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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7章 用命抄下的名單

  安康醫院後巷,夜裡十一點四十。

  兩輛冷鏈車貼著裝卸台倒車,車尾對車尾,裝卸工動作快得像上了發條。沈峰他們到的時候,第三輛已經裝滿,正準備走。

  「警察。」沈峰一步跨到車頭前,「全部熄火,下車。」

  裝卸工們愣住了。人群後頭擠出來一個穿西裝的,金絲眼鏡,胸牌上寫著「行政院長」。

  「同志,哪個單位的?」他笑眯眯地遞煙,「誤會,都是誤會。我們這是正常的藥品轉運,冷鏈藥品,耽誤不得,一斷電就是幾十萬的損失,」

  「雲江市局,命案協查。」沈峰把證件亮在他鼻子底下,「這車,一輛都不許動。」

  「命案?」金絲眼鏡笑容不變,「同志,我們是醫院。你們雲江的命案,查到臨川的醫院來了?手續呢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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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手續。

  這兩個字,就是他們的城牆。搜查證在省廳流轉的每一分鐘,這家醫院都在把罪證往車裡塞。

  沈峰往前逼近一步:「車在,人在,一個都不許動。手續,馬上到。」

  「馬上是多久?」金絲眼鏡掏出手機,慢條斯理地按,「那我也只好請教請教我們的法律顧問了。對了,我們醫院的救護車還等著出車,病人要是耽誤了,這個責任,」

  「你打一個試試。你現在打的每一個電話,將來都是呈堂證供。」

  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笑還掛著,額頭開始冒汗。

  巷子兩頭,冷鏈車的發動機轟轟地響。裝卸台上,一個工人悄悄把手伸向車廂的製冷開關,被韓若冰一聲喝住:「那隻手!別動。」

  製冷一斷,一車「貨」毀了,他們正好死無對證。連這一步,人家都算計好了。

  正僵著,巷子口一串雪亮的車燈掃過來。

  三輛突擊車一個急剎,橫著把巷口堵死。雷剛跳下車,身後黑壓壓一隊獵鷹。

  「他奶奶的,」他大步流星過來,嗓門震得巷子嗡嗡響,「四十分鐘的路,老子三十一分鐘跑完了!沈局,封哪兒?」

  金絲眼鏡的臉,頭一回變了色。

  十二點零七分,廳長的電話到了,就一句話:「省廳批文下來了,異地用警,安康醫院列入搜查範圍。沈峰,給我翻個底朝天。」

  「搜。」

  醫院地下二層。

  推開那扇標著「藥品冷庫,閒人免進」的防盜門,饒是沈峰幹了這麼多年刑警,後槽牙還是咬得咯咯響。

  一百多平的冷庫,隔成兩排格子間。

  沒有藥。

  一張挨一張,全是病床。床上躺著的,是人。

  七個。最大的四十出頭,最小的看著不到二十,個個瘦得脫了形,胳膊上全是針眼,手背還貼著留置針。離門最近的中年男人掙扎著往起撐,看見制服,眼淚先下來了。

  「警察……是警察來了……47號說的沒錯,他說會有人來的……」

  47號。劉闖。

  這個到死都在抄名單的年輕人,在那個冷得刺骨的屋子裡,還替所有人攢著一個盼頭。

  「救人。」沈峰吼了一聲,「叫正規醫院,市人民醫院,全部轉運。」

  格子間裡亂成一團。獵鷹們一人背一個往外搶人。雷剛背起那個不到二十歲的小伙子,輕得跟一捆柴似的。這個鐵塔一樣的漢子,眼圈當場就紅了:「這他奶奶的,還沒我家沙袋沉……」

  中年男人被抬上擔架的時候,死死抓著李石頭的胳膊:「同志,床……46號床,床板底下……47號留的東西……」

  「放心。」李石頭拍著他的手,「我們一定拿到。」

  蘇瑾是凌晨兩點從雲江趕到的,防化組直接開進冷庫。她戴著手套,從冷藏櫃裡起出一排一排的安瓿瓶,對著燈光看了半天,又掃了批號,抬起頭時,臉色鐵青。

  「基因編輯製劑,三十七種,全是沒有批號的實驗品。」她一字一頓,「沈峰,這套技術路線我熟,剪切位點、載體構建,跟諾亞生命的母本一脈相承。顧維舟的第二批貨被咱們端了之後,這條線沒斷。它在這兒,拿活人做數據。」

