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點十分,看守所值班室的電話打到沈峰辦公室。
「沈局,門口來了個老頭,說要自首。」值班員的聲音都透著懵,「問他犯了什麼事,他說……包庇罪,包庇了二十六年。他說他叫裴東來。」
沈峰和小陳趕到時,老頭坐在接待室的長椅上,面前一杯熱水沒動。舊西裝熨得板板正正,腳邊一個磨得發亮的舊公文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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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見沈峰,他站起來,先鞠了一躬。
「沈局長,我說話算話吧?三天,我把自己寄到了。」
「裴律師。」沈峰在他對面坐下,「這幾天,躲哪兒了?」
「城南,洗浴中心。」他答得坦然,「住了四晚。白天泡澡,晚上睡大廳,一天六十八,管三頓飯。誰能想到,一個六十五歲的老頭,能這麼住?」
小陳在旁邊沒繃住,咳嗽了一聲。
老頭從領口掏出一根紅繩,上頭繫著把黃銅鑰匙,磨得沒了稜角。
「貼肉掛了二十六年。」他把鑰匙摘下來,雙手遞過來,「沈局長,簽收吧。到付。」
沈峰接過那把鑰匙。
溫的。
一個鐘頭後,中山支行。
貴賓室里,真皮沙發,功夫茶。麥律師五十來歲,金絲眼鏡,面前一摞公證文書,水印、鋼印、火漆俱全。
沈峰進門時,他正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吹。
「麥律師。」沈峰在他對面坐下,「等誰呢?」
「等我的委託人。」他放下茶杯,笑得滴水不漏,「沈局長,久仰。這是我的執業證,這是顧維舟先生生前簽的遺產執行委託書,香港高等法院認證過。顧先生名下的寄存物品,理應由我接管。」
「顧維舟名下?」沈峰把委託書抽出來,「你在這家銀行查過了嗎?顧維舟名下,沒有保管箱。一個都沒有。」
他端茶杯的手,停了一停。
「還有。」韓若冰把筆記本電腦轉過去,「這份委託書的落款是上個月。可簽這個字的前五天,顧維舟就沒了,死在我們海警艇上。落款那天,他人在殯儀館冷櫃裡,整整躺了五天。你這個字,是進冷櫃裡找他簽的?」
「再有。」沈峰指了指簽名頁上那個龍飛鳳舞的名字,「顧維舟,漸凍症晚期,去年起手就握不了筆。他的規矩,大額交割從不簽字,指紋加聲紋,雙驗。境外跟他做過生意的,沒人不知道。」
「你這份文書上的字,寫得比我都好。麥律師,這字是你簽的,還是羅四海簽的?」
貴賓室里靜了幾秒。
麥律師臉上的笑,一點一點收了。他摘下眼鏡,掏出手帕,慢慢擦。
「沈局長。」他再開口,香港腔沒了,「我就是個跑腿的。」
小陳進來,咔噠一聲,給他上了銬。
「文書是假的,章是真的,香港那家律師樓,上個月剛被羅四海買了半個殼。」韓若冰合上電腦,「真名叫什麼?」
「……李滿囤。」
審訊沒費事。李滿囤這種人,收錢辦事,辦砸認栽。
「羅老闆說了,文書過不了,就讓我在銀行坐著,坐滿三天。」他說,「看你們哪天開箱,從哪個門走,幾輛車,往哪兒去。」
「還說什麼了?」
「他說……」李滿囤想了想,「保管箱裡那點東西,不夠他輸的。真正的東西在哪兒,他遲早自己會知道。」
沈峰心裡跟明鏡似的。林嘉樹說對了,銀行這隻箱子就是個路標。羅四海撬不動,就等他們替他拔出來,照著走。
「行啊。」沈峰站起身,「他想看,就讓他看個夠。」
上午十一點,開箱。
地下保管庫里,攝像機架了四台,公證處來了兩位,檢察院來人現場監督。銀行正門外,三輛押運車堵門,獵鷹全隊荷槍實彈,陣仗大得半條街都出來看熱鬧。
麥律師那雙眼睛想看什麼,沈峰就演什麼。
