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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35章 茶還溫著

  東來律所,沈峰親自去的。

  律所在一棟老寫字樓的九層,電梯慢得晃人。

  門口的黃銅牌擦得鋥亮。

  「東來律師事務所。」蘇瑾念了一遍,「三十年的老所了。」

  「牌子舊,邊角都磨圓了。」沈峰說,「幹這行的,年頭越久,靠的越是口碑。」

  辦公室不大,收拾得乾乾淨淨。案卷碼得整整齊齊,筆筒里的筆,按長短排著。

  桌上,半杯綠茶。

  「人剛走,不超過二十分鐘。」蘇瑾摸了摸杯壁,「還溫著。走得從容,不像被綁的。」

  「他自個兒走的。」沈峰環視一圈,「麥律師是什麼人?明樁。顧維舟擺給所有人看的路標。」

  「路標早知道,自己有這一天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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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辦公樓的保安說,麥律師走的時候,拎著個舊公文包,跟平時下班一個樣,還跟人點頭打了招呼。

  保安還補了一句:「麥律師每天都是五點半走。今天,四點四十就走了。」

  早了五十分鐘。

  就這五十分鐘,叫滿樓的探頭,全成了睜眼瞎。

  誰都沒想到,這人就不回來了。

  前台的小姑娘還納悶:「麥律師窗台那盆綠蘿,忘了澆水。」

  桌上的檯曆,翻到當天那一頁,邊角畫了個小小的圈。

  「這個圈,什麼意思?」雷剛問。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蘇瑾把它拍了照,「帶回去,慢慢琢磨。」

  雷剛把律所翻了個底朝天,一無所獲。

  「保險柜開著。」雷剛說,「公章,執照,卷宗,一樣沒少。」

  「人走得這麼幹淨,」沈峰說,「只有兩種可能。早想好了要走,或者,天天預備著走。」

  「麥律師呢?」

  「兩樣都占。」

  「沈局,這傢伙屬泥鰍的。」他直起腰,「戶口本上仨地址,全是假的。」

  傍晚,沈峰的手機響了。

  陌生號碼。

  「沈局長。」是麥律師的聲音,很平靜,「別找我。找,也找不到。」

  「你在哪兒?」

  「安全的地方。」電話那頭,車水馬龍,「開庭那天,我自己出現,當庭作證。這是我答應顧維舟的,也是我這條命,最後一點用處。」

  「麥律師,你要作證,我給你證人保護。最高規格。」

  「證人保護?」麥律師笑了,「溫守業要是信了這個,也不至於去『釣魚』。」

  「我不信保護。我信顧維舟。」

  「顧維舟一個死人,」沈峰說,「他能保你什麼?」

  「他保不了我的命。」麥律師說,「可他算得准。他生前算準的每一步,到現在,沒有一步落空。」

  「那他說過,你會有今天嗎?」

  「說過。」電話那頭靜了兩秒,「他說,老麥,早晚有一天,你得替我跑這一趟。」

  「往哪兒跑?」

  「往活路上跑。」

  「麥律師,佟家的人,已經在路上了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.」麥律師說,「所以我才不能跟你們走。你們局裡,乾淨嗎?」

