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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32章 老規矩

  辦案點設在市郊一棟舊樓里,對外掛的牌子,是幹部培訓中心。

  樓是八十年代的老樓,樓道里一股來蘇水味。

  門口沒有崗,沒有警燈。進出的車,牌照全換成了地方的。

  越是這樣的地方,規矩越嚴。

  商百川被安置在三樓一個房間。窗戶焊著柵欄,桌角全包著海綿,暖瓶換成塑料的,連皮帶都收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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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規矩是死的:兩人一班,貼身看護,吃飯先嘗,睡覺不關燈。

  看護三班倒,一班兩個,全都簽了保密令。

  進來的人,手機先收。出去的人,行蹤上報。

  小陳管這叫:防外頭,更防裡頭。

  頭一天,商百川一句話沒有。

  送飯,不吃。問話,不答。給他紙筆寫材料,他眼皮都不抬。

  飯點過了,看護把飯端出去,熱了,再端進來。

  商百川看都不看。

  他不是吃不下。他是要告訴外頭的人:我商百川,還扛得住。

  可扛得住扛不住,胃說了算。到半夜,他偷偷喝了一暖瓶蓋的涼水。

  「絕食?」小陳冷笑,「嚇唬誰呢。多少硬骨頭,頭三天都這德行。第四天,自己就端碗了。」

  「不對。」沈峰盯著監控屏幕,「你們看他。」

  屏幕上,商百川坐在床沿,腰板挺直,兩手搭在膝蓋上,一坐一個鐘頭,一動不動。

  「他這不是絕食。」沈峰說,「他是在等。」

  「等什麼?」

  「等外頭的信兒。」沈峰想起那條簡訊,「『老規矩』。他在掂量,這個規矩,到底該怎麼守。」

  「守規矩?」小陳冷笑,「他倒是想不守。他敢嗎?」

  「不是敢不敢。」沈峰說,「是劃不划算。扛,可能有人撈。不扛,立馬有人埋。」

  「那要是沒人撈呢?」

  「所以他在等。」沈峰說,「等一個準信。」

  到了第二天晌午,商百川忽然開口了。

  「今天,幾號?」他問看護。

  看護按規定,不答。

  「幾號?」他又問了一遍。

  「商百川,」看護說,「你問這個幹什麼?」

  「隨便問問。」他笑了笑,又閉上了嘴。

  看護把這事報了上去。

  沈峰聽完,半天沒言語。

  一個連飯都不吃的人,忽然關心起日子。他不是閒得慌。他是在掐著指頭,等一個期限。

  期限一到,要麼救兵到,要麼,棺材到。

  沈峰在監控里看著,眉頭擰起來。

  「他在算日子。」

  「算什麼日子?」小陳問。

  「算外頭的人,辦事的日子。」

  技偵那邊的結果,第二天一早就下來了。

  「沈局,發信號碼是黑卡。」蘇瑾把報告遞過來,「在省城開的機,就發了那一條,發完卡就燒了。基站位置,省政府大院附近。」

  「省政府大院。」雷剛咋舌,「乖乖,這是貼著臉開大啊。」

  「就不能再往細了查?」小陳問。

  「查不了。」蘇瑾搖頭,「黑卡,市面上論斤賣。開卡用的身份證,是個死了三年的老頭。」

  「死人的證,活人的手。」沈峰說,「老套路了。」

  「還有。」蘇瑾翻出第二頁,「商百川的司機,撂了。」

  司機姓吳,跟了商百川十一年。

  訊問室里,老吳一腦門子汗。

  十一年的司機,見慣了場面。可進這種地方,還是頭一回。

  他兩隻手絞在一起,指關節都攥白了。

  「吳師傅,」蘇瑾把一杯水推過去,「別慌。你開你的車,我們問我們的話。」

  「哎,哎。」老吳捧著杯子,一口沒喝。

  「我真不知道那是啥活。」他說,「表弟就跟我說,哥,往後老闆要是讓你開車去濱江路那家茶樓,你就在樓下等,別上去,別問。」

  「老闆上去見誰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老吳直搖頭,「就塞給我兩萬塊,讓我『最近機靈點』。我要知道是殺人的買賣,打死我也不敢沾啊。」

  「他老婆的表弟呢?」沈峰問。

  「抓了,昨晚在省城抓的。」蘇瑾頓了頓,「全撂了。沈局,你猜怎麼著,『清道夫』這條線,以前下單的,確實是商百川。」

  「以前?」小陳聽出味兒了,「那這回呢?」

  「這回的單子,」蘇瑾的聲音低下來,「不是商百川下的。」

  「目標也不是別人。」

  「是商百川自己。」

  屋裡幾個人,汗毛全立起來了。

  「表弟原話。」蘇瑾看著筆錄,「『這回是北邊來的話。規矩你們懂,辦成之前,別再聯繫我。』」

  「北邊。」小陳咽了口唾沫,「多大的北邊?」

  沒人接這個茬。

  沈峰猛地站起來。

  「商百川的藥。」他喊,「他入點登記過的,降壓藥,每天一片!藥呢?」

  「家裡送來的原瓶。」蘇瑾翻登記冊,「昨天下午,家屬轉交的,登記在案,」

  話沒說完,沈峰已經衝出去了。

  三樓房間,看護正把水杯和藥片遞給商百川。

  「別吃。」

  沈峰一把打落商百川手裡的水杯。

  玻璃杯摔在地上,水花濺了一褲腳。

  商百川捏著那片藥,愣在那兒。

  「拿去化驗。」沈峰指著那片藥,聲音發緊,「整瓶,一片不落,全拿去。」

  化驗結果,一個鐘頭就出來了。

  白色藥片,外觀跟原藥一模一樣。掰開,芯里是琥珀膽鹼。

  一片下去,十分鐘,呼吸肌麻痹。人是清醒的,活活憋死。

  屍檢報告上,只會寫一行字:心源性猝死。

  化驗室那頭,法醫把電話打過來,聲音發沉。

  「沈局,這手法,專業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「琥珀膽鹼,臨床肌松藥,搶救室里常用。劑量算得准準的。」