裴東來的授權書和黃銅鑰匙一早從看守所提出來。銀行總管鑰匙一把,裴東來的鑰匙一把。安瀾提押到場,虹膜掃過,簽字畫押。
三道齊備。
庫管員把5372011號保管箱抽出來。不鏽鋼的,半米長,一掌厚。
箱蓋彈開。
一屋子人,全愣住了。
沒有鐵盒,沒有帳本,沒有硬碟。
箱子裡就兩樣東西。
一個牛皮紙信封,鼓鼓囊囊。信封上一行鋼筆字,是顧維舟的筆跡,
「安瀾親啟。」
信封底下,壓著一塊塑料寄存牌。邊角都磨圓了,看年頭不短。
寄存牌上印著:西山骨灰堂,甲字區十七排四號。
寄存人一欄,三個字:
顧周氏。
沈峰捏著那塊寄存牌,站在保管庫慘白的燈底下,半天沒動。
旁邊的安瀾,在公海上抱著低溫箱被撈上來都沒變過臉色的女人,盯著「安瀾親啟」四個字,手抖得不成樣子。
「他……」她的聲音劈了,「他什麼時候放進去的……」
開啟記錄當場調了出來:開戶是二十多年前的事,之後每隔幾年開一回。最近的一回,去年開春。
安瀾盯著那條記錄,忽然捂住了嘴。
「去年開春……」她的眼淚一下子湧上來,「他說帶我去體檢,順路,讓我在貴賓室按了個指紋、掃了個臉,說是公司的補充保險……」
「我在貴賓室等了二十分鐘。他從庫里出來的時候,手裡什麼都沒拿。」
二十多分鐘。夠他換一封信了。
她每隔幾年被他帶來錄一回保險,錄了十幾年。每一次,他都趁這二十分鐘,把寫給她的信換成新的。
他算準了,箱子再開的那天,他必定已經死了。他要讓她看到的,永遠是最新的一封信。
沈峰別過臉去,緩了一口氣,才把寄存牌揣進兜里。
「箱子照原樣封好。」他回頭吩咐小陳,「押運車走正門,回市局。陣仗越大越好。」
「那真東西,」
「在我身上。」
押運車隊浩浩蕩蕩從正門出去。李滿囤在銀行里坐了三天,羅四海的人就在外頭數了三天的車。
數去吧。
車隊裡那隻箱子,是空的。
真的路標,在沈峰兜里。一塊塑料牌,輕得跟沒有一樣。
下午兩點,看守所,訊問室。
裴東來穿著號服,倒也合身。老頭精神頭不錯,看見沈峰進來還笑了笑。
「沈局長,我這『到付』,還算準時吧?」
「準時。」沈峰把寄存牌放到他面前,「裴律師,顧周氏,是誰?」
老頭臉上的笑,慢慢淡了。
他看著那塊寄存牌,看了很久。然後伸出兩隻手,隔著桌子,輕輕摸了一下那個名字,像摸一件稀碎的瓷器。
「他娘。」裴東來說。
訊問室里,靜得能聽見燈管的電流聲。
「顧維舟他娘。三十多年前沒的,肺病。那時候顧維舟還在碼頭扛包,一天掙七塊錢。他娘咳了三年,他攢了三年。攢夠住院錢那天,人沒了。」
「出殯那天,他在碼頭上跪了一宿。第二天起,他就不扛包了,開始替人『看貨』。後來的事,你都知道了。」
「那……」沈峰頓了頓,「你呢?你又是為什麼,替他守了二十六年?」
老頭沉默了很久。
「二十多年前,我兒子白血病。」他啞著嗓子,「配型成了,手術費四十萬。我是個小律師,賣了房,還差一半。顧維舟找到我,錢,他出。條件是,我替他保管一樣東西。」
「他買的不是我,是我兒子的命。我這條命,從那年起,就不全是我自己的了。」
「我兒子去年結婚了。婚禮那天,我站在門口迎客,忽然就想,該來自首了。可東西沒交出去,我不敢死,也不敢坐。」
他抬起頭,看著沈峰,眼睛是紅的,可腰板是直的。
「沈局長,現在東西交出去了。我兒子成家了。我六十五了,進來待著,心裡頭,踏實。」
沈峰看著他,半天,問出最後一個問題:
「骨灰堂那個格子,為什麼選那兒?」
「他說,」裴東來望著桌上的寄存牌,一字一字地學,「『裴律師,這世上我就信兩個人,一個是你,一個是我娘。你替我跑腿,我娘替我看著。』」
「他把最髒的東西,存在了他這輩子最乾淨的地方。」
沈峰捏著兜里那塊寄存牌,半天沒說話。
塑料牌輕得跟沒有一樣,可他清楚,全雲江最重的東西,往後壓在他兜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