  沈峰沉默了。

  這話,他沒法接。耿德福那把物證室的鑰匙,才過去幾天。

  「麥律師,」沈峰說,「你不信局裡,信我。你見的人,我親自挑。」

  「你擔得起嗎?」

  「擔不起,也得擔。」

  「沈建國,是你什麼人?」麥律師忽然問。

  「我父親。」

  「難怪。」麥律師說,「顧維舟選你,有道理。」

  「聽我說完。」麥律師一字一頓,「我留了一樣東西。老地方。」

  「什麼老地方?」

  「顧維舟跟你說過的。最髒的東西,存在最乾淨的地方。」

  「沈局長,那頁紙,顧維舟燒的,是假的。」

  「真的那頁,他留了。」

  沈峰的呼吸,停了一拍。

  假的。燒給所有人看的那一頁,是假的。

  那個躺在床上、連呼吸都費勁的老人,連自己的葬禮,都當成了一步棋。

  「你為什麼現在才說?」

  「因為今天,」麥律師說,「才到說的時候。」

  「沈局長,記住了?」麥律師問。

  「記住了。」

  「那就去吧。」麥律師說,「趁今晚,趁他們還沒醒過味。」

  「你呢?」

  「我去睡個好覺。」麥律師說,「三年了,頭一回,能睡踏實。」

  電話掛了。

  沈峰捏著手機,站了足足五秒。

  「去骨灰堂。」他轉身就走,「現在。」

  骨灰堂,夜裡九點。

  看堂的老頭認識他們,打著哈欠開門,嘴裡嘟囔:又來。

  夜裡看骨灰堂,不是好差事。長明燈再亮,也照不透那一排一排的格子。

  每一個格子裡,都是一個人,一輩子。

  長明燈昏昏的,一格一格的牌位,安安靜靜。

  顧周氏的格子前,那束乾花還在。

  沈峰打開旁邊那一格,顧維舟給自己留的格位,骨灰罈後頭,摸出一個油布包。

  格位是空的。顧維舟的骨灰,沒放在這兒。

  「他給自己留的格,」蘇瑾輕聲說,「放的不是自己。」

  「是這盤棋的,最後一顆子。」沈峰說。

  最髒的東西,存在最乾淨的地方。死人堆里,誰會來翻?

  三層油布,裹得嚴嚴實實。

  裡頭,一張複印紙,過了塑。

  顧維舟那本帳的,最後一頁。

  沈峰盯著那張紙,半天沒說話。

  顧維舟下了一盤多大的棋?人都死了,棋子還在走。

  蘇瑾湊著燈,一個字一個字地念:

  「……十月十六夜,順發號沉。壓案款八十萬,經港務局安全科,走『諮詢服務費』,入省城宏業諮詢。」

  「宏業實際控股:佟小軍。」

  「此後每年臘月,『顧問費』二十萬,至宏業註銷。」

  「宏業註銷後,款項走信託。受益人,」

  蘇瑾的聲音,抖了。

  「佟秉鈞。」

  雷剛湊過去,一個字一個字看完,半天,憋出一句:

  「好傢夥。」

  不是驚嘆,是發怵。

  幹了半輩子刑警,頭一回,從一個名字上,覺出害怕來。

  紙角上,是顧維舟的親筆。鉛筆,很輕:

  「這一頁,燒給死人看。真的,留給活人救命。」

  「老東西。」雷剛眼眶發熱,「他連自個兒的死,都算計進去了。」

  「他不是算計自個兒的死。」沈峰把那頁紙收進證物袋,貼著胸口放好,「他是算計,死了以後,怎麼接著贏。」

  「沈局。」蘇瑾把那頁紙又看了一遍,「信託這一筆,走到哪兒了?」

  「燕京。」沈峰說,「最後一頁,最後一家。咱們查到頭了。」

  「也查到頂了。」雷剛低聲說。

  查到頂了。

  這四個字,擱在半年前,是句喪氣話。頂,是碰不得的意思。

  可現在,證據鏈一環不缺,人證物證俱全。頂再高,也得搭梯子,一層一層夠。

  「怕嗎?」蘇瑾忽然問。

  「怕。」沈峰說,「怕他們,不夠怕。」

  三個人站在格位前,誰都沒再說話。

  長明燈的光落在那頁紙上。紙很輕,壓在手裡的分量,比一整箱案卷都沉。

  三天後,商百川被押解北上。案子由中央紀委國家監委,掛牌督辦。

  走的那天,天陰著。

  押解的車隊,天不亮就出了辦案點。商百川穿著來時的夾克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。

  上車前,他回頭看了一眼雲江的方向。

  這座城,他調研了七天。再回來,不知道是哪年了。

  押解前,沈峰去見了商百川最後一面。

  「沈峰。」商百川隔著桌子,忽然說,「到了燕京,我說的話,可能就不算話了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因為他們會讓我改口。」商百川笑了笑,「所以,我今天說的每一個字,你都給我記牢。」

