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維舟的信,就一頁紙,加一樣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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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頁紙,是他的絕筆。開頭第一句:「我的棋盤,我自己掀。輪不到你們一塊一塊撿。」
那一樣東西,是一張寫得密密麻麻的清單,諾亞生命二十六年,七個國家,全部的殼公司、全部的血管、全部藏在各地的貨和人。信末一行小字:
「燒了它,別讓它再長出來。——顧」
廳長看完,半天沒說話,末了把信拍在桌上,就四個字:「按規矩辦。」
接下來七天,這張紙燒穿了半個地球。
巴拿馬、瑞士、新加坡……國際刑警的協作函一封接一封地飛。
諾亞生命在歐洲的研發中心被抄那天,當地警方在地下冷庫里起出第三批半成品,直接上了人家的晚間新聞。
半個月下來,戰果清點出來,擺了滿滿一桌子:凍結資產折合人民幣四十七個億,境內外落網一百三十九人,起獲母本、半成品、原種,一共三批。
蘇瑾帶著防化組守了整整二十天,看著最後一批貨進高溫爐銷毀,出來跟沈峰說的就一句話:「沈局,這世上,再沒有諾亞生命的種了。」
白鯨號上那幫買家,連人帶現金黃金,一併移交。安瀾被押下船的時候,沖沈峰點了點頭,說了最後一句話:
「顧總說,他這輩子就輸過兩個人。一個是你爸,一個是你。」
譚成的案子,移送起訴。
開庭那天沈峰去了。譚成穿著號服,瘦了一圈,腰板倒是直的。
宣判,死刑,緩期兩年執行。法槌落下去的時候,旁聽席上有個姑娘哭出了聲。他閨女,從里昂回來了,國際刑警一路護送。
譚成回頭看了她一眼,沒敢停,跟著法警往外走。走到門口,他忽然回過身,沖沈峰,深深彎下腰去。
沈峰沒躲。
這一躬,是替沈峰他爸受的。
紀雲帆,重大立功,另案處理。走之前,他托人給沈峰帶了個話:想去沈建國墳前磕個頭。沈峰批了。
聽小陳說,他在碑前跪了半個鐘頭,一句話沒說,磕了三個頭,走的時候,眼睛是腫的。
林嘉樹,在看守所里把諾亞生命的技術底帳全倒了出來,整整寫了四十天。開庭那天,他的律師拿出來的立功材料,摞起來半尺高。
宣判的時候他就說了一句話:「判多少年都行。二十六年前欠的,我開始還了。」
顧維舟的死訊傳進去那天,聽管教說,他對著牆,坐了一宿。
林雨晴的深度報導深海,分上中下三期刊了出來,頭版,一萬兩千字。出報那天,雲江的報攤,十點不到就賣斷了。她把頭一份報紙,端端正正供在了爺的遺像前。
韓若冰那個攢了十年的假,到底還是沒休成。硬碟解密、協查、移交,一樣接一樣。
沈峰問她虧不虧,她摘了耳機,揉著通紅的眼睛笑:「假黃了能再攢。這案子,一輩子就一回。」
表彰大會是省里開的。集體一等功,個人一等功,念到沈峰名字的時候,底下掌聲雷動。沈峰上台,敬了個禮,就提了一個請求:「這份功勞里,有兩份,請組織記在兩個人頭上,一個,是我爸沈建國,一個,是看倉庫的周建民。」
廳長當場拍了板。爺的「全國見義勇為模範」,追授文件下來那天,周誠周念民捧著證書,在爺的遺像前擺了一宿。
臘月前,便利店重新開張。
招牌沒換,還是「建民便利店」四個字。周誠管店,周念民回學校插班復讀,放了學回來搭手。開張頭天晚上,沈峰把欠的那頓酒還了,雷剛、李石頭、小陳、蘇瑾、韓若冰,全來了。
賣豆腐腦的張嬸送來一屜熱包子,啥也沒說,擱下就走。
沈峰媽掌勺。疙瘩湯,一人一碗,荷包蛋,一人兩個。
雷剛端起碗,先朝天舉了舉:「爺,酒在碗裡了。」
一屋子人,齊刷刷舉碗。
周念民從地窖里捧出頭一缸酸菜。罈子一開,那股酸香味兒,躥了滿屋。
「爺的法子。」他紅著眼圈笑,「鹽幾兩,水幾瓢,花椒幾粒,一點不差。」
