羅四海被帶進辦案點的時候,左肩還吊著繃帶。
紗布從領口裡露出來,白得刺眼。
押他的民警要給他上背銬,沈峰擺了擺手,改成了前銬。
不是可憐他。是怕他肩膀上的傷口崩了,見了面,先暈過去。
對穿的槍傷,沒好利索。他走路慢,可一拐進門,看見屋裡那個人,整個人釘在了原地。
商百川坐在桌子對面。
二十三年。
這張臉,羅四海在報紙上、電視上、在每一個恨得睡不著的夜裡,看了二十三年。
「坐。」商百川先開口,語氣平平,像招呼一個來辦事的。
羅四海沒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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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氣像是凝住了。
一個坐著,一個站著。
二十三年的帳,就隔一張桌子。
看守的民警按了他一把,他才在椅子上坐下,兩隻眼睛,死死釘在商百川臉上。
左眼那道疤,扯得半邊臉都變了形。
這場見面,是沈峰批的。
批之前,他猶豫過。一個受害人家屬,一個案子在押的人,照規矩,不該見。
可二十三年的疙瘩,不在法庭上解開,就得在仇恨里爛掉。
批是批了,防備一點沒敢松。
屋裡四個角,都站著人。桌子換成固定在地面上的,水杯是紙的。
沈峰還跟雷剛交了底:羅四海只要一起身,先按人,再問話。
殺父之仇,就坐在三步外。誰也不敢賭他能忍住。
「羅四海。」商百川看著他,「我知道你。」
「你知道我?」羅四海笑了,笑聲跟砂紙蹭鐵皮似的,「你當然知道我。」
「上訪七回,回回被人打出來。第七回,左眼沒了。調解書上寫的『尋釁滋事』,簽字的,也是你。」
「是我。」商百川沒躲。
「我爹,羅長順,五十一。我哥,羅長海,二十八。我嫂子,周桂香,二十六,嫁過來不到一年。」
「十月十六,夜裡出的海,沒回來。定性,風災,賠了八千塊。」
說這話的時候,他的聲音,一個字一個字,跟從石頭縫裡擠出來似的。
這些數字,他在心裡念了二十三年。
五十一,二十八,二十六。八千塊。
哪個先出來,哪個後出來,他閉著眼都不會錯。
他伸出三根手指頭,戳到桌子當中。
「八千塊。三條命。商省長,你給算算,一條命多少錢?」
「兩千六。」他自己答了,「零頭,是他們仨的壽衣錢。」
屋裡沒人吭聲。
沈峰站在牆邊,看著。雷剛別過頭,脖子上的青筋直跳。
商百川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羅四海。」他說,「我今天叫你來,不是跟你賠不是的。」
「賠不是?」羅四海眼睛紅了,「你賠得起嗎?」
「你簽個字,我家三條命!你動動筆,我二十三年人不人鬼不鬼!你拿什麼賠?」
這一嗓子,震得窗玻璃嗡嗡響。
外屋的看護都站起來了,手按在腰上。
沈峰沒動。他知道,這一嗓子,羅四海憋了二十三年。得讓他喊完。
「你委屈?」商百川忽然笑了,「我告訴你,當年壓那個案子,我保的是臨川港。港上幾百號人吃飯,外頭一條船的事,壓下去,叫顧全大局。」
「大局?」羅四海猛地拍桌,「我爹我哥我嫂子,是大局外頭的?」
「在你眼裡,我們打魚的,就不是人?」
商百川沉默了很久。
屋裡的爐筒子,畢剝響了一聲。
他這一輩子,開過無數次會,做過無數次報告。被人指著鼻子罵,這是頭一回。
他沒有還嘴。
「我拿這個賠。」
商百川抬起頭。
「撞沉順發號的,是條鐵殼船,載重八百噸。」他慢慢地說,「船籍,掛在省城一家公司名下。」
「那晚它在港外跑私貨。順發號夜裡下網,撞見了,看見了不該看的。」
「鐵殼船攆上去,攔腰,撞的。」
「不是風災。」
四個字,在屋裡砸出一個坑。
羅四海等這四個字,等了二十三年。
可他臉上,沒有一點痛快。仇人的嘴裡說出的真相,跟親人嘴裡說出來的,不是一回事。
「接著說。」他咬著後槽牙。
羅四海的呼吸,一點一點粗起來。
「你咋知道是鐵殼船?」
「我撈過我爹的船。」羅四海不等他答,自己說了下去,「那年臘月,我僱船撈了七天,撈上來三塊船板。」
「茬口,齊刷刷的,跟刀削的一樣。」
「風災?」他冷笑,「我十四歲下海,風浪能把船板削成那樣,我把頭擰下來。」
「我帶著船板上訪。人家說,證據不足。」
沈峰看著羅四海。這個在海上混了二十三年的漢子,早就把證據備齊了。他缺的不是證據,是一個聽證據的地方。
「船上裝的什麼?」羅四海啞著嗓子問。
「查宏業,你們自然知道。」商百川說,「宏業諮詢。我經手的每一筆,都走它。」
「諮詢服務費。」沈峰重複了一遍。
「對,諮詢服務費。」商百川說,「天底下的髒錢,都得有個乾淨名目。」
「名目越體面,」沈峰說,「錢越髒。」
商百川點點頭:「你懂行。」
