佟小軍回國的排場,拉滿了。
僑商投資考察團,紅橫幅,鮮花,省里招商部門的人捧著名片一路小跑。
接待晚宴擺在省城最好的酒店,水晶燈晃得人睜不開眼。
「佟總年少有為啊。」招商局的處長端著酒杯,滿臉紅光,「這次的投資意向,五個億?」
「先五個億。」佟小軍擺擺手,「老爺子說了,家鄉養育了我,得回報。」
「您父親……」處長試探著問。
「家父退休多年,不問事。」佟小軍笑得滴水不漏,「今天只談生意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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滿桌的人都笑了,笑聲里透著心照不宣。
誰不知道佟老爺子是誰。
可誰也不會提。
第二天上午,他幹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,
帶著兩個金絲眼鏡的律師,主動走進了專案組。
門衛老張瞅著這三個人,回頭又嘀咕開了。
「送上門來的?」小保安不信,「哪有嫌犯自己往專案組裡鑽的?」
「不是嫌犯。」老張眯起眼,「是欽差。人家這是來宣旨的,告訴專案組,案子到此為止。」
「那沈局能見嗎?」
「見。」老張笑了,「咱沈局啥人?刀遞過來,他接著,肉遞過來,他也接著。接完了,」
老張做了個翻鍋的手勢。
「連鍋端。」
「沈局長是吧?」佟小軍伸出手,笑得體面,「久仰。我這趟回來,一來投資,二來嘛,聽說有些陳年舊事牽扯到我,我主動來配合,把話說清楚。」
沈峰握了握他的手:「佟先生爽快。坐。」
會議室里,佟小軍往椅子上一靠,二郎腿翹起來。
「順發號,我聽說過。」他攤手,「二十三年前的事了。那年我才十七,還在念書呢。」
「案子不是早結了嗎?風災,天災。」
「風災。」沈峰點點頭,「二十三年前,氣象台的記錄,那天的風,七級。」
「七級風,能掀翻一條鐵殼船?」佟小軍反問,「沈局長,氣象上的事,咱不懂。可海事部門當年結論都下了,天災。」
「海事部門的結論,」沈峰翻開卷宗另一頁,「是電話通知的。書面報告,沒有。簽字的人,沒有。佟先生,你管這個,叫結案?」
「那也比沒有強。」
「是不如沒有。」沈峰說,「沒簽字的結論,等於放屁。」
「至於宏業諮詢,」他笑笑,「家裡長輩朋友的生意,掛過我一個名,我根本沒過問過。註銷都多少年了。」
一個律師把一份聲明推過來:「沈局長,我當事人的書面說明,請您過目。沒什麼事的話,我們下午還有個投資洽談會。」
「不急。」沈峰把聲明撥到一邊,「先看點東西。」
他翻開卷宗,抽出一頁,推過去。
恆通船運有限公司,工商註冊文件。法人代表:佟小軍。
「十七歲?」沈峰指著落款,「這簽字的日子,是你十八歲生日第二天。頭一份生日禮物,一條撞沉順發號的鐵殼船。」
佟小軍眼皮跳了一下,隨即笑了:「年輕人被家裡安排簽個字,算什麼,」
「再看這個。」
第二份推過去的,是宏業諮詢的走帳流水。二十三年來,一筆一筆,進出都有數。
「註銷前最後一筆,」沈峰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,「轉進了海外一個信託。」
「信託的受益人,」沈峰抬起眼,「佟秉鈞。」
佟小軍臉上的笑,淡了一半。
「沈局長,」他往椅背上靠,語氣鬆了下來,「說了半天,都是些紙。紙這玩意兒,誰不會印?」
「就是。」另一個律師接話,「來源不明的複印件,做不了證據。我們要求核查這些材料的合法性。」
「合法性?」門開了,韓若冰拿著個證物袋走進來,「信託文件原件,二十三年來藏在顧維舟的骨灰堂格位里,鉛筆字,手寫註腳,鑑定科驗過筆跡了。」
她把證物袋放在桌上。
「顧維舟留了一行字。」韓若冰念道,「『燒給死人看,真的留給活人救命。』」
「佟先生,」她看著佟小軍,「活人,來了。」
佟小軍盯著那個證物袋,喉結動了動。
他的律師湊過來,壓著嗓子:「佟總,原件如果在,筆跡鑑定這一關,不好過。」
「閉嘴。」佟小軍從牙縫裡擠出倆字。
「要不,先休會?咱們回酒店,從長計議,」
「從長計議個屁。」佟小軍的眼角抽了抽,「現在走,等於認了。」
他深吸一口氣,臉上重新堆起笑。
可他畢竟是佟秉鈞的兒子。三秒鐘,他又笑了。
「行,紙是真的。」他拍拍手,「可那又怎麼樣?信託是我爸的,跟我有啥關係?」
「再說了,」他慢悠悠地看著沈峰,「我聽說,你們的證人,死了。商副省長,也把話收回去了。人證口供都沒了,就剩一摞紙,你想拿我怎麼樣?」