  「什麼藥,值得拿人試?」

  「不是藥,是『定製』。抗衰老、免疫增強、器官修復……黑市上一針賣到七位數,買家全是世界各地的富豪。可在人身上調參數,調一次,就可能廢掉一條命。劉闖那種『怪病』,是免疫系統被藥物激活後反噬,說白了,藥把他自己的身子,當成敵人打了。」

  冷庫最裡頭,李石頭喊了一聲。

  一張病床的床板掀開著。床板背面,用透明膠帶,貼著三張紙。

  紙上密密麻麻,全是名字。

  四十七個。每個名字後頭標著編號、日期,還有一個針管形狀的記號。十一個名字上被輕輕劃了圈,沈峰數了三遍才數明白,劃圈的,是已經沒了的。

  劉闖的字,歪歪扭扭,可一筆一划,用盡了力氣。

  三張紙的最底下,一行小字:

  「如果有人看到,我們都是人,不是號。」

  老崔站在旁邊,六十歲的人了,哭得像個孩子。

  他把那三張紙看了一遍又一遍,忽然抓住沈峰的胳膊:「沈局長,你看這個,19號,備註欄,『轉長瀾冷庫』。這個日期……是老馬走後第五天。老馬查的那輛車,夾層里那四個『志願者』,就是從這條線走的!老馬沒查錯。他到死都沒查錯。」

  沈峰把那頁紙輕輕抽出來,放進證物袋。

  「崔哥,老馬那場『抑鬱症』,該重新立案了。」

  老崔背過身去,肩膀一聳一聳的。半天,啞著嗓子應了一聲:「哎。」

  天亮之前,七名倖存者全部轉運到市人民醫院,兩個危重,推進了ICU。名單上十一個劃圈的名字,正在一個一個核對身份。

  早上八點,壓力準時到了。

  先是市裡的電話打到專案組,措辭很客氣:「安康醫院是重點招商企業,行動是不是再慎重一點?影響面太大了。」

  然後是吳主任,滿臉堆笑地出現在醫院門口:「沈局,辛苦了辛苦了,剩下的交給我們就行,你們外地同志,人生地不熟,」

  「吳主任。」沈峰打斷他,「昨晚十一點四十到十二點零七,你們市局值班室接到我們五次協查請求,一輛車都沒出。這事,我會寫進報告裡。」

  他的笑,僵在了臉上。

  上午十點,羅四海的名字正式上網追逃。

  聽濤茶樓三樓,那盤沒下完的棋還擺著,人去樓空。茶樓的小夥計說,羅老闆昨晚九點多走的,什麼都沒帶,就把棋盤上那枚黑將揣進了兜里。

  棋盤上,他給沈峰留了一個殘局。

  黑方大子俱在,紅方只剩一個帥、兩個兵。其中一個紅兵被人往前拱了一步,壓在黑方肋道上,正是沈峰昨天在茶樓里拱的那一步。

  他原樣保留著。

  老崔看不懂:「他這是啥意思?」

  「他的意思是,這盤棋沒下完。他到哪兒,都帶著。」

  他跑了,跑得不慌不忙。

  沈峰不急。顧維舟跑了二十六年,最後怎麼樣?

  中午,ICU外頭,醫生出來說,那個最危重的小姑娘醒了。

  十九歲,編號51,在冷庫里躺了四個月。沈峰進去看她的時候,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,可眼睛睜得很大。

  她認出了制服,枯瘦的手一把攥住沈峰的袖子。

  「警察叔叔……貨……」

  「什麼貨?你慢慢說。」

  「前天夜裡,他們打包箱子……我裝睡,聽見的……押車的人說,最要緊的那批『種子』,不在這兒……早就送走了……」

  「送去哪兒了?」

  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緊,指甲掐進他的袖子裡。

  「送去……雲江。」

  沈峰渾身的血,嗡的一聲,全衝上了頭頂。

  幾乎是同時,韓若冰的電話炸進來,聲音是劈的。

  「沈峰!我調了高速的卡口數據,昨天凌晨四點,一輛臨川牌照的冷鏈車,下了雲江的高速口!車型、箱體,跟安康醫院這十幾輛,同一批次改裝。」

  「車現在在哪兒?」

  電話那頭,鍵盤聲瘋了一樣地響。

  「進城之後,」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,「消失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