  「多一毫克,死得太快,露餡。少一毫克,人能救回來。」

  「擱一般人身上,從吃藥到斷氣,家屬只當是老毛病犯了。」

  「看出來了。」沈峰說,「老手。」

  「老手裡的老手。」法醫說。

  跟溫守業的「釣魚溺死」,一個路數。

  「藥從家屬手裡到房間,全程在監控底下。」蘇瑾咬著牙,「要動手腳,只有一個空當,交藥之前。」

  「家屬是誰送來的?」沈峰問。

  「他愛人。」蘇瑾說,「在醫院陪護他閨女,抽不開身,叫保姆轉交的。」

  「保姆呢?」

  「問了。」蘇瑾說,「保姆說,藥是他家司機那個表弟,提前一天,送到家裡的。」

  線頭繞了一圈,又繞回那個表弟身上。

  「也就是說,」小陳臉色發白,「商百川自己家裡,有鬼?」

  「或者,有人算準了。」沈峰盯著那片藥,「算準他每天吃藥,算準家屬會送藥。這得是多熟的人。」

  「溫守業是這麼沒的。」蘇瑾低聲說,「現在,輪到商百川了。」

  一環扣一環。

  老溫死在「釣魚」,商百川差點死在「吃藥」。都是家裡的日常,都是不設防的地方。

  這個人下手,專挑人心裡最不設防的那一塊。

  這不是殺人。這是收帳。

  「清道夫。」小陳從牙縫裡擠出仨字,「這個王八蛋,手上到底有幾條命?」

  「查得著的,三條。」沈峰說,「查不著的,天知道。」

  「這回,非把他從地底下,摳出來不可。」

  「他敢對商百川下手,」沈峰說,「說明北邊那位,急了。」

  急了,才會出昏招。

  商百川是什麼人?常務副省長。動這樣一個人,得擔多大的干係?

  可不動他,他一張嘴,塌的就是一片天。

  兩害相權。北邊那位,選了狠的。

  房間裡,商百川聽完化驗結果,半天沒說話。

  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就差三秒,他就把那片藥,放進嘴裡了。

  「沈峰。」他再抬頭的時候,嗓子啞了,「你為什麼救我?」

  「我抓你,是要你上法庭。」沈峰看著他,「把二十三年前的帳,一筆一筆,說清楚。」

  「不是要你一具屍體。」

  「你的命,現在不歸你管。歸案卷管。」

  商百川盯著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

  這個被從主席台上帶走都沒變過臉色的男人,忽然笑了,笑得比哭還難看。

  「老規矩。」他喃喃道,「好一個老規矩。」

  「我跟了他三十年。三十年啊。」

  「我這條命,在他眼裡,就是一片藥的事。」

  「商省長。」沈峰給他倒了杯水,這回是溫水,「現在,你還打算替他守規矩嗎?」

  商百川捧著杯子,手抖,水灑了一褲子。

  「守?」他啞著嗓子,「我拿命守他的規矩,他拿我的命,祭他的規矩。」

  「三十年。」他伸出三根手指,「我替他辦過的事,摞起來,比這棟樓高。」

  屋裡沒人吭聲。

  商百川慢慢坐直了,抬手,抹了一把臉。

  「沈峰。」他說,「我提個條件。」

  「講。」

  「把羅四海帶來。」商百川一字一頓,「我要當面,跟他說。」

  沈峰盯著他。

  「你見他幹什麼?」

  「幹什麼?」商百川慘笑一聲,「二十三年前,我簽了一個字。」

  「這個字壓在我心口,二十三年了。」

  「你就不怕他當場撕了你?」

  屋裡靜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商百川。」沈峰說,「我答應你。但有一樣,說話算話。」

  「我這條命,都是你們給的。」商百川睜開眼,「還要什麼不算話?」

  「那就好。」

  「不過,」他又補了一句,「讓羅四海來,我有個條件。銬子,給我上著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讓他看見銬子。」商百川說,「他心裡,能痛快一點。」

  「撕了才好。」商百川閉上眼,「省得有人,再費一片藥。」

  沈峰站起身,走到門口,又停下。

  「那個發簡訊的號碼,燒了。」他說,「可我知道,你知道,是誰發的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.」商百川閉著眼,「三十年了,他每次清理門戶,都是這兩個字。」

  「上一個收到這兩個字的,是誰?」

  商百川睜開眼。

  「一個你們查不到的死人。」他說,「收完簡訊,第三天,跳樓。遺書上寫,畏罪。」

  「明天。」商百川望著天花板,「明天我把羅四海的話聽完,就把這些名字,一個一個,全給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