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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34章 第四個人

  市二院,住院部,七樓。

  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一條縫,風把白窗簾吹得一鼓一鼓。

  消毒水味,飯菜味,還有一股老舊樓房的潮氣,混在一起。

  16床在走廊中段。門口擺著一張陪護椅,小王已經在這把椅子上,坐了三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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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護士站的交接班本上寫著:16床,林嘉樹,刀傷術後,恢復良好。

  沈峰的電話一放下,蘇瑾和小陳就往醫院趕。

  路上,蘇瑾先給病房去了個電話。

  「小王,從現在起,16床只認臉,不認衣服。」她說,「穿白大褂的,穿制服的,都一樣。先攔下,問清楚。」

  「明白。」

  下午三點,一個白大褂推著治療車,進了16床的病房。

  胸牌上寫著:主治醫師,劉明。

  「16床,換藥。」白大褂聲音不高。

  陪護的偵查員小王起身,讓開半步。

  小王今年二十四,警校出來第二年。

  林嘉樹教過他一句話:在醫院裡守人,最要防的,不是拿刀的,是穿白大褂的。

  他一直記著。可真到了事上,眼睛還是慢了半拍。

  治療車上,托盤裡放著碘伏、紗布,還有一支抽好藥水的注射器。

  白大褂拿起注射器,排了排氣泡,走到床邊。

  病床上,林嘉樹閉著眼,像睡著了。

  針尖離輸液管還有半尺,林嘉樹忽然睜開眼。

  「小王。」他說,「他不是這層的大夫。」

  小王渾身一激靈,手剛摸到腰間,白大褂手腕一翻,注射器直扎他脖子。

  小王偏頭躲過,一把抱住那條胳膊。兩個人撞翻治療車,滾在地上。

  碘伏瓶子摔碎,黃湯流了一地。

  那人力氣大得邪乎,胳膊跟鐵條似的,一擰,差點掙脫。

  小王死咬著不撒手。他心裡就一個念頭:撒手,16床就沒了。

  「來人。」

  門口衝進兩個身影,蘇瑾和小陳,氣喘吁吁。

  白大褂見勢不妙,猛地掙脫,翻身起來,一把扯開窗子。

  七樓。

  他半個身子探出去,回頭看了眾人一眼,忽然笑了。

  然後,他自己咬碎了後槽牙。

  十秒鐘,人就軟了。

  毒藥發作得快。嘴角淌下一道黑血。眼睛還睜著,瞪著天花板。

  小王癱在地上,喘了半天,才發現自己的手還在抖。

  不是怕。是後怕。

  清道夫。又是清道夫。

  商百川說得沒錯,知道那頁紙的人,都得死。

  「氰化物。」小陳掰開他的嘴,一股苦杏仁味,「假牙。跟上次那個,一模一樣。」

  蘇瑾蹲下來,掰開那隻手。

  掌心朝上,指頭微微蜷著,像還想抓點什麼。

  「死得真痛快。」小陳啐了一口,「任務完不成,牙一咬,帳就結了。誰給他結的工錢?」

  「死人結帳,活人花錢。」蘇瑾站起身,「這條線,又斷了。」

  「斷不了。」沈峰的聲音從電話里出來,「人能死,腳印死不了。查他進樓的每一步。」

  「封鎖樓層。」蘇瑾喊,「查他的胸牌,查他上樓的路。」

  電梯,步梯,消防通道,一路倒著查。

  監控室里,保安調出下午的記錄。兩點四十,一個白大褂刷員工卡進的樓。卡是真的,人是假的。

  卡是三天前掛失補辦的那張。掛失的,是一個真正的護士。她到現在,都不知道自己的卡丟過。

  半個鐘頭後,結果出來了。

  「胸牌是真的。」小陳捏著那張卡片,「劉明,主治醫。真的劉明這會兒在門診,中午吃了份外賣,瀉得直不起腰。」

  「假的這個呢?」

  「身上乾淨得很。」蘇瑾搖頭,「沒身份證,沒手機,指紋庫里沒記錄。跟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一樣。」

