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鬼驗貨,用了三天。
不急,不躁,不搶跑。四十年的老規矩:貨不驗明,針不出鞘。驗貨這三天,他睡的是小旅館,吃的是路邊攤,走的是背街小巷,一個六十歲的老頭,混在人堆里,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。
他給自己定了規矩:不走重樣的路,不吃重樣的飯。跟同一個人說話,絕不超過十句。
四十年,他就是靠這幾條,活到了今天。
第一天,他去了殯儀館。
不進門,就在對面棋牌室搓了一天麻將。
「老爺子,手氣可以啊。」牌搭子直咂嘴。
「混口飯錢。」老鬼笑眯眯地碼牌,眼角餘光,一直沒離開過對面殯儀館的大門。
一下午,殯儀館的大門開了三回。
一回是接遺體的車,一回是花圈店的送貨三輪,還有一回,是幾個哭天搶地的家屬。
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超順暢,ⓣⓣⓚⓐⓝ.ⓣⓦ隨時讀 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,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老鬼一邊碼牌,一邊在心裡記帳:哭聲真,腳步亂,是普通白事。
沒有一回,跟「傷重不治」的警察對得上號。
到了傍晚,管庫的老頭輸紅了眼,兜里比臉還乾淨。
「再來一圈。」
「拿啥來?」老鬼問。
「這……」老頭抓著腦袋,「先賒著?」
「賒啥。」老鬼把五十塊錢拍在桌上,「借你。拿啥抵都行,你們單位有啥廢單子舊本子,給我兩張,引個火。」
「那玩意兒多的是。」
十分鐘後,老鬼兜里多了一張紙,遺體交接單的底根。
底根上,家屬簽字那一欄,空的。
「沒家屬簽字。」老鬼把紙湊到燈底下,「羅四海,孤家寡人,本來就沒人簽字。這倒說得通。」
可日期不對。
他把底根湊近了再看。這一欄的墨跡新,那一欄的章戳舊,連紙張的摺痕,都透著一股子倉促勁兒。
通報里說「傷重不治」那天,殯儀館的冰櫃,沒有新進記錄。
第二天,他去了市醫院急診。
掛號大廳坐了一上午,跟保潔嘮嗑,跟護工遞煙。
「師傅,辛苦啊。」老鬼把煙遞過去,「這天天的,啥病人都得經手吧?」
「可不咋地。」護工接過煙,「看守所的、大牢里送的,見多了。」
「前陣子聽說轉押出了事,救護車嗚哇嗚哇的。」
「轉押?」護工嘬著煙想了想,「出事那天?我們急診根本沒接過看守所的病人。一個都沒有。」
「一個都沒有?」老鬼裝糊塗,「不能吧,通報上說傷得老重了。」
「通報是通報。」護工撇撇嘴,「反正救護車沒往咱這兒送。真要有那種重傷號,全院都得動,我能不知道?」
「那倒是。」
「再說了,」護工壓低聲音,「那天倒是有輛救護車回來過,車上的人,自己走著下的車。」
老鬼遞煙的手,穩穩的,臉上笑紋都沒變。
心裡那本帳,又記下一筆。
老鬼又遞過去一根煙,連煙盒都塞進了人家兜里。
第三天,他去了看守所外圍,蹲在小賣部門口,看了一下午進出的車。
看守所高牆電網,門口倆武警,進出的車一輛一輛,都要查驗。
老鬼買了瓶汽水,跟老闆娘有一搭沒一搭地嘮。
「這地方,晚上也這麼嚴?」
「可不。」老闆娘嗑著瓜子,「前陣子開始,夜裡還加了崗。你說邪性不邪性,一個關人的地界,防賊似的。」
「防賊好,防賊安全。」
「安全啥呀,」老闆娘撇嘴,「裡頭關的都是死人堆里爬出來的,誰還敢來劫?」
老鬼笑了笑,沒接話。
加崗,就是藏了人。
藏了人,人就沒死。
晚上,他用公用電話往燕京撥了個號。
「佟老。」
「說。」
「人沒死。」老鬼說,「殯儀館沒有新進記錄,醫院沒有接診記錄,看守所這些天,夜裡還多了一道巡邏崗。」
「煙放得挺像,」他頓了頓,「可惜,經不起聞。」
電話那頭,佟秉鈞沉默了很久。
「在哪兒藏的,」老人終於開口,聲音冷得像井水,「就在哪兒,讓他真死。」
「還有那個姓麥的律師。兩個,一個都不許留。」
「明白。」
「老鬼,」佟秉鈞又補了一句,「這回落網的人不少。尾巴,一根都不許露。」
「我做活,」老鬼笑了,「啥時候露過尾巴。」
……
雲江,市局。
「沈局,出事了。」蘇瑾快步進來,臉色發白,「市醫院急診那邊報,這兩天有人到處打聽轉押那天的接診記錄。掛號廳、護工、保潔,問了個遍。」
「殯儀館呢?」
「管庫的老頭說,遺體交接單的底根,丟了一張。」蘇瑾咽了口唾沫,「他不敢聲張,是他徒弟嘴快漏出來的。」
沈峰放下手裡的筆。
三天。
對方只用了三天,就把他們精心放的那場煙,聞出味兒來了。
「他比佟老小齊,快了三步。」沈峰站起身,「煙幕廢了。」
