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雲江路上,沈峰把車開到一百四。
臨川的攤子移交了省廳專案組。七名倖存者,兩個還在ICU,剩下的都脫了險。
劉嬸從棚戶區趕到醫院,隔著玻璃挨個看那些跟她兒子一樣編著號的年輕人,看一個抹一把眼淚。
走之前,她塞給沈峰一個布包,裡頭十幾個煮雞蛋。
「給救人的同志們。」她說,「俺窮,就這個。」
沈峰收下了。那包雞蛋,比什麼錦旗都沉。
老崔送他到高速口,掉漆的保溫杯往車窗上一擱。
「路上喝。枸杞是新泡的。」
「崔哥,老馬的案子,廳里已經批了重新偵查。」
「知道。」老頭站在收費站燈底下擺擺手,「去吧。你的火,燒到家門口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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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啊,家門口。
「種子」進了雲江,在哪兒,幹什麼用,一無所知。沈峰頭一回嘗到這種滋味,你在四百公里外端了人家的老窩,人家的刀已經遞到你家門檻上了。
雷剛、李石頭帶著獵鷹跟他前後腳回雲江,蘇瑾的防化組押著臨川的證物直接進實驗室。
開到一半,韓若冰把平板支在膝蓋上,念臨川的進展。
「省紀委的工作組今天進駐臨川,吳主任停職檢查。市局值班室那晚的接警記錄,紀委全調走了。」她頓了頓,「還有,壓專案組的那個電話查到來頭了,省里一位實權人物的秘書打的。人已請去喝茶了。」
「傘呢?」
「傘面破了個角。」她說,「可撐傘的那隻手,還沒見著。」
顧維舟在雲江,傘是譚成,埋了十六年。羅四海在臨川,傘埋得更深,深到能調動省里的電話線。這樣的傘,一個臨川餵不出來。
車過雲江地界,雷剛在電台里吼了一嗓子。
「沈局,到家了!這他奶奶的,出去才幾天,跟過了一年似的。」
李石頭搶過話頭:「回家先幹啥?我得先來碗疙瘩湯,倆蛋。」
一車人都笑了,笑著笑著,誰都沒再說話。
家。可家裡現在,藏著人家遞進來的刀。
沈峰給便利店去了電話,周誠接的。
「誠誠,這幾天店裡進貨,多個心眼。陌生人來問路、打聽事的,別搭腔,記下車牌。」
「哥,出事了?」
「沒事。」他把聲音放平,「例行提醒。念民放學,讓他直接回家,別在外頭晃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周誠頓了頓,「哥,你自己當心。」
這孩子,跟他爺一樣,什麼都聽得出來。
放下電話,韓若冰看他一眼:「不跟孩子說實話?」
「說實話,他倆能把店門一關,拎著菜刀上街巡邏。」沈峰說,「跟他爺一個脾氣。」
他嘴上笑,手上給小陳發了信息:便利店、沈峰媽家、念民的學校,三處便衣二十四小時,暗哨,別讓孩子們看出來。
小陳的電話很快回過來。
「高速口到進城,三點七公里,卡口全調了。車是昨天凌晨四點零七分下的高速,四點十九分進了城西順達物流園,四點四十一分出來,五點十分在城南沒了影。」他頓了頓,「沈局,車找到了。」
「在哪兒?」
「順達物流園,B區12號庫。車是空的。」
趕到物流園時,半夜十一點。
那輛臨川牌照的冷鏈車孤零零停在庫里,車廂門大開。里里外外乾淨得像新車,指紋沒有,纖維沒有,底板都拿消毒液擦過,刺鼻。
「開車的人呢?」
