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京,四合院的月亮門外,來了個老頭。
六十來歲,瘦,背微駝,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,手裡拎著個布兜,布兜里露出兩根大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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門房瞅了他一眼,還以為是送菜的。
也難怪。
這年頭,往這座院子裡送菜送水的,沒有一百也有八十。老的少的,男的女的,一個個點頭哈腰。
可拎著大蔥,敢管自己叫「姓鬼的」的,門房幹了這些年,頭一回見。
「我找佟老。」老頭說,「姓鬼的來了。」
三分鐘後,齊秘書親自把人領進了葡萄架下。
佟秉鈞坐在藤椅上,上下打量他:「十年了。」
「十年零四個月。」老鬼把布兜放在腳邊,「手藝沒擱下。」
「這回的活兒,扎手。」
「雲江。」老鬼說,「我路上聽說了。小軍折了,老么他們一群人也折了。」
「栽在一個叫沈峰的手裡。」
「沈閻王。」老鬼點點頭,「我知道他。打拐子那回,道上就傳過這個號。」
「知道他,還敢接?」佟秉鈞問。
「接活兒不看對手。」老鬼從布兜里摸出顆花生,剝了,「看價錢,看交情。佟老開口,兩樣都夠。」
「你倒實在。」
「干我們這行的,虛的沒用。」老鬼把花生皮吹掉,「虛頭巴腦的人,都死了。」
佟秉鈞盯著他看了兩秒,忽然笑了:「十年了,你這張嘴,還是又臭又硬。」
「嘴硬沒事。」老鬼說,「手不軟就行。」
「別碰他。」佟秉鈞盯著他,「記住了,別碰他。一個市局局長出了事,通天的麻煩。把他手裡的牌,一張一張,抽掉。」
「人證,律師。」老鬼伸出兩根手指。
「一個都不許留。」
「明白。」老鬼拎起布兜,「規矩呢?」
「老規矩。」佟秉鈞說,「活兒乾淨,價,翻三倍。」
「這不是價的事。」老鬼忽然嘆了口氣,「佟老,我六十了。這趟活做完,我就收山。」
「你早該收了。」
「話是這麼說。」老鬼搖頭,「可門檻這東西,邁進來容易,邁出去難。」
「佟家的門檻高。」
「高不高另說。」老鬼笑了笑,「主要是門檻底下,埋著人。」
「收不了嘍。」老鬼苦笑,「你們佟家的井太深,我知道得太多。我這輩子,要麼干到死,要麼,」
「幹完這趟。」佟秉鈞打斷他,「我送你出去。」
「出去。」老鬼咂摸著這倆字,「往哪兒出?」
「南邊。」佟秉鈞說,「新名字,新護照,海邊的小城,冬天不冷。」
「聽著不錯。」老鬼笑了,「跟說書的一樣。」
「我佟秉鈞說話,什麼時候不算數過?」
「算數。」老鬼點頭,「就是算數的話,一般都做不到。」
這話說得輕,院子裡的空氣,沉了一下。
老鬼盯著老人看了三秒,笑了:「成。佟老的話,我信。」
他走到月亮門,忽然停下,回頭問了一句:
「佟老,這回……是最後一回了吧?」
佟秉鈞沒答。
老鬼笑了笑,拎著大蔥走了。
月亮門外,老頭的背影晃晃悠悠,走得不快。
走到胡同口,他還停下來,跟賣糖葫蘆的討價還價,最後買了兩串。
一串自己吃,一串,塞給了牆根底下那個要飯的。