「那羅四海,」
「轉移,今晚就轉移。」沈峰說,「藏身處他知道不知道還兩說,先挪。」
「挪哪兒?」蘇瑾問。
「老地方不能去,新地方我來定。」沈峰說,「這事就咱仨知道,第四個人,連雷剛都先不告訴。」
「連雷剛都防?」
「不是防他。」沈峰說,「是防有人跟著他。從現在起,咱們每個人屁股後頭,都可能長著一雙眼睛。」
「地方我定了。」他補了一句,「城南,武警教導隊的舊庫房,前年改的應急點,系統里沒登記。」
「沒登記好。」蘇瑾點頭,「查無可查。」
「鑰匙就三把。」沈峰說,「我一把,你一把,還有一把,」
「我懂。」蘇瑾說,「誰也別給。」
蘇瑾把這三把鑰匙的事,記在了本子最後一頁,沒用電腦,沒進系統。
干技術出身的,頭一回信不過機器。
窗外,後半夜的雲江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這一夜,市局大樓的燈,亮到了天亮。
當夜,羅四海被秘密轉移。上車前,這個疤臉漢子忽然問:「是不是有人,摸到我了?」
「煙幕被識破了。」沈峰說。
「識破就識破。」羅四海咧嘴,「讓他來。爺這條命,本來就是借的。」
「別胡說。」沈峰替他拉開車門,「你的命,法庭要用。上車。」
羅四海上了車,又探出頭:「沈局長,我問你個事。」
「說。」
「那幫人要真摸著我了,」他頓了頓,「是不是又得死人?」
「不會。」沈峰說,「你信我一回。」
「我信你。」羅四海點頭,「就是不想再欠命。我這條命上,掛的人情,夠多了。」
「人情?」沈峰替他把車門帶上,「你的命是證物。證物丟了,是我失職。跟人情不沾邊。」
車窗里,羅四海咧了咧嘴,沒再吭聲。
「麥律師那邊呢?」
沈峰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。
麥律師,藏在外地小城,就蘇瑾一條線單線聯繫。信託原件的保管人,開庭的頭號證人。
「你跟他多久聯繫一次?」
「三天。昨天剛聯繫過,人沒事。」
「改成一天三報。」沈峰說,「再派兩個人,便衣,去小城外圍蹲著。別靠近,別暴露,就看。」
「要不要跟麥律師透個底?」蘇瑾問。
「不透。」沈峰想了想,又搖頭,「透了他反而露怯。該咋過咋過,比啥掩飾都強。」
「那他娘那邊,」
「養老院正常去。」沈峰說,「繳費接著用現金,別刷卡留痕。」
蘇瑾點頭記下,心裡還是不踏實。
後來的事實證明,她的不踏實,是對的。
「明白。」
蘇瑾剛轉身,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。
韓若冰打來的。
「沈峰,佟小軍這兩天在看守所,一個字不吐。」省檢的聲音透著疲憊,「他爹教過他,扛著。他信他爹能把天補上。」
「扛著就扛著。」沈峰說,「他現在是個算盤,他爹撥一下,他動一下。咱們要等的,是他爹撥不動的那一天。」
「他爹現在可是熱鍋上的螞蟻。」韓若冰說,「兒子進去了,燕京那邊的關係,正一層一層往下壓。省里今天又來電話,問案子的進度。」
「你咋說?」
「照實說。」韓若冰的聲音冷了三分,「我說,證據紮實,程序完備,歡迎監督。」
「他氣著沒?」
「電話摔了。」韓若冰說,「摔得挺響。」
「那就先晾著。」沈峰說,「等外頭的消息傳進去,他自然慌。」
「什麼消息?」
「他爹手裡的刀,」沈峰望著窗外,「快沒了。」
……
三天後,鄰省小城。
老鬼拎著個鳥籠,晃進了城郊一家養老院。
「探望」登記簿上,他一筆一划寫下假名,然後坐在院子裡,一邊逗鳥,一邊跟曬太陽的老頭老太太們嘮嗑。
嘮到第三個鐘頭,話題拐到了繳費上。
「現在這養老院,啥都漲。」老鬼嘆氣。
「可不是。」一個老太太接茬,「前樓那個麥老太,兒子在外地當大律師,按月打錢,可痛快了。就這月,換成個年輕女同志來交的現金,」
老鬼逗鳥的手,停了半拍。
「女同志?」
「女同志孝順啊。」老太太直點頭,「上回來,還給麥老太帶了兩斤槽子糕。」
「槽子糕。」老鬼跟著笑,「好孩子。」
「就是來得太勤了。」另一個老頭插嘴,「這月都兩回了。前頭一年,統共沒來過三回。」
「來了好,來了好啊。」老鬼應著,心裡那本帳,翻到了最後一頁。
繳費改成現金,探視來得勤了。
這不是孝順。
這是站崗。
「嗯,二十八九,戴眼鏡,文文靜靜的。」
老鬼笑了。
眼鏡,二十八九,女同志。
他拎著鳥籠出了養老院,慢悠悠踱到三條街外的一片老舊小區。
樓下,他仰頭看了看三樓那扇拉著窗簾的窗。
「麥律師,」老頭眯起眼,從兜里摸出顆瓜子嗑了,「藏得挺深吶。」
「可惜,」
「你娘的腿,比你的嘴,誠實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