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皮紙信封先送的物證科。
痕檢過了一遍,沒粉末,沒毒劑反應,信封上只有一個人的指紋。比對結果出來,是裴東來本人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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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不是炸彈,不是恐嚇信。」蘇瑾把信封裝進托盤遞過來,「自己人留的信。拆吧。」
信紙是律所最普通的稿紙,鋼筆字瘦硬,力透紙背,整整四頁。
沈峰戴上手套,當著小陳和韓若冰的面,一頁一頁看。
「沈局長台鑒:
」見字如面。我叫裴東來,給顧維舟當了二十六年法律顧問。你找我,是為那份東西。別急,我一條一條說。
「第一條,東西是真的。二十多年前開春,顧維舟把一隻鐵盒交給我。裡頭不是生意帳,生意帳他另有人管,是人帳。哪年哪月,誰收了他的錢,誰替他壓了事,時間、地點、金額、錄音、簽字,一筆一筆,全在裡頭。往後二十六年,每年臘月,他都添新的進去。他管這個叫『棺材本』,說人這一輩子,什麼都能丟,棺材本不能丟。
」第二條,規矩是他定的。他說:『我善終,東西跟我進棺材,我橫死,東西燒給害死我的人,叫他們給我陪葬。』
「沈局長,他死在你的船上,病死在你的羈押里。你說,這算善終,還是橫死?
」前些日子,我去殯儀館看了他最後一眼。他躺在那兒,瘦得剩一把骨頭。可我橫看豎看,他都不像個病死的。
「他是輸死的。
」他這一輩子,棋沒輸過人。最後一盤,輸給你了。輸家自己選的結局,就是橫死。
「所以按他的規矩,這份東西,該燒給『害死他的人』。害死他的人是誰?是你,沈峰。
」他留給贏家的東西,我原樣交給贏家。說句掏心窩子的話,二十六年來,我頭一回覺得,替他辦事,辦的是件人事。
「第三條,東西在哪兒。雲江銀行中山支行,地下保管庫。開箱要三樣,缺一樣都打不開:我的鑰匙,安瀾的虹膜和簽字,前些年顧維舟帶她去銀行錄的,還有,我辦公桌上那盤棋。
」棋不是擺著看的,棋里有保管箱的號碼。號碼讓棋子替我說,信萬一落在別人手裡,號碼不能落在別人手裡。
「第四條,也是最後一條。三天前,香港來的『麥律師』找上我,出一千萬美金買我手裡這把鑰匙。我說,我考慮三天。
」沈局長,我六十五了,跑不動了。羅四海能找到我辦公室,就能找到我躲的任何地方。我琢磨了一宿,這世上只有一個地方他夠不著,你們的牆裡頭。
「別找我。三天之內,我把自己寄到你們最結實的牆裡去。
」到付。
「裴東來 頓首。」
信看完,物證室里沒人吭聲。
小陳把那四頁紙拿過去又看了一遍,咂咂嘴:「這老頭……把自己當包裹,郵看守所去了?還到付。」
「二十六年,頭一個主動往籠子裡鑽的。」韓若冰說,「沈峰,他圖什麼?」
圖什麼,信里一個字沒提。為什麼替顧維舟守二十六年棺材本,也沒寫。
這口子他故意留著,等進了牆裡,當面說。這老頭,連自首都留著一手。
「我琢磨過味來了。」韓若冰把信紙拍在桌上,「顧維舟這一手,是拿自己的棺材本當刀使。他死了,還要借你的手,把羅四海和那些傘一把火全燒了。」
「他不是幫我。」沈峰搖頭,「他是臨死還要贏最後一盤。鬥不過我了,就讓仇家給他的死陪葬,一個都別想睡安穩。這個人,進了棺材,棋盤都不帶蓋。」
小陳聽得直嘬牙花子:「跟這種人做對手,倒了八輩子霉。」
「跟這種人做對手,也得學他的好處。」沈峰說,「雞蛋,永遠不擱一個籃子裡。」
「那他為啥不直接來局裡?」小陳撓頭,「繞這麼大個彎子。」
「他信不過人。」沈峰把信紙收好,「給顧維舟辦了二十六年事,見多了人是怎麼靠不住的。他誰都信不過,只信牆。牆不會被人買通,不會半夜接電話。」