誰能把這麼個老頭,跟「鬼見愁」三個字,聯繫到一塊兒。
院子裡的齊秘書看著那個背影,後脖頸子有點發涼。
他給佟老當了二十年差,迎來送往,啥樣的人物沒見過。
可這一個,不一樣。
那些個大人物,狠在臉上,橫在嘴上。這個老頭,啥都沒有。
沒有派頭,沒有隨從,連眼神都是渾的。
齊秘書忽然想起老人家常說的一句話:會咬人的狗,不叫。
他搓了搓胳膊,轉身回了院子,把月亮門掩得嚴嚴實實。
齊秘書湊過來,低聲問:「佟老,他的話能信嗎?」
「不能。」佟秉鈞重新閉上眼,「所以活一幹完,連他一起收。」
……
雲江,長途汽車站。
沈峰帶著小王,把站里站外的監控翻了個底朝天。
「沈局,這兒。」小王指著屏幕,「鴨舌帽,瘦,右手一直揣在兜里。」
畫面里,一個五十來歲的瘦子貼著人流走,帽檐壓得極低,全程沒露正臉。
「老油條。」沈峰盯著屏幕,「知道探頭在哪兒。」
順著這條線,摸排了兩天,終於摸到城西一片出租屋。
房東大媽拍著大腿回憶:「老蔫兒啊?住了仨月,不吭聲,跟個啞巴似的,」
「他就是啞巴。」小王說。
「對對對,可不就是個啞巴。」大媽一拍腦門,「我說呢,交房租都是寫紙條。」
「大媽,他平時都跟啥人來往?」小王問。
「來往?」大媽直擺手,「打住!三個月,我就沒見他跟活人說過話。倒是前兒個,有個拎布兜的老頭,上樓坐了一袋煙的功夫。」
「老頭?」沈峰問,「啥樣?」
「六十來歲,瘦,穿個舊夾克。」大媽想了想,「看著挺和善,還幫我拎了桶水。」
小王跟沈峰對視一眼,誰都沒說話。
和善。
這兩個字,擱在這兒,比啥都瘮人。
可等他們推開那間出租屋的門,屋裡乾乾淨淨,被褥疊得整整齊齊。
啞巴躺在床上,像睡著了。
床頭柜上,半杯水,一個空藥板。
桌上還壓著一張紙條,紙條上工工整整寫著四個字:交租,兩清。連死,都死得不欠人一分錢。屋裡沒有一件多餘的東西,像這個人一輩子,就沒在這世上正經落過腳。
法醫很快到了,掀開被子看了一眼,回頭對沈峰說:「死了不到十二個鐘頭。看樣子,又是那玩意兒。」
琥珀膽鹼。
「死亡姿態太安詳了。」法醫補了一句,「是睡著的時候下的手。這人,連掙扎都沒掙扎。」
「藥從哪兒進的?」沈峰問。
「水裡。」法醫指了指床頭櫃那半杯水,「溶在裡頭,無色無味。喝下去,人睡著,睡著睡著,就不喘氣了。」
「空藥板呢?」
「維生素。」法醫搖頭,「板子是個幌子,擺給咱們看的。意思是,別費勁查了,跟溫守業一個死法。」
「這不是滅口。」蘇瑾低聲說,「這是簽名。」
雷剛一拳砸在門框上:「操!又讓搶先一步。」
「不是搶先一步。」沈峰站在床邊,看著那張平靜的死人臉,「是收線。」
「收線?」
「啞巴是這條線上最後一個活扣。」沈峰說,「扣一解,線就全收走了。這手法,比前頭那些利索十倍,不綁,不追,不搶,進門餵藥,走前還把被子給人掖好了。」
「這是……」蘇瑾倒吸一口涼氣,「祖師爺?」
「佟小軍一進去,燕京就把壓箱底的請出來了。」沈峰眯起眼,「傳話的,下針的,全換了人。從現在起,對手只有一個。」
「誰?」
「祖師爺本人。」
「老鬼?」雷剛嘬了嘬牙花子,「道上老人兒都聽過這號。三十年前臨川港,有個『鬼見愁』,專替大人物擦屁股。九十年代嚴打,都說這人死了,敢情沒死,躲燕京享清福去了。」
