禮堂里靜得嚇人。
水磨石的地面,能照見人影。主席台上的紅絨桌布,洗得發了白。
台上的話筒還開著。一點動靜,全禮堂都聽得見。
幾百號人,眼睜睜看著第一排那個女同志合上公文包,站起來,一步一步往主席台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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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上,篤,篤,篤。
台上,商百川的聲音頓了半秒,又接上了:「,雲江的經驗,值得好好總結。成績要肯定,問題,也不能迴避……」
他眼角掃著台下,心裡跟明鏡似的。
可他是商百川。二十三年,大風大浪見多了,稿子還捏在手裡,聲音還是穩的。
韓若冰走到台口,拾級而上。
台下嗡的一聲,炸了。
「那是誰?」
「省檢察院的韓若冰……她上台幹什麼?」
「手裡拿的什麼?紅頭的?」
「別吭聲。」後排一個處長一把按住同事的胳膊,嗓子發緊,「都看著,別動。」
「要出大事了。」
「看清楚那文件沒有?中紀委的。」
「我的娘,常務副省長,說拿就拿?」
「這回雲江的天,要變了。」
前排幾個局長,坐得筆直,誰也不敢回頭。
「看見沒有,」一個副區長壓著氣聲,跟旁邊人咬耳朵,「文件是真傢伙。」
「閉嘴。」旁邊那位眼觀鼻,鼻觀心,「這種時候,喘氣都得小心。」
這種場合,表情就是立場。回頭是好奇,低頭是心虛。只有不動,最安全。
商百川的秘書反應過來,兩步搶上台沿,攔在前面。
「同志,開會呢。」他壓著嗓子,「商省長在講話,有什麼事,會後再說。」
「讓開。」韓若冰說。
「韓檢察官,」秘書急得直搓手,「有話好說,別叫大家臉上難看。」
「難看的不是我。」韓若冰說,「是把會開到這一步的人。」
「你,」秘書急了,伸手要攔,「你知道這是什麼場合嗎?」
「我知道。」韓若冰看著他,「中央紀委辦案。你要攔?」
秘書的手,僵在半空,慢慢縮了回去。
韓若冰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,展開,舉到胸前。
「商百川同志。」她聲音不大,全場卻聽得清清楚楚,「經中央紀委國家監委批准,現對你立案審查調查,並採取留置措施。請你,配合。」
「立案?立什麼案?」商百川抬高了聲調,「我商百川,犯了什麼法?」
「到了地方,自然告訴你。」
「我要現在知道。」
「現在?」韓若冰看著他,「現在,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。七個字,夠嗎?」
紅頭,紅章。
台下死一樣的靜。
商百川的臉,一點一點沉了下來。
「胡鬧。」他開口,聲音還是穩的,「今天是什麼會?省里調研總結會。你們拿一張紙,闖上主席台拿人,懂不懂規矩?」
韓若冰不退。
「規矩?」她說,「商省長,我們辦案,講的就是規矩。留置決定書,批准機關,文號,日期,一樣不缺。您要不要,親自過目?」
商百川不接那文件。
他當然不能接。接了,就等於認了。
「誰批的?」他眼睛掃過台側,「讓批的人,來跟我說話。」
這話,是說給台下聽的。
意思很明白:我商百川背後有人。你們今天看著我栽,明天,誰保你們?
可惜,台下幾百號人,沒一個敢接他的眼神。
「我要給省紀委打電話。」他沉聲道,「我是省委常委,常務副省長。動我,要省委開會研究,要人大走程序。你們這算什麼?」
沒有人接話。
禮堂里,靜得能聽見燈管的電流聲。
台側走出三個人,為首的中年人亮了證件。
「商百川同志,我們是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的工作人員。」那人說,「立案決定,留置決定,都在這兒。」
證件上的國徽,在燈下泛著光。
商百川的目光,在那兩個字上停了一停,國家監委。
省里的牌子,他熟。這個牌子,不是省里的。
從看見這個牌子起,他就知道,今天這關,靠雲江,靠省里,都過不去了。
「你要給省紀委打電話,可以。到了地方,有專門的時間,讓你打個夠。」
「我不打。」商百川梗著脖子,「我要向省委,當面說明。」
「說明什麼?」那人不緊不慢,「說明你簽過的字?還是說明,順發號那三條命?」
商百川的喉嚨,咕咚響了一聲。
這個地名,從這個牌子的人嘴裡說出來,分量不一樣。
「現在,請你配合。」
商百川盯著那本證件,看了足有三秒。
然後,他笑了。
「好啊。」他把講稿輕輕放在講台上,放得整整齊齊,「我商百川,黨的幹部,幾十年清清白白。查,可以。我倒要看看,能查出什麼來。」
他環視台下,幾百張仰著的臉。
「同志們,把會開好。」他說,「我先跟這幾位同志,去把事情說清楚。」
這話說得漂亮。不知道底細的,真當他去說明情況。
台下有人下意識要鼓掌,手抬到一半,僵在半空。
巴掌拍到一半,硬生生收回去,比不拍還難看。
商百川把這一切看在眼裡,嘴角抽了一下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這座禮堂里,沒有一個人,是來送他的。
都是來看他倒的。
韓若冰看著他,一字一句開口。
「商省長。」她說,「您剛才在台上講,不能冤枉一個好人。」