  「外賣查了嗎?」沈峰在電話免提里問。他還在路上。

  「查了。」蘇瑾說,「真的劉明中午那份外賣,下單的號碼是空號。餐里下了瀉藥,劑量剛好,放倒一個大夫,又不驚動醫院。」

  「先放倒真的,再頂上假的。」沈峰說,「人家這活兒,幹得細。」

  「細得嚇人。」

  蘇瑾撲到床邊:「林老!您怎麼樣?」

  「我沒事。」林嘉樹靠在床頭,臉色發白,聲音還是穩的,「他一進門,我就看出來了。」

  「您怎麼看出來的?」小王心有餘悸。

  「這層的大夫,換藥不穿軟底皮鞋。」林嘉樹指了指地上那支注射器,「再說,換藥,用不著那個。」

  小陳撿起注射器,手都在抖。

  靠,又是琥珀膽鹼。

  差半尺。就差半尺。

  小王癱坐在地,後背的汗,把衣服都浸透了。

  「第三個。」蘇瑾喃喃道,「商百川說的第三個,是您。」

  「是,也不全是。」林嘉樹緩了口氣,「他們辦事的規矩,是一鍋端。我,麥律師,一個都跑不了。」

  「林老,您早就想到了?」

  「想到一半。」林嘉樹說,「我以為,他們會先來找我。沒想到,先動的是商百川。」

  「這說明什麼?」

  「說明他們改了棋路。」林嘉樹的眼神沉下來,「先殺拿棋的,再殺看棋的。」

  「麥律師?」小陳一愣,「顧維舟那個明樁?」

  「第四十七頁,看過的第四個人,」林嘉樹看著他,「就是他。」

  「當年顧維舟設保管箱,麥律師經的手。那一頁,他掃過一眼。就這一眼,他把自個兒這條命,看得比紙還薄。」

  蘇瑾聽得心裡發沉。

  一個律師,替人立了一份文件,掃了一眼不該看的紙。就為這一眼,往後的日子,睡覺都得睜一隻眼。

  「他知道會這樣?」她問。

  「他知道。」林嘉樹說,「他還是接了。顧維舟把東西交給他的時候,說過一句話。」

  「什麼話?」

  「老麥,這東西,早晚要命。」林嘉樹頓了頓,「麥律師回了四個字:命給你了。」

  沈峰趕到醫院的時候,病房剛收拾完。

  走廊里拉了警戒線,這層樓的病人,都臨時挪去了別的樓層。

  護士長迎上來,臉色發白,一個勁兒要解釋。沈峰擺擺手,沒讓她說完。

  這種事,解釋沒有用。人沒事,比什麼都強。

  「林老。」

  「我這條命,是撿回來的。」林嘉樹擺擺手,「說正事。商百川開口了?」

  「開了。佟小軍,佟秉鈞,宏業諮詢。」沈峰頓了頓,「還有,第四個看過那頁紙的,是麥律師。」

  林嘉樹閉了閉眼。

  「我猜到了。」

  「您上次說,羅四海不是怕。」沈峰問,「他是什麼?」

  林嘉樹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他是沒打算活著上岸。」他說,「二十三年前,他抱著一壇骨灰下海那天,就把自己當死人了。多活的每一天,都是借的。」

  「下棋的人管這個叫,拿車換將。車過了河,就沒想過回頭。」

  沈峰想起公海上,羅四海擋槍的那一下。

  當時只覺得他瘋。現在明白了,那不是瘋,那是早就寫好的棋譜。

  擋槍的人,不覺得自己在擋槍。

  他覺得,自己只是替那張紙,擋了一劫。紙到了,他的事就完了。

  可沈峰偏不讓他完。棋譜是顧維舟寫的,棋盤,現在在沈峰手裡。

  「所以,你們得讓他活著。」林嘉樹一把抓住沈峰的手腕,「羅四海要是死了,商百川的口供,就缺個活口。」

  「人證。喘氣的人證,比一箱子案卷都頂用。」

  「我明白。」沈峰點頭,「看守所那邊,我加了三道崗。商百川那邊,昨天,有人給他送了一片『降壓藥』。」

  林嘉樹的眼神一凜。

  「琥珀膽鹼?」

  「琥珀膽鹼。」

  「好手段。」林嘉樹冷笑,「死在留置點,心源性猝死。口供跟著進火葬場,佟家就睡得著了。」

  正說著,蘇瑾的手機響了。

  雷剛的聲音,發緊:

  「律所沒人。」

  「辦公室門開著,燈亮著,案卷碼得整整齊齊。」

  「就剩半杯茶,」

  「還溫著。」

  蘇瑾看向沈峰。沈峰的臉沉下來。

  半杯溫茶,比一屋子血,更瘮人。

  血說明動過手。溫茶說明,人走得乾乾淨淨,連風都沒帶起來。

  「監控呢?」她衝著電話問。

  「壞了。」雷剛在那頭罵了一句,「壞得真他娘是時候。從下午兩點起,整層樓的探頭,全是雪花。」

  「兩點。」蘇瑾看了一眼表,「跟我們這邊動手的,前後腳。」

  「一邊殺林老,一邊擄麥律師。」沈峰的聲音冷下來,「兩手齊下。」

  「可麥律師那屋,」雷剛說,「沒有搏鬥的痕跡。一根頭髮絲都沒亂。」

  「沒有痕跡,」沈峰說,「就是最大的痕跡。」

  「自個兒走的,還是被弄走的,看不出來。」

  屋裡,林嘉樹忽然開口。

  「不用慌。麥律師這個人,煙不抽,酒不沾,就一樣離不了,茶。」他說,「他桌上的茶,從來不會剩半杯。」

  林嘉樹說這話的時候,很篤定。

  他跟麥律師,打了半輩子交道。這個人辦案子,文件可以亂,茶不能剩。

  剩了,就是話。是說給懂的人聽的。

  「剩半杯,還溫著,」沈峰眼神一動,「是留給咱們看的。」

  「他是自己走的。」林嘉樹點頭,「走得及,沒被人追。」

  「這時候躲什麼?」小陳急了,「佟家的人,滿世界找他。」

  「林老,」蘇瑾不解,「他連咱們,都信不過?」

  「不是信不過。」林嘉樹嘆氣,「是信不過體制這張網。網太大,眼太多。他一個平頭百姓,賭不起。」

  「那他一個人,能躲多久?」

  「躲不久。」林嘉樹說,「所以他會出牌。麥律師這個人,不做沒後手的事。」

  「他知道。」林嘉樹閉上眼,「所以他躲給所有人看。」

  「包括,躲給我們。」

  沈峰站起來。

  「雷剛,留兩個人在醫院,三班倒。」他一邊走一邊說,「麥律師不用找。他這樣的人要躲,神仙也找不到。」

  「那咋辦?」

  「他會聯繫我的。」沈峰在門口停了一下,「顧維舟留的東西,不會只有一頁拓片。」

  這話說完,他自己心裡也沒底。

  麥律師只有一個人。佟家,是一張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