「監控拍到了,戴口罩帽子,出了物流園上了一輛沒牌照的麵包車。」小陳把平板遞過來,「做這單的是行家。接貨、換車、擦車,二十分鐘,一氣呵成。」
二十分鐘。
沈峰把監控一幀幀倒回去看。換貨的B區12號庫是物流園裡最偏的,半個月前剛被一家「果品商行」租下,租金一次付半年,現金。工商系統里查,註冊地址是個空門臉,法人是個七十歲的甘肅老農。
假殼。又是假殼。
「接貨的車呢?」
「一輛東風冷藏,雲江本地牌照。」小陳調出另一段監控,「出園之後專挑沒卡口的鄉道走,最後在城南建材市場附近斷了影。那一片四十多家大小倉庫,我們挨家摸了一天了。」
蘇瑾從實驗室打來電話,就一句話。
「活體培養物,離了冷鏈撐不過十二個小時。貨進了雲江,一定進了冷庫。全城的冷庫,挨個篩。」
「篩過了。」小陳聲音發苦,「沈局,邪門就邪門在這兒。顧維舟的案子之後,雲江在冊的冷庫冷鏈,咱們犁庭掃穴篩了三遍,名單上每家我都門兒清。這兩天,沒有一家異常進出。」
「那就擴大範圍,私庫的、掛靠的、新註冊的,」
「都查了。沒有。」
指揮車裡的空氣一下子沉了。
一輛十幾噸的冷藏車,裝著價值連城的「種子」,在八百萬人的雲江消失了。
沈峰摸出他爸那個鐵皮煙盒,沒點菸,攥在手裡慢慢轉。
轉著轉著,腦子裡咯噔一下。
「小陳,咱們篩的,是在冊的冷庫。」
「對啊。」
「那不在冊的呢?」
「不在冊的就是沒資質的黑庫,上個月也整治過,」
「還有一種。」沈峰盯著他,「封了的。」
小陳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顧維舟的案子結了,諾亞生命在雲江的產業全部查封。那些庫房貼封條、鎖大鎖,鑰匙在物證中心,程序上是「已清場」的證物現場,誰排查都繞著走。
全雲江,沒有比那兒更黑的地方了。
燈下黑。
「順安冷鏈。」韓若冰的手指已在鍵盤上飛,「港東區的萬噸冷庫!510案之後整體查封,封條完好,鑰匙兩把,一把物證中心,一把市局後勤處。我查它的用電,」
她的話音斷了。
屏幕上,電力公司的實時數據跳出來。那座貼著封條、鎖了半個多月的冷庫,電錶在走字。
過去三天,每天夜裡,八千度。
「一座空庫,制冷機組全開,一天八千度電。」韓若冰抬起頭,聲音發緊,「沈峰,封條沒破,鎖沒撬,可裡面,滿滿當當地轉著。」
「位置對得上嗎?」
「對得上。」她調出地圖,「東風冷藏斷影的建材市場,往東兩公里就是港東區。中間全是老港區小巷,沒卡口。」
沈峰攥著煙盒,慢慢站起來。
貨凌晨四點進城,四點二十換車,五點十分斷影,司機根本沒往遠處跑,直奔港東區。為啥?門早就開好了。羅四海敢把命根子運進雲江,不是膽大,是有人提前三天替他們騰出了最安全的房子。
那棟房子,還是警方自己貼封條鎖上的。
「鑰匙兩把。」沈峰說,「物證中心,後勤處。查,昨晚到今天,誰碰過這兩把鑰匙。」
小陳去打電話,韓若冰盯著他:「你想過沒有,他為什麼非要回雲江?」
「想過。顧維舟在雲江經營了二十六年,碼頭、倉庫、人脈、暗線,樹大根深。羅四海在臨川的根讓咱們刨了,他要出貨,方圓四百里,只有這一個深水港。」沈峰說,「可顧維舟的人不是清乾淨了嗎?誰給他開的門?」
韓若冰沒答上來。
小陳打完電話回來,臉白得嚇人。
「沈局。」他嗓子啞了,「物證中心那把鑰匙,昨晚十點被人借走過四十分鐘。登記本上籤的名字,」
他把手機遞過來。
登記本的監控截圖上,一個穿制服的身影正在簽字。
這張臉,沈峰認識。
全雲江市局,沒有人不認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