  中間老鬼還要了回熱水,要了個靠墊,說頸椎不好,椅子太硬。

  雷剛氣得直拍桌子:「老東西,你嘴是真硬。」

  「小伙子,」老鬼反倒樂了,「我幹這行四十年,進去過的人,比你抓過的都多。審訊?我熟。」

  「人證物證都在,你不說,照樣辦你。」

  「那就辦唄。」老鬼閉上眼,「我這把老骨頭,橫豎剩不下幾年了。」

  「對了,」他忽然又睜開一條縫,「晌午飯,能給整點軟和的麼?牙口不行了,饅頭咬不動。」

  雷剛差點把桌子掀了。

  沈峰一直沒說話。

  他搬了把椅子,坐在牆角,就那麼看著老鬼,看了兩個鐘頭。

  這種老油子,嘴上看不出縫。可沈峰心裡清楚,他敢這麼穩,是外頭有人給他托著底。

  托底的人一倒,這張嘴,自己就開了。

  臨走前,他在門口停下,回頭看了一眼。

  「老鬼,」沈峰忽然開口,「你進過那麼多人,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一件事?」

  「啥?」

  「你那些『規矩』,」沈峰說,「從今晚起,沒人給你撐了。」

  老鬼眼皮動了動,沒接話。

  等沈峰走到門口,老頭忽然在背後慢悠悠地開了口:

  「沈局長,佟老讓我給你帶句話。」

  沈峰站住。

  「佟老問,」老鬼一字一頓,「程警官的墳,風水,好不好啊?」

  審訊室里的空氣,瞬間凍住了。

  雷剛嗷一嗓子就要撲上去,被兩個偵查員死死抱住。

  沈峰轉過身。

  他走回桌前,雙手撐在桌面上,俯下身,跟老鬼隔著一尺,對視了足足十秒。

  「告訴佟秉鈞。」沈峰的聲音很輕,一個字一個字,像釘子釘進木頭,「我師父的墳,面朝雲江。」

  「雲江的水,遲早,」

  「淹到他燕京的院子。」

  出了審訊室,雷剛還不解氣:「哥,就這麼晾著他?這老東西一個屁都不放。」

  「晾著。」沈峰點了根煙,「回去翻他這四十年的底,一筆一筆翻。吃飯、住宿、坐船、住院,全翻。」

  「翻那個幹啥?」

  「能用他四十年的人,」沈峰吐了口煙,「才是真主子。老鬼不開口,是在等外頭的信兒。咱們得搶在那信兒前頭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當天上午,燕京,中紀委督辦組駐地。

  商百川是主動要求見訊問人員的。

  一夜之間,這位前常務副省長,像老了十歲。

  頭髮白了一半,眼袋耷拉著,端水杯的手,一直在抖。

  「我聽說,」他啞著嗓子開口,「佟小軍抓了,老鬼……也進去了。」

  訊問人員對視一眼:「消息挺靈通。」

  「呵呵。」商百川慘笑,「在這座院子裡,壞消息永遠跑得最快。」

  「好消息也有。」訊問人員說,「就看你抓不抓得住。」

  商百川端著水杯,半天沒喝一口。

  他沉默了很久,忽然說:

  「我前些天翻供,不是良心發現,也不是記性不好。」

  「是有人給我遞了張照片。」

  「我閨女學校門口的。」商百川的手抖了起來,「放學,背著書包,扎著馬尾。照片背面啥也沒寫。」

  「啥也不用寫。」他說,「我懂。」

  「照片哪來的?」訊問人員問。

  「夾在報紙里,塞進門縫。」商百川閉上眼,「我調過監控,查不到。人家敢遞,就不怕你查。」

  「你閨女現在呢?」

  「送走了,她媽帶著,回南方老家了。」商百川的聲音低下去,「走的時候我都沒敢去送。我這雙眼睛,髒,怕給孩子招禍。」

  訊問室里,筆尖沙沙地響。

  「宏業諮詢,壓案電話,十月十六。」商百川深吸一口氣,「我重新說。從頭說。」

  「佟小軍那條鐵殼船,是佟老親自拍板,掛在他兒子名下的。註冊那天,我去跑的腿。」

  「撞船之後,壓案的電話,是佟老打給我的。原話是:『百川,風災,按風災辦。』」

  「那晚我在辦公室,電話擱下,對著牆坐了半個鐘頭。」商百川的聲音發飄,「五條人命,五個字就定了性。我知道那是孽,可我還是辦了。」

  「宏業的帳,二十三年的顧問費,最後那筆信託……」他一項一項,說得又慢又清楚。

  訊問人員記了整整十一頁,換了兩回筆芯,手腕都寫酸了。

  「這回,」他抬起頭,眼睛裡布滿血絲,「一個字,都不改了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雲江,看守所。

