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老崔看見證物袋裡那枚黑將,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,半天沒說出話。
然後他開始翻那個紙箱子。三本台帳翻過去,他抽出最舊的那本,翻到中間一頁,手抖得厲害。
「老馬走後第七天,我收拾他的更衣櫃。柜子最裡頭,也放著一枚棋子,紅木的。我當是他閨女小時候玩剩下的,沒在意……你看,我還記了一筆。」
台帳上一行小字:櫃內雜物,象棋子一枚,車,黑色。
黑車。黑將。
三年前一枚,三年後一枚。
「他不是從昨晚才開始落子的。」老崔的聲音啞了,「老馬那時候,他就已經坐在棋盤對面了。」
沈峰把黑將的照片發回雲江,讓看守所給林嘉樹辨認。回話很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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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緬甸的竹樓里,用的就是這種紅木棋。羅四海執黑。這是他的簽名,告訴你,牌桌,他坐上了。」
上午十點,沈峰拍了板。
「不藏著了。他都知道咱們來了,還掖著幹什麼。」他說,「韓若冰,你留在局裡,把羅四海的底給我挖穿。老崔,陪我去喝茶。」
聽濤茶樓在江灣老街上,三層木樓,臨江一面全是窗。
下午三點,沈峰上了三樓。
靠窗的雅座,一個穿黑綢褂子的男人背對樓梯口,正在擺棋。聽見腳步聲,他沒回頭,就說了三個字:
「坐,沈局長。」
沈峰拉開椅子,在他對面坐下。
那張臉轉過來。沈峰這輩子見過不少惡人,可這張臉還是讓他心裡一凜,左半邊臉,從顴骨到下頜,一片燒傷的疤,像潑上去的蠟,把左眼角都扯得變了形。可那雙眼睛,比顧維舟的還亮,亮得發燙。
羅四海。
「茶是今年的明前。」他斟了一杯,「昨晚睡得還好嗎?」
「托你的福,枕頭底下多了東西,硌得慌。」
他笑了。半邊臉笑,半邊臉不笑,比不笑還嚇人。
「禮數。沈局長大老遠來,我得盡地主之誼。顧維舟死了,臨川地面上,論輩分,該我張羅。」
棋盤上,紅黑兩色擺到了中局。沈峰執起一枚紅兵,往前拱了一步。
羅四海眼皮一跳。
「沈局長也下棋?」
「不會。我爸會。他活著的時候教我,下棋頭一條,別讓人牽著鼻子走。對方擺什麼局,你別進,自己開一局。」
「你爸是個妙人。」羅四海捏起一枚黑炮,啪,吃了那枚兵,「可惜了。」
「你跟他,很熟?」
「過命的交情。」羅四海慢條斯理地擺棋,「我這條命,一半是他給的,一半是他拿走的。他死了,死得好。可惜啊,」
他抬起眼。
「可惜不是死在我手裡。這筆帳,爛在帳上了。」
「帳可以重記。」沈峰說,「臨川這兩年,四個『意外』,一個司機,一個庫管,一個質檢員,一個護士。上個月又多了一個王德貴。羅會長,這些帳,你想怎麼記?」
「沈局長,我是正經生意人。臨川誰不知道,我修了三所希望小學。」
「顧維舟死之前,也說自己做生意從不缺斤短兩。」
「別拿我跟他比。」羅四海的臉一下子沉下來,半邊疤漲成紫紅色,「他一輩子玩虛的,玩脫了,死在一個後生手裡。我不玩虛的。沈局長,我勸你一句,臨川的茶,不好喝。喝完這杯,回你的雲江去。」
「我要是不回呢?」
「那我只好天天給你留門了。」他笑得陰森森的,「你住的酒店,床還算軟和。」
沈峰站起身,把面前那杯茶端起來,一口喝乾,杯子倒扣在桌上。
「茶不錯。下回我請你喝。地方我挑,雲江市局,訊問室,那兒的茶,管夠。」
下樓的時候,老崔在樓梯口等著,手心全是汗:「怎麼樣?」
「跟林嘉樹說的一樣。不要命,還記仇。」沈峰說,「這種人,得一次性摁死,不能給他留第二口氣。」
下午四點,韓若冰的電話打進來,聲音發顫。