沈峰沒答話。
他抬手,沖會議室角落的蘇瑾點了點頭。
蘇瑾按下遙控器。
投影幕布亮起來,畫面里是一間病房。
一個左眼帶疤的漢子坐在床上,衝著鏡頭,咧嘴一笑。
「佟小軍。」羅四海的聲音從喇叭里傳出來,一字一字,像從二十三年的海底撈上來的。
「認不認識我?」
「我爹羅長順,我哥羅長海,我嫂子周桂香。」
「十月十六那天晚上,撞沉我家船的,就是你家那條鐵殼船。」
會議室里,死一樣的靜。
佟小軍臉上的笑,一寸一寸,全沒了。
「不、不可能……」他旁邊的律師先失聲了,「通報上說,他死了,」
「通報?」雷剛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,嘿嘿一笑,「那玩意兒,誰不會發?」
佟小軍扭頭看向自己的律師。
兩個金絲眼鏡,臉都白了,手裡的鋼筆捏得咯吱響。
「佟總,這……」一個律師的聲音發乾,「情況有變,要不,咱們先走?」
「走?」佟小軍沒吭聲,心裡把雲江這幫人罵了個遍。
證人活著。
那就是說,從他落地那一刻起,他聽到的每一個字,都是人家餵給他的。
他爹被騙了。
他也被騙了。
佟小軍盯著屏幕看了三秒鐘,忽然也笑了,笑得肩膀直抖。
「好,好啊。」他拍拍手,慢悠悠站起來,「戲不錯。證人也活著,紙也齊全。」
他整了整西裝領子,居高臨下地看著沈峰。
「可是沈局長,有件事,你好像忘了打聽。」
「我爸,」佟小軍一字一頓,「是佟秉鈞。」
「你動我一根手指頭試試。明天,你這個局長還在不在,都不好說。」
會議室里,他帶來的兩個律師也站了起來,文件收得嘩啦響。
沈峰也站了起來。
他繞出桌子,走到佟小軍面前,看著這張囂張到極點的臉。
「知道。」沈峰說。
「知道你還,」
「抓的就是你。」
沈峰一揮手。
雷剛帶人推門進來,手銬咔噠一聲,銬在了佟小軍手腕上。
「佟小軍,涉嫌故意殺人、重大責任事故、洗錢,依法逮捕。」
佟小軍的臉,唰一下白透了。
「你們……你們不能抓我。」他的聲音開始發飄,「我是回來自首的!我是回來澄清的!哪條法律規定,澄清的人也抓?」
「自首?」韓若冰翻開卷宗,「自首的人,會帶著兩個律師,先談條件再開口?」
「我,」
「佟先生,你這不叫自首。」她合上卷宗,「叫踩點。」
韓若冰把逮捕證和法律手續碼在桌上,一份不少。
「佟先生,」她聲音平平,「你爸是佟秉鈞,我們手續上註明了。」
佟小軍還要嚷嚷,被雷剛一把按住肩膀。
「佟先生,省點力氣。」雷剛湊在他耳邊,「裡頭有的是功夫,慢慢喊。」
「你們敢!我爸是,」
「佟秉鈞。」雷剛點頭,「聽見了,第四遍了。你爸是佟秉鈞,你現在是嫌疑人。這兩句話,不衝突。」
佟小軍被押出門口的時候,腿已經軟了,嘴還硬:「我爸不會放過你們的!你們等著,」
門一關,清淨了。
蘇瑾長出一口氣:「沈局,痛快是痛快……燕京那邊,怕是要翻天了。」
「翻吧。」沈峰望著窗外,「天翻過來,才看得見底下壓著的東西。」
雷剛搓著手進來:「沈局,人押進去了,單間,二十四小時有人盯著。」
「伙食照常。」沈峰說,「別餓著,也別凍著。他是頭一份大禮,得囫圇個兒送法庭上。」
「那倆律師呢?」
「禮送出樓。」沈峰說,「讓他們回燕京,把今天的每一幕,原原本本,學給佟老聽。」
「學給佟老聽?」雷剛一愣,隨即樂了,「你這是往老爺子心口上捅刀子。」
「刀子不是我捅的。」沈峰說,「是他兒子,自己送上門來的。」
……
燕京,四合院。
電話是傍晚打進來的。
齊秘書接的,聽了一句,手裡的紫砂壺啪嚓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「佟、佟老……」他腿肚子直轉筋,「小軍他……落地第二天,讓雲江的人,抓了。」
葡萄架下,佟秉鈞手裡捏著兩顆核桃,正慢慢地轉。
「證人沒死。」齊秘書的聲音抖得不成調,「羅四海活著,視頻對質,當場……」
「商百川翻供,人家根本沒用上……」
「信託的原件,也擺出來了……」
咔嚓。
兩顆核桃,在老人掌心裡碎成了渣。
院子裡靜得可怕。
錦鯉在池子裡游,葡萄葉在風裡響,老人坐在那兒,一動不動,像一尊生了鏽的佛。
半晌。
「小齊。」佟秉鈞開口了,聲音平得嚇人。
「在。」
「讓老鬼回來。」
齊秘書渾身一哆嗦,臉唰地白了:「老鬼?他……他十年沒動過了……」
「十年了,」佟秉鈞拍了拍掌心的核桃渣,站起身,「該幹活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