  早飯是饅頭稀飯,佟小軍一口沒動。

  管教隔著鐵門,把一份報紙遞進去,順嘴說了一句:

  「佟小軍,你父親病了,知道不?」

  床上躺著的人,半天沒動靜。

  「心梗。」管教說,「燕京醫院,高幹病房。」

  佟小軍慢慢坐起來,盯著牆,忽然嗤笑了一聲。

  「裝的。」

  「啥?」

  「我說,他裝的。」佟小軍喃喃自語,眼神一點一點空下去,「病給外人看……連我,都扔在外頭了。」

  管教瞅著他:「你小子,到現在還嘴硬。」

  「嘴硬?」佟小軍慘笑,「我這是,懂了。」

  「懂啥了?」

  「我這個兒子,」他盯著牆上自己的影子,「也是一枚棋子。用過了,就擱盤外頭了。」

  「小時候他抱我下棋,教我的頭一句話就是丟卒保車。」佟小軍扯了扯嘴角,「我還問過,卒丟了,不可惜麼?」

  「你爸咋說?」管教順嘴問了一句。

  「他說,卒嘛,有的是。」佟小軍低下頭,「敢情在他棋盤上,我就是個卒。」

  「你的律師,」管教頓了頓,「會見申請又遞了一回。」

  「又壓著?」

  「壓著。」

  佟小軍忽然笑了,笑得直不起腰。

  「我知道了。」他捶著床板,「他不是病了。他是連我這塊棋盤,都不打算要了。」

  管教沒再接話,轉身走了。鐵門哐當一聲,關得震天響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雲江,市局。

  麥律師救回來了,人在醫院躺著,受了驚嚇,沒傷著筋骨。信託原件一頁不少。

  老頭醒過來的第一句話,是問東西在不在。聽說一頁不少,他攥著被角,眼淚順著皺紋淌下來,嘴裡翻來覆去就一句:顧維舟,我沒給你丟人。

  醫生勸他靜養,他把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。

  「初九開庭,」他抓著蘇瑾的手,「我爬,也得爬上證人席。」

  「您先把身體養好。」蘇瑾勸他。

  「養啥養。」老頭眼睛一瞪,「二十三年我都等了,還差這幾天?」

  「綁架您的那伙人,」蘇瑾輕聲說,「一個沒跑掉。」

  「跑不掉好。」麥律師閉上眼,「跑不掉,開庭那天,就沒人再惦記我這個老頭子了。」

  蘇瑾鼻子一酸,沒接話。

  開庭的日子,定了。

  「沈局。」蘇瑾舉著手機跑過來,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,「韓檢那邊來的信兒,督辦組已經把商百川的新口供、佟小軍案、信託原件,三樣釘在一起,正式呈報了。」

  「對佟秉鈞,立案審查的建議,已經遞上去了。」

  辦公室里,雷剛嗷嗷直叫,小王蹦了起來。

  「二十三年。」雷剛一拳捶在桌上,「哥,整整二十三年。」

  「行了行了,桌子招你惹你了。」沈峰擺擺手。

  「立案建議遞上去,」小陳還算冷靜,「批下來,得幾天?」

  「快則三天,慢則半月。」蘇瑾說,「韓檢說了,證據鏈這回是鐵的了。」

  「那這半月,」沈峰開口了,「佟秉鈞會幹點啥,都琢磨琢磨。」

  屋裡熱乎氣降了降。

  「狗急跳牆唄。」雷剛說。

  「狗急跳牆,也得挑個體面的跳法。」沈峰說。

  二十三年。

  從十月十六的冰水,到今天。那座四合院的大門,終於要被敲響了。

  沈峰臉上,也難得露出一點笑模樣。

  可這笑,還沒掛穩,蘇瑾的手機又響了。

  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,是韓若冰。

  接起來,聽了不到十秒,蘇瑾臉上的血色,一點一點,全褪乾淨了。

  「怎麼了?」沈峰問。

  蘇瑾放下電話,嗓子發乾:

  「燕京剛傳來的消息。」

  「佟秉鈞,今天凌晨突發心梗,送進燕京醫院高幹病房了。」

  「專案組的人趕到醫院,被攔在病房樓外。」她艱難地咽了口唾沫,「說是什麼級別的醫療保衛,專案組……進不去。」

  辦公室里,剛才那點熱乎氣,瞬間涼透了。

  「心梗?」雷剛冷笑,「早不梗,晚不梗,偏偏這時候梗?」

  「他這是病了。」沈峰望著窗外,慢慢地說。

  「是病給專案組看的。」

  「病房的門一關,」沈峰眯起眼,「裡頭的藥,就全是他自己開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