截圖上那個人,叫耿德福。
物證中心老管理員,五十八歲,幹了三十年,再有半年退休。全局沒人不認識他,年輕人進局第一天是他領著領制服,孩子滿月他都隨禮,食堂大師傅都笑著喊聲「耿叔」。
三十年零差錯,幾十萬件物證,他閉著眼都摸得著。
「不可能。」小陳盯著截圖,頭一句就是這個,「沈局,老耿不是那種人。他兒子,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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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卡住了。
「他兒子怎麼了?」
「白血病。」小陳的聲音低下去,「前年查出來的,移植要七十多萬。全局還給他捐過款。」
凌晨一點半,老耿在家被帶走。沒驚動鄰居,沒上手銬,跟請他下樓遛彎一樣。
訊問室里,沈峰把三樣東西擺在桌上。
第一張,監控截圖,他在登記本上簽字。
第二張,他兒子的銀行帳戶,三天前進帳八十萬,匯款方是境外殼公司。
第三張,順安冷庫的電錶讀數。
老耿盯著那三樣東西看了五分鐘,人像被抽了筋,塌在椅子裡。
「沈局。」他開口,嗓子啞得不像話,「我對不起這身衣服。」
「說吧。」
「半個月前,有人找到我,知道我兒子等著錢移植。對方就一句話,順安那個庫,閒著也是閒著,借我們用一個月,存幾箱藥。八十萬,你兒子的命。」
「你就答應了?」
「我讓他們容我想三天。」老耿的手抖得端不住水杯,「那三天,我天天夜裡醒。我在這棟樓里幹了三十年,啥是對的,我能不知道?可我兒子躺在病床上,一天八千。他媽走得早,就剩我一個。醫生問做不做,我說做,醫生問錢呢,我說,我想想。」
「第四天,醫院下病危了。」他抬起頭,滿臉淚,「我就給人家回了電話。沈局,我就一個念想,幾箱藥,封著的庫,天知地知。等兒子移植完了,我回來投案,該槍斃槍斃。」
「什麼藥?」
「我沒問。」老耿的眼淚下來了,「我在物證中心三十年,能不知道不該問嗎?我不敢問,一問,這錢就沒了。我兒子才二十六……」
小陳背過身去。
誰能想到,羅四海的刀是從這兒遞進來的,不是刀,是錢。八十萬,買斷一個老警察三十年的清白。
「鑰匙你借了四十分鐘,他們拿去配了?」
「配了。還回來時他們也問了封條。我說封條在門縫上,一動就碎。他們說不用動,他們走後面的理貨通道,那扇門不走封條。」
「聯繫人,什麼來路?」
「沒見過面,都是電話。」老耿忽然想起什麼,「有一回,電話里他喊了旁邊人一句,喊了個稱呼,老鬼。說,老鬼把船看好了。」
老鬼。
凌晨三點,順安冷庫。
正面封條完好無損,紅章在探照燈下泛著光。他們沒走正門,雷剛帶著獵鷹從理貨通道破進去,動作輕得像貓。
庫門一推開,冷氣撲面。
萬噸級的冷庫,燈火通明。那輛消失了一天的東風冷藏端端正正停在最裡頭,車廂還接著供電。旁邊碼著四隻銀灰色低溫運輸箱,貼著外文標籤。三個看守圍著摺疊桌打牌,桌上擺著滷菜和白酒。
雷剛一槍托放翻一個,另外倆手裡的牌還沒扔。
李石頭踹開摺疊桌,拿腳踩著第三個的脖子,樂了:「哥幾個,挺會享受啊?冷庫裡頭喝白的,暖和?」
蘇瑾穿著防護服開箱,一隻一隻過。半個鐘頭後,她摘了面罩沖沈峰點頭,臉色卻不好看。