「船主是誰?」
「公司法人,姓佟。」商百川說,「佟小軍。」
「佟小軍。」沈峰把這個名字嚼了一遍,「多大歲數?」
「那年,十七。」商百川說,「毛頭小子,掛個法人。真正做主的,是他爹。」
「他爹讓他掛的?」
「親兒子,」商百川冷笑,「最安全的手套。」
「他爹,當年是臨川市委書記。」
「壓案子的電話,是市委書記辦公室,打到港務局的。」
羅四海的眼珠,紅了。
「電話。」他重複著,「一個電話。」
「我爹我哥我嫂子,就值一個電話。」
「我告了七回狀,腿跑斷,眼跑瞎。原來,頂不上人家一個電話。」
「我,」商百川頓了頓,「只是那個簽字的。」
「放屁。」
羅四海猛地站起來,椅子腿刮在地上,刺耳一聲。
「簽字的?!你簽了字,你升了官。」
「你踩著我家三條命,從副局長干到常務副省長!你現在跟我說,你只是簽字的?」
「羅四海。」商百川也站了起來,「你以為,我這二十三年,睡得安穩?」
「你睡不安穩?」羅四海笑了,笑得瘮人,「你睡不安穩,你還有覺睡。」
「我爹呢?我哥呢?他們連覺都沒得睡。」
「我,」
「你什麼?」羅四海一巴掌拍在桌上,「你有臉說?」
看守死死按住他。
小陳在門口攥緊了拳。蘇瑾別過臉去。
羅四海掙不動,眼淚順著那道疤,往下淌。
二十三年,他就哭過這一回。
商百川坐在原地,喉結動了動,沒出聲。
他欠這個眼淚。
二十三年前,他要是肯為這三個人流一滴淚,今天,也用不著坐在這兒,聽人家數他家的墳。
可這世上,沒有要是。
「我告訴你這些,」商百川的聲音也啞了,「不是讓你可憐我。是告訴你,你的仇,報到我這兒,才一半。」
「一半?」羅四海喘著粗氣,「那一半呢?」
「那一半,」商百川抬起眼,「在燕京。」
「燕京哪兒?」
「你聽我,把話說完。」
「拿筆的人,在上頭。」
「上頭,哪兒?」羅四海逼問。
「急什麼?」商百川說,「名字,我會給。給了,你敢記嗎?」
「我敢死,」羅四海從牙縫裡擠出一句,「還不敢記?」
羅四海喘著粗氣,慢慢坐回椅子上。
他掏出煙,手抖得叼不住。
小陳走過去,給他點上。
「謝謝。」羅四海吸了一口,啞著嗓子說。
小陳一愣,擺擺手,退回門口。
誰能想到,這兩個字,會從這個海上閻王嘴裡出來。
「佟小軍他爹,」沈峰走上前,「叫什麼?」
商百川看了他一眼。
「佟秉鈞。」他說,「後來在省里幹了一屆,現在,在燕京。」
雷剛倒吸一口涼氣。
蘇瑾握筆的手,停了。
這個名字,她不敢往筆錄上寫。不是不敢,是寫了,這份筆錄的密級,就得再往上提一檔。
「記。」沈峰說。
蘇瑾咬咬牙,把那三個字,寫了上去。
屋裡靜下來。這個名字,上過報紙頭版,進過大會堂的主席團。它的分量,每個人都懂。
「佟小軍呢?」沈峰問。
「宏業註銷那年,出國了。」商百川說,「他爹的路子,你們查不到底。」
「出國了。」小陳罵了一聲,「又是這招。爹在國內當官,兒子在國外數錢。」
「跑得了一時。」沈峰說。
「對。」商百川看了他一眼,「跑得了和尚,跑不了廟。廟在哪兒,你知道。」
「商百川。」沈峰盯著他,「你把這個名字給我,知道意味著什麼?」
「知道。」商百川平靜得很,「意味著我活不成。」
「也意味著,」他扯了扯嘴角,「你們,未必查得動。」
這話說得狂。可屋裡沒人反駁。
從港務局副局長到常務副省長,商百川走了二十三年。他背後那個人,走了多遠,沒人敢想。
「那是我們的事。」
「你們的事?」商百川笑了,「沈峰,你知道你對面坐的,是什麼嗎?」
「知道。」沈峰說,「一棵大樹。」
「大樹?」商百川搖頭,「是一片林。你砍一棵,十棵壓過來。」
「那就一片一片地砍。」沈峰說,「砍到見天為止。」
「好。」商百川點點頭,「那我提醒你一句。查佟秉鈞,人手、案卷、證人,一樣都不能出岔子。他那個人,最講規矩。」
「講規矩?」小陳忍不住插嘴,「他那是講規矩嗎?他那是拿規矩殺人。」
「王隊長說得對。」商百川居然點了點頭,「他的規矩,就是讓人死得,像意外。」
「意外?」雷剛冷笑,「老溫的釣魚,也是意外?」
「是規矩。」商百川糾正他,「在他那兒,沒有意外,只有規矩。」
「知道名字的,都得死。」
方才那一番話,屋裡每個人,都聽得後背發涼。
雷剛後脖頸的汗毛,豎著。
這不是嚇唬。溫守業,林嘉樹,還有醫院裡那支沒打進去的針管,都是明證。
他忽然話鋒一轉。
「顧維舟那本帳,第四十七頁。看過的,一共四個人。」
「顧維舟,死了。溫守業,死了。林嘉樹,躺在醫院。」
「第四個呢?」沈峰盯著他。
商百川笑了,笑得滲人。
「溫守業,是第一個死的。我,是第二個。」他拖長了聲音,「你們猜,第三個,是誰?」
沈峰一把抓起電話。
「蘇瑾。」他吼,「醫院!林嘉樹!快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