第一筷子,倆孩子不由分說,夾給了沈峰。
沈峰咬下去。酸的,脆的,後味帶著一點麻,花椒擱得恰到好處的那種麻。跟爺在的時候,一個味兒。
「像。」沈峰媽嘗了一筷子,眼圈也紅了,「老周哥的手藝,沒丟。」
酒過三巡,李石頭喝高了,摟著雷剛的脖子,非要跟大伙兒掰扯那天晚上他在船尾「一個箭步」的事跡。雷剛嫌他吹,倆人嗆嗆起來,差點沒在店裡掰起手腕。小陳端著酒杯,半天沒言語,末了悶悶地來了一句:「這頓酒,要是人齊就好了。」
一桌子人都靜了一下。
誰都知道他說的是誰。刑偵支隊往年的聚餐,那個位置上的人,如今在高牆裡頭。
「不齊,也得往前過。」沈峰端起杯子,「這杯,敬還在的。」
杯子碰在一起,誰都沒再提那個名字。有些窟窿,補不上,就讓它在那兒漏著風,提醒你往後別走岔。
正鬧著,戲匣子裡的梆子戲,一盤磁帶唱到了頭。
咔噠一聲,自動翻面。
先是一陣沙沙的空白。
然後,一個所有人都以為這輩子再也聽不見的聲音,從喇叭里淌了出來:
「……誠誠,念民,爺沒啥文化,話就錄這一遍啊。」
滿屋子的笑聲,齊刷刷僵在了臉上。
周念民手裡的筷子,啪嗒掉在桌上。
是爺。
「爺這輩子,看了三十年倉庫,沒啥大本事,就攢下這個店,攢下你們倆。店給你們,好好開,書,好好念。做人就一條,帳要清,心要正。欠人的,記著還,人欠你的,算了。」
「峰峰,」
喇叭里,爺的聲音頓了頓,像是衝著話筒,笑了一下。
「爺知道你肯定也在。你這孩子,一個人喝酒的時候多,往後別一個人喝了。爺這店,就是你家。面要趁熱吃,人要朝前走。你爸是英雄,你也是。爺這輩子,值了。」
「戲匣子別關啊。關了,店裡就靜了。」
「爺怕靜。」
沙沙的一陣空白。然後,梆子戲又咿咿呀呀地唱了起來,接上的,正是爺生前最愛聽的那一折。
一屋子人,誰都沒說話。
周誠捂著臉,肩膀一抽一抽。周念民撲到櫃檯裡頭,把那台戲匣子抱在懷裡,哭得像個三歲的孩子。
沈峰媽背過身去抹眼睛。雷剛這個一米九的漢子,仰著頭,眼淚順著脖子往下淌。
沈峰端起酒,走到店門口,把酒慢慢地灑在門檻上。
爺,聽見了。都聽見了。
戲匣子不關。一輩子不關。
事後沈峰才知道,這盤磁帶,是爺出事前三天自己錄的。錄完了,他把磁帶塞進戲匣子,跟周誠交代「戲匣子別關」。他早就把後事一樣一樣碼好了,碼得跟他看倉庫的台帳一樣,一筆不亂。
這個老頭,到死都在替所有人打算,唯獨沒替他自己打算過。
第二天一早,沈峰去了烈士陵園。
他爸的碑,爺的碑,挨著。兩束花擺好,給他爸點了支煙,擱在碑前,給爺的碑前,擺了一碗疙瘩湯,沈峰媽天不亮就起來熬的,還臥了倆蛋。
「爸,顧維舟走了。你的忌日,他陪著。往後每年這一天,我來看你們倆。」
「爺,店重新開起來了。酸菜十二缸,一缸沒壞。念民復讀了,成績不賴。誠誠把店看得比你還在的時候還乾淨。」
「戲匣子,響著呢。」
風從江面上過來,吹得松柏嘩嘩地響。沈峰把那盞馬燈從車裡取出來,掛在兩座碑中間的松樹上,點著。
火苗穩穩的,沒晃。
下山的時候,韓若冰的電話追了過來。
「沈峰,那三塊硬碟,最裡頭的加密分區,今早解開了。」她的聲音有點發緊,「裡頭沒有帳,沒有貨,就一個視頻文件。拍攝時間,交割前三天。」
「放。」
電話那頭靜了兩秒。然後,顧維舟的聲音,隔著十幾天的陰陽,慢慢地淌了出來:
「沈峰。你要是看到這段東西,說明我死了,死在你手裡。別得意。」
「我這個人,一輩子不把雞蛋擱在一個籃子裡。雲江這個籃子,給你了。二十六年的帳,我認。」
「可你猜,」
「下一個雲江,在哪兒?」
視頻到這兒,斷了。
沈峰站在陵園的山道上,看著山底下的雲江城。早高峰,車水馬龍,江面上的船一條挨著一條,早點鋪子的白汽一蓬一蓬地往上冒。
一千多萬人,在這座城市裡,熱氣騰騰地活著。
沈峰把手機揣回兜里,往山下走。
在哪兒?
他在心裡答了一句:「在哪兒,我們就追到哪兒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