「棋盤呢?」沈峰問。
「原樣封存,照片拍好了,八張。」
「送醫院。」沈峰抓起外套,「林嘉樹等這盤棋,等了半輩子了。」
醫院,住院部七樓。
林嘉樹靠坐在床頭,人瘦了一圈,眼睛還是亮的。沈峰把八張照片擺在他被子上。
他一張一張看。看到第三張,忽然嗤地笑出聲,牽得傷口直抽氣。
「狗屁的中局。」他說,「這棋下不到中局。這是擺的。」
「擺的?」
「真下棋的一看就明白。紅方這七個子擺的位置,真對局裡根本走不出來,這麼擺,紅方早輸八百回了。」他手指頭在照片上點,「這不是對局,是數字。」
「怎麼講?」
「棋盤橫九豎十,每個交叉點都有數。紅方七個子,從帥開始,按子力大小排,帥、車、馬、炮、相、仕、兵。把它們落子的縱線,一個一個讀出來。」
韓若冰掏出筆,對著照片記。
帥,五路。車,三路。馬,七路。炮,二路。相,
「等等。」她抬頭,「這枚相壓在線中間,算幾路?」
「壓線不算。看那枚相的底座。」林嘉樹眯起眼,「老頭精得很,相底下墊了個小銅片,架高了半格,落在零位上。接著讀。」
七個子,七個數:5372011。
「中山支行的地下庫,是早年間建的老庫。」沈峰說,「老庫的保管箱,七位號。」
「那就是了。」林嘉樹點點頭,目光落到照片角落。
黑方。
整個黑方,大子死光,就剩一枚孤零零的老將,被紅車沉底,將死在九宮角上。
「這步棋有個名堂,叫白臉將。」林嘉樹盯了很久,聲音低下來,「沈峰,裴東來不光給了你號碼,還拿棋盤給你遞了句話。」
「什麼話?」
「將死的『將』,是羅四海。沉底的『車』,是你。」他抬起眼,「老頭把這盤棋的結局替你們寫好了,黑將死,紅車沉底。他是告訴你,別手軟。」
病房裡靜了。
監護儀嘀,嘀,嘀。
一個六十五歲的老律師,一輩子沒摸過槍,不會喊打喊殺。他能給的殺氣,全在這盤棋里了。
「還有件事。」林嘉樹忽然說,「那個麥律師,你們打算怎麼辦?」
「人還在銀行坐著,韓若冰的人盯著。我這就過去。」
「別急著收。」林嘉樹搖頭,「沈峰,你琢磨琢磨,羅四海那種人,一千萬美金辦不成的事,會再拿一份假文書去辦第二回嗎?」
沈峰站住了。
「顧維舟的棺材本,文書開不出來,羅四海比誰都清楚。」林嘉樹一字一頓,「麥律師是個死子。他往銀行一坐,不是去開箱的,是去看的,看你們哪天開箱,人從哪個門走,東西往哪兒送。」
「羅四海撬不動路標,就等你們替他拔出來,照著走。」
沈峰後背爬上一層涼。
顧維舟那種人,棺材本會存銀行?不會。
銀行那隻箱子,頂多是個路標。真東西,在路標指著的地方。
「所以開箱那天,」林嘉樹盯著他,「別把真東西,往人多的地方帶。」
「明白。」
「還有。」他撐著床沿往前探了探,「羅四海的人既然進了雲江,就不會只有麥律師一雙眼睛。銀行是明樁,暗處必有暗樁。從今兒起,雲江城裡凡是跟死人沾邊的地方,殯儀館、陵園、骨灰堂,你都得當他的眼睛已經架在那兒了。」
沈峰心裡一凜。
路標指著的方向,羅四海也在猜。他猜的跟他們一樣,死人堆。
「明白。」
沈峰走到門口,林嘉樹忽然又叫住他。
「沈峰,安瀾呢?」
「下午提她,驗虹膜,簽字。」
「對她客氣點。」林嘉樹靠回枕頭上,閉上眼,「顧維舟身邊那些人,槍子兒沾血的、帳本沾血的,多了。就她一個,手上是乾淨的。」
病房的門剛關上,韓若冰的手機響了。
她聽了幾秒,臉色一點一點變了。
「沈峰。」她捂住話筒,「中山支行來的。那個麥律師,今天上午第三次要求開箱,這回還帶了兩個人,穿黑西裝,說是『遺產公證見證人』,在大堂里坐著不走了。」
「他還托銀行給咱們捎了句話。」
「什麼話?」
韓若冰看著他,一字一字地學:
「羅老闆問沈局長好。羅老闆還說,路標要緊,走路的人,更要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