  「放心。」沈峰說,「一個字,都不會少。」

  臨走,商百川又叫住他。

  「沈峰,你今年多大?」

  「三十八。」

  「我三十八那年,剛當上港務局長。」商百川望著窗外,「那年冬天,也有人勸我,別查,別問,別吭聲。」

  「我聽了。」

  「你,比我強。」

  沈峰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商省長,」他說,「你不是比我差。你是那年冬天,信了不該信的話。」

  「信了,會怎樣?」

  「信了,」沈峰說,「就得拿二十三年,來還。」

  商百川閉上眼,沒再言語。

  沈峰沒接話。

  強不強,他顧不上想。他只知道,案卷合上之前,一個字都不能少。

  同一天,看守所。

  雷剛給羅四海遞了支煙。

  「順發號的案子,」雷剛說,「重新立案了。你爹,你哥,你嫂子,案卷換新封皮了。」

  羅四海捏著煙,半天沒點。

  煙是紅塔山,雷剛買的。

  上回在海上,他討的就是這個味兒。

  「新封皮。」他啞著嗓子,又重複了一遍,「我爹他們的名字,寫在上頭?」

  「寫在上頭。」雷剛說,「頭一頁。」

  「等開庭那天,」他啞著嗓子,「給我娘燒紙,替我捎句話。」

  「就說,兒子沒給他們丟人。」

  「你自己去說。」雷剛把打火機拍在他手裡,「好好活著,出庭作證。你這條命,現在金貴。」

  羅四海咧了咧嘴,那道疤扯了扯,像笑,又像哭。

  「對了。」雷剛想起什麼,「商百川給你捎了句話。他說,你爹那條船,他欠的,這輩子還不上了。下輩子,也別想清。」

  羅四海捏著煙的手,頓了頓。

  「他倒是會做好人。」他冷笑一聲,「告訴他,我爹不稀罕。」

  「三條命,他拿什麼還?拿他那句便宜話?」

  雷剛沒接這個話。

  有些帳,還不了,也得記著。記到法庭上去,記到判決書上去。

  「行了。」他把菸灰缸往前推了推,「好好養著。開庭那天,你得坐直了。」

  「放心。」羅四海說,「我等這天,等了二十三年。」

  而在燕京,一座老四合院裡。

  頭髮花白的老人坐在葡萄架下,慢悠悠餵著一池錦鯉。

  池子是青磚砌的,養了十幾年。最大的那條紅鯉,快一臂長。

  這四合院,不在他名下。車子,不在他名下。連池子裡的魚,都是別人「寄養」的。

  他這一輩子,名下乾乾淨淨。

  秘書快步進來,附耳低語了幾句。

  老人餵魚的手,沒停。

  「百川這孩子,」他慢條斯理地說,「跟了我三十年。規矩,他懂。」

  秘書不敢接話。跟著老人年頭久了,他聽得懂這話的分量。

  「懂規矩,」秘書試探著問,「是好消息?」

  「是夸。」佟秉鈞說,「也是判詞。」

  懂規矩的人,知道什麼該說,什麼,到死都不能說。

  「他家那口子,還有他閨女?」秘書低聲問。

  「那,雲江那邊的尾巴,要不要……」秘書做了個下壓的手勢。

  「不用。」佟秉鈞擺擺手,「現在動,是往槍口上撞。風頭上,貓著。」

  「貓到什麼時候?」

  「貓到他們犯錯。」老人說,「年輕人,火氣旺。火氣旺的人,早晚犯錯。」

  「照看好。」佟秉鈞說,「守規矩的人,家裡不能出事。」

  「那……沈峰那邊?」

  老人把最後一把魚食撒完,拍了拍手。

  「沈峰。」他把這兩個字放在嘴裡咂摸了一遍,像掂一顆棋子的分量。

  「去查查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「查他什麼?」

  佟秉鈞眯起眼,看著滿池搶食的錦鯉。

  「查查他,」他淡淡地說,「怕不怕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