「享清福?」沈峰搖頭,「這種人,享不了清福。」
「咋講?」
「手藝擱下了,人就廢了。」沈峰說,「他肯十年不動,不是收山,是在等一個配得上他出手的價。」
「這回佟老給的價,配得上?」
「三倍,外加一條出路。」沈峰冷笑,「配不配得上看錢,動不動得了手,看他。」
蘇瑾抱著筆記本跑進來:「沈局,查到了。九六年臨川那起國企老總墜樓案,九八年那起港商失蹤案,卷宗里都提過一個外號『鬼見愁』的中間人。」
「立過案嗎?」
「沒有。連張畫像都沒有。」蘇瑾翻著屏幕,「四十年,零案底。系統里查無此人。」
「四十年,一樁案底沒有,可能嗎?」小王咋舌。
「兩種可能。」沈峰伸出兩根手指,「一,他真乾淨。二,」
「他從來不自己留名。」雷剛接話,「道上管這種人叫『影子』。幹活的是手,落款的永遠是別人。」
「九八年那起港商失蹤案,」蘇瑾又翻了幾頁,「查到最後,中間人拿了錢,跳樓的跳樓,跑路的跑路,線全斷了。卷宗里寫著,疑似有第三方在場。」
「第三方。」沈峰點頭,「就是他。」
屋裡靜了下來。
窗外的天陰得更厲害了,風卷著土腥味,往窗縫裡鑽。
四十年不露面的人,一露面,雲江就得見血。
「四十年,他學精了。」雷剛嘬牙花子,「越老越精。」
「四十年,零案底。」沈峰重複了一遍,「這人不光手狠,還乾淨。乾淨得嚇人。」
「那他的活兒,都是誰給介紹的?」小王問。
「單線。」沈峰說,「就跟啞巴一樣,一條線,一個人。他的上線,就在那座四合院裡。」
「單線歸單線,」蘇瑾說,「可啞巴一死,這條線不就斷了?」
「斷了的是啞巴這一頭。」沈峰搖頭,「老鬼那一頭,還攥在佟老手裡。可惜,夠不著。」
「那就這麼瞅著?」
「瞅不著人,就瞅活兒。」沈峰說,「他來雲江,不是喝茶的。每做一單活兒,就得踩一回點,接觸一回人。再乾淨的影子,幹活得留腳印。」
「一個腳印就夠?」小王問。
「一個就夠。」沈峰說,「逮著影子踩泥里的那一回。」
「所以……」蘇瑾反應過來,「抓到他,就等於摸到了佟秉鈞的袖子?」
「前提是,」沈峰望著窗外,「抓得到。」
「沈局,我咋覺得,」小王撓頭,「這回的對手,比前頭那些加起來都邪性?」
「邪性就對了。」雷剛說,「佟老的棺材本,能不壓手嗎。」
屋裡靜了幾秒。
小王搓了搓胳膊:「沈局,那咱……咋整?」
「他收線,咱們就數線頭。」沈峰轉身往外走,「他這趟來雲江,不是殺一個就完事的。他得踩點,得摸底,得驗貨,」
「驗貨?」
「驗一驗,」沈峰在門口站住,「羅四海,是不是真死了。」
蘇瑾臉色一變:「咱們的煙幕,」
「煙幕騙得過佟老,騙得過齊秘書。」沈峰說,「未必騙得過他。」
……
當天下午,市局門口的馬路對面。
老鬼蹲在台階上,就著大蔥啃了個燒餅,眯眼看著進進出出的警車。
看著看著,他忽然樂了,自言自語:
「煙放得不賴。」
「就是火候差了點兒。」
他拍拍手上的餅渣,站起身,把布兜往肩上一搭。燒餅渣掉了一地,幾隻麻雀落下來,蹦著啄食。
「沈閻王,」老頭慢悠悠地踱進人流,「不怕死的,我見得多了。」
「就看你,」
「怕不怕別人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