「說得好。」
「謝謝。」商百川冷笑,「難得,還有人記得我講了什麼。」
「我記得的,」韓若冰說,「不止這一句。」
「二十三年前,十月十六,臨川港外海,順發號。」韓若冰聲音不高,「羅長順,羅長海,周桂香。三條人命,定性風災,賠了八千塊。簽批人,是您。」
「這三個人,被冤枉了二十三年。」
「今天請您去,就是把他們仨,說清楚。」
商百川臉上的肉,跳了一下。
只一下。
「血口噴人。」他冷冷道,「二十三年前,我在港務局,經手的案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。風災就是風災,海事部門定的性,跟我有什麼關係?」
「有沒有關係,」台側傳來一個聲音,「到了地方,慢慢說。」
沈峰不知什麼時候上的台,就站在那兒。
「沈峰。」商百川眯起眼,「雲江市公安局局長。好,好啊。顧維舟的案子,是你辦的。」
「是我辦的。」
「後生可畏。」商百川點點頭,「不過年輕人,我送你一句話。辦案子,憑證據說話。拿死人做文章,做文章的人,早晚被文章做了。」
「借您吉言。」沈峰側身讓開路,「請吧,商省長。路還長,慢慢說。」
「沈局長。」商百川走了兩步,又停下,「你今年,三十八?」
「是。」
「好年紀。」他點點頭,「但願你到我這個歲數,還能這麼硬氣。」
「托您的福。」沈峰說,「我一定,不給您丟臉。」
「慢著。」
商百川忽然轉身,走回講台,扶住話筒。
台下幾百號人,齊刷刷看著他。
「同志們。」他一字一頓,「我商百川,在雲江調研七天。雲江的掃黑除惡,是有成績的。」
「但是,辦案子的人,自己也要乾淨。要是查案的人先犯了法,那才是最大的笑話。」
說完,他推開話筒,環視全場。
這話說得陰。明著是臨別贈言,暗裡是咬人,先給辦案的,扣一頂「不乾淨」的帽子。
「講完了?」沈峰面不改色,「乾淨的,查不出髒。髒的,裝不成乾淨。」
「走吧,商省長。」
雷剛在台下聽得痛快,拳頭攥出了汗。
幹了半輩子警察,就為看這種場面:不管你官多大,法往那兒一擺,你就得低頭。
蘇瑾坐在後排,悄悄按滅了錄音筆。剛才那一番話,一個字沒漏。
韓若冰收好文件,走近沈峰,聲音壓到最低:「燕京那邊,都安排好了?」
「安排好了。」沈峰說,「就等他了。」
雷剛帶著兩個偵查員上前,一左一右。
商百川整了整袖口,邁步下台。
腰板筆直,步子不快不慢。走到台口,他還停了一下,回身,沖台下黑壓壓的人群,微微頷首。
跟謝幕似的。
「靠。」雷剛在後頭低低罵了一句,「都這時候了還裝。」
禮堂大門打開,外頭的光湧進來。
警車停在門口,沒鳴笛。
商百川上了車。沈峰坐進副駕駛。
「沈局,回局裡?」司機問。
「不回。」沈峰說,「辦案點。繞城走,別走主路。」
「明白。」
車子駛出大院,匯入車流。
前頭一輛開道車,後頭一輛收尾,三輛車,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。
「沈局,這路線,」司機看了一眼後視鏡,「比原定的多繞八公里。」
「嗯。」
「怕有人跟著?」
「怕。」沈峰說,「押這種人物,不怕他跑。怕的是,有人不讓他到地方。」
司機從後視鏡里瞄了一眼后座,把話咽了回去。
后座,商百川閉著眼,靠著椅背,臉色平靜。
押車的偵查員手裡,忽然一震。
是商百川的工作手機,上車前封存裝袋的,這會兒在證物袋裡嗡嗡地震。
偵查員低頭看了一眼屏幕,臉色變了。
「沈局。」他把手機遞過來。
沈峰接過。
屏幕上,一條簡訊。沒存名字,一串亂碼似的號碼。
內容只有兩個字:
老規矩。
沈峰捏著手機,回頭看了一眼。
商百川還閉著眼,像是睡著了。
可沈峰看得清楚,這位從台上到台下臉都沒變過的常務副省長,眼皮底下的眼珠,在動。
睫毛,抖得厲害。
「沈局。」雷剛從后座探過身子,壓著嗓子,「什麼老規矩?」
沈峰盯著那兩個字,沒吭聲。
「是不是他同夥發的?」雷剛還不死心,「讓他扛著?」
「他這樣的角色,沒有同夥。」沈峰搖搖頭,「只有上家。」
「上家,又是誰?」雷剛問。
「我要知道,」沈峰說,「這會兒,咱們就不是在這兒說話了。」
「那在哪兒?」
「在去燕京的車上。」
「上家發這個,是啥意思?」
「扛著,用不著提醒。」沈峰把手機遞還給偵查員,「裝袋。」
「那是啥意思?」
沈峰沒答。
「你就不能直接告訴我?」雷剛追問。
「我告訴你什麼?」沈峰反問,「兩個字,兩種解法。定心丸,或者催命符。」
「商百川自己拿得准嗎?」
「你看他那樣,」沈峰說,「像拿得準的嗎?」
「得。」雷剛縮回座位,嘟囔道,「反正這兩個字,聞著就沒好事。」
「廢話。」沈峰說,「有好事,誰這時候發簡訊?動動腦子。」
「那商百川咋也慌成那樣?」雷剛撓頭,「他不是一直挺穩嗎?」
「穩?」沈峰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,「那是裝的。」
「閉嘴,看住他。」沈峰說,「這人要是少一根頭髮,咱倆都別幹了。」
雷剛不吭聲了。
顧家的規矩,善終的進棺材,橫死的燒給害我的人。
那商百川背後那個人家的規矩,又是什麼?
是讓他咬住牙,一個字不吐,
還是讓他,永遠閉嘴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