「沈峰,身份對上了。國際刑警的緬甸舊檔,二十多年前有一張協查照片,仰光黑市拍的。我做了骨骼比對和疤痕走向分析,茶樓那位羅會長,就是照片裡那個人。他現在這個身份,是早些年在西南邊境花大價錢洗的,戶籍、學歷、經商記錄,全套假的,假了二十年。」
「還有,」她頓了頓,「你讓我挖的那四個『意外』死者的社會關係,挖出一個共同點。煤氣中毒死的那個護士,她弟弟報過一個『體檢兼職』,長瀾旗下的安康醫院,一天八百。」
「人現在呢?」
「死了。去年冬天,說是得了怪病,三個月,人就沒了。他媽到處告,告到現在。」
劉嬸住在江對岸的棚戶片區。他們去的時候,她正在門口糊火柴盒,一摞一毛五。
窗台上擺著兒子劉闖的照片,二十三歲,戴眼鏡,笑得靦腆。
「俺兒是想給俺換個不漏雨的房。」劉嬸說,「一天八百,他說,媽,我就去查個體,抽幾管血。去了七天,回來就不對了。起疹子,發燒,掉頭髮。三個月,人就剩一把骨頭。」
她從褥子底下摸出一個作業本。
「這是俺兒的日記。警察同志,你看看,俺兒到底遭了什麼罪。」
沈峰翻開。前頭都是些日常,最後一頁,日期是他去世前九天:
「媽,對不起。那個地方不是查體。屋裡很冷,跟冷庫一樣。一人一個床,一人一個號。他們不管人叫名字,叫號。我是47號。天天打針,打完就燒。昨天46號沒了,半夜抬走的。媽,我要是也沒了,你別哭。我把本子藏好了。床板底下,還有俺們的名單,我抄的。」
本子最後一行,字抖得幾乎認不出來:
「他們不是醫院。」
沈峰捏著那個作業本,站在棚戶區的穿堂風裡,半天沒動。
四十七條命。可能還不止。
名單,床板底下有名單。
回去的路上,韓若冰把難題擺上桌面:「劉闖的日記只能算線索,立不了案。安康醫院是正規民營醫院,執照、資質一應俱全。沒有鐵證,搜查證批不下來。臨川這邊批搜查證的口子……你懂的。」
懂。太懂了。
當年的雲江,每一道批文的口子後面,都坐著一個譚成。
「那就繞開口子。」沈峰撥通廳長的電話,「廳長,情況緊急。長瀾可能有非法人體試驗的窩點,證據隨時會被轉移。我申請,省廳牽頭,異地用警。」
廳長在那頭沉默了五秒鐘。
「我馬上向省里匯報。沈峰,你記住,程序必須站得住,這種案子,一腳踩空,反咬你一口的就是『破壞營商環境』。」
「明白。」他放下電話,又撥了一個,「雷剛,點齊獵鷹,帶上李石頭,現在出發,臨川。對,就現在。」
電話那頭,雷剛的嗓門震得他耳朵疼:「早他奶奶的憋壞了!四個小時,准到。」
窗外,天一點一點黑透了。
江對岸,長瀾生物的園區亮起滿園的燈,亮得反常。
當天夜裡十一點,老崔的電話炸過來。他蹲在長瀾園區對面的蘆葦盪里,聲音壓得極低,可壓不住那份急。
「沈局長,不對勁!長瀾的冷庫今晚跟瘋了一樣,十幾輛冷鏈車全出來了,一輛接一輛,全往安康醫院的方向去。」
「還有,醫院後門的巷子剛進了一輛救護車,下來的人抬著擔架,擔架是空的。可進門的時候,我看見擔架上綁帶的印子,是剛抬過人下來的壓痕。」
「他們這是,」
「搬家。」老崔的聲音劈了,「清空。沈局長,他們要清空。」
沈峰捏著手機,腦子裡飛快地過時間表:雷剛的獵鷹最快還有四十分鐘,省廳的手續在走。可醫院裡頭那些人,等不了四十分鐘。
活人搬進冷庫車,死人抬上救護車。天亮之前,安康醫院會幹淨得連一根針管都不剩。床板底下那份名單,劉闖用命抄下來的四十七個名字,也會跟著一起沒了。
「老崔,你在原地別動,盯住每個出口,記車牌。」他抓起外套往外走,「韓若冰,叫上臨川市局的值班警力,就用市局的名義,命案協查,先把人堵住。」
「用什麼理由堵?」
「王德貴的案子。命案現場證人保護性排查,先封后門。能拖十分鐘是十分鐘。」
樓道里的聲控燈一層一層亮起來。
沈峰衝下樓,夜裡的江風迎面一撞,涼得人一個激靈。
羅四海昨晚把一枚將擺上了他的枕頭。
今晚,該他落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