「活體培養物,全部存活。加上臨川起獲的那批製劑,沈峰,這是羅四海全部的家底,母液、原種、工藝數據,夠他在任何一個港口重新開張。」
「全部?」
「問題就在這兒。」她把看守身上搜出的單據遞過來,「庫里的交接單,五隻箱子,編號一到五。現在只有四隻。」
五號箱不見了。
單據上,它的出庫時間是昨天夜裡十一點。去向一欄,手寫四個字:碼頭,宏運。
突審看守,口供對上了:五號箱個頭最小,也最金貴,凍乾的第一代原種,羅四海在緬甸起家的老本,走到哪兒帶到哪兒。昨天夜裡,一輛港區轉運車把它提走了,接貨的是個六七十歲的老頭,碼頭上都叫他「鬼叔」。
四隻箱子連夜押回物證中心,諷刺的是,接手登記的還是這兒,只是再也不是老耿了。
臨走,小陳問:「沈局,老耿兒子那邊……醫院還等著配型呢。」
「贓款全額凍結,沒商量。」沈峰想了想,「跟醫院打個招呼,孩子該治病治病,帳先掛著,走大病救助。他爹犯的罪,不能讓他拿命抵。」
小陳點點頭,出去安排了。
法不容情。可執法的人,心裡得有桿秤。
「宏運號。」韓若冰當場調船訊,「散貨船,柬埔寨籍,載重八千噸,昨晚靠的雲江港,報的貨是建材。現在停在,」
她抬起頭。
「13號碼頭,外錨地。離港時間,明晚凌晨三點,趕大潮。」
13號碼頭。
這四個字砸下來,所有人齊刷刷看沈峰。
全雲江的警察都知道那是什麼地方。十六年前,他爸沈建國一個人摸黑去那兒查貨,再也沒回來。棧橋上的血,幹了十六年都沒洗乾淨。
羅四海把口子選在這兒,不是巧合。臨川茶樓里,沈峰喝乾了茶,倒扣了杯子,撂下了話。他這一手是回敬,沈峰要抓他,他偏在沈建國出事的地方出貨。
雷剛罵了句髒話:「他奶奶的,欺人太甚!沈局,下命令吧,今晚我就把13號碼頭圍成鐵桶。」
「不急。」沈峰壓著火,折好單據,「船明晚三點才走。他要唱戲,咱們就讓他把戲台搭好。」
「老耿。」他最後問了一句,「那個老鬼,你知道是誰嗎?」
老耿搖頭。
韓若冰把港務系統的退休名單一個個篩,篩到第七個,手停住了。
「鬼」是外號。可港務局的老檔案里,真有個人的花名叫「老鬼」。
「桂守仁。」她念出來,「六十七歲,港務局理貨員,幹了四十年,人稱桂老鬼。整個雲江港,哪條船哪個泊位哪個閘口,他閉著眼都摸得到。退休十年,一個人住碼頭邊的老宿舍。」
檔案照片投到屏幕上。一個乾瘦老頭,眯著眼,笑得一臉褶子。
檔案最後一欄是歷年考勤,韓若冰的手指停在一行上,半天沒動。
「沈峰。」她抬起頭,臉色發白,「十六年前那個冬夜,夜班裡,13號碼頭登記的理貨員,就是他。」
他爸死的那一晚,那個泊位上登記的理貨員。
十六年了,這個人就住在碼頭邊上,一聲沒吭。
沈峰盯著那張笑眯眯的檔案照,看了很久。
當年的卷宗他翻過無數遍。那晚13號碼頭的值班記錄上,理貨員一欄的簽名是「桂守仁」,筆錄只有一句話:那晚風平浪靜,沒看見異常。
風平浪靜。他爸的遺體,是當天深夜在濱江大橋西側的河裡,連人帶車撈上來的。
「沈局,」小陳低聲問,「現在就拿人?」
「不拿。」沈峰搖頭,「老鬼一抓,宏運號立刻會驚。順安庫的貨是他提的,船是他看的,明天凌晨五號箱一上船,他就在這盤局的正中間。」
「那就讓他蹦躂最後二十個小時。」
「傳下去,外松內緊。明晚凌晨三點,宏運號起錨之前,連人、帶貨、帶船,一鍋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