視頻的事,沈峰沒跟家裡說。
那天早上,他照常去便利店吃了碗面。戲匣子咿咿呀呀地唱,周誠在後面理貨,周念民趴在櫃檯上寫作業,寫兩行,抬頭沖他傻笑一下。沈峰媽給他臥了兩個蛋,非說他在海上熬瘦了。
日子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十六年前。好像只要這個店開著,戲匣子唱著,天就塌不下來。
可沈峰知道,顧維舟那句「下一個雲江」,不是一句空話。這個人死了,都要在棺材裡留一手。
上午九點,市局地下指揮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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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段視頻,技術組翻來覆去看了十幾遍。
白牆,輪椅,固定的機位。背景里連一點環境音都摳不出來,拍攝地點查無可查。這個人死了,都死得乾乾淨淨。
「別盯視頻了。」韓若冰揉著眼睛,把屏幕切了,「視頻就是個引子。真正的東西,在同一個分區里,還有一個文件夾,文件名就一個字:籃。」
會議室里,廳長、小陳,全在。
文件夾打開,三份檔案。
第一份,抬頭兩個字:雲江。下面是安瀾的照片、履歷、帳戶、潛伏方案,末尾一行紅字批註,是顧維舟的筆跡掃描件:「已啟用。」
第二份,抬頭兩個字:臨川。
臨川,上游四百公里的江城,人口八百萬,長江經濟帶上有名的冷鏈集散地。檔案里是一家叫「長瀾生物科技」的公司,註冊十二年,明面上的業務是醫藥物流和健康管理,暗地裡這一頁,只有寥寥幾行字,還有一張男人的照片。
照片是偷拍的,距離很遠。一個六十來歲的男人,坐在江邊的茶樓上,穿一件黑綢褂子,正在擺一盤棋。
一個人,擺兩個人的棋。
檔案末尾,顧維舟的紅字批註只有四個字:「暫不動他。」
第三份檔案,是空的。
抬頭只有一個編號:籃子三。裡面就一行字,「不出事,不啟用。」
「什麼叫不出事不啟用?」小陳皺眉。
「就是休眠。」韓若冰說,「情報行當的老手法。前兩個籃子都碎了,第三個才醒。醒的條件,八成就是『出事』,比如現在。」
會議室里靜了半天。
「他把安瀾給咱們了。」小陳先開口,「又留了個『暫不動他』的臨川。沈局,他這是拿咱們當槍使,借咱們的手,替他清最後一個對頭。」
「是。」沈峰說,「可他忘了件事。」
「什麼?」
「我這桿槍,本來就是打他們這種人的。」沈峰把臨川那頁檔案抽出來,「他借不借,我都得去。」
廳長盯著那張偷拍的照片看了很久,敲了敲桌子:「先不動聲。長瀾的底,臨川那邊的水,先摸清。沈峰,你手裡不是還有兩張牌嗎,安瀾,林嘉樹。先問問他們。」
安瀾是先問的。
提審室,她還是那身白,坐得筆直,聽見「臨川」兩個字,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「顧總既然把清單給了你們,」她說,「就是沒打算保臨川。他都不保了,我犯不著替誰扛著。」
「長瀾生物,什麼來路?」
「我不會看帳嗎?」她忽然笑了一下,「臨川那家,我從來不做他們的帳。顧總不讓。他說過一句話,『羅四海的帳,我不沾。沾了,命就不是自己的了。』」
「羅四海?」
「名字我只知道這一個。」安瀾看著沈峰,「沈警官,我勸你一句。查我之前,顧總沒攔著,因為他覺得我這一攤,輸得起。臨川那位不一樣。」
「怎麼不一樣?」
「顧總這輩子,只賴過一筆帳。」她說,「就是羅四海的。你見過顧總賴帳嗎?二十六年的帳,他一筆一筆全還清了吧?唯獨這一筆,他帶進棺材了。」
「你怕這個人?」
「我不怕。」安瀾想了想,很認真地糾正,「我是替他怕。顧總在的時候,每年臘月,長瀾那邊都會收到一份禮,二十年沒斷過。你們知道送的什麼嗎?」
「什麼?」
「一副象棋。」她說,「每年一副新的,紅木的。有一年物流公司問我要不要保價,顧總說不用。他說,那不是禮,是香火,給活人燒的香火。」
從提審室出來,沈峰直接去了看守所。
林嘉樹看完那張照片,足足一分鐘沒說話。
沈峰跟他打了這麼久的交道,頭一次在他臉上看見一種東西,怕。
「沈峰。」他抬起頭,聲音壓得很低,「你從哪兒挖出來這個人的?」
「顧維舟的硬碟里。」
「羅四海……」他把照片推回來,像推開一塊燒紅的鐵,「他還活著。」
「你認識?」
「早年,緬甸。」林嘉樹往椅背上一靠,「那年圍顧維舟的,就是他。他倆原本是一鍋里吃飯的搭檔,跑翡翠,跑藥材,跑到後來跑軍火。分帳的時候起了歹心,顧維舟先動的手,把羅四海的路線、倉底、落腳點,半價賣給了地方武裝,換了三條槍、一張船票,自己從河底跑了。」
「羅四海呢?」
「滿山追殺了半個月,屍首沒找著。」林嘉樹說,「都當他餵了野狗。第二年,有人在仰光的黑市上見過一個中國人,半邊臉燒壞了,收翡翠,下手又穩又狠,出的價永遠比別人高一口,那不是做生意,那是燒錢買命,買一條回國的路。」
「他回來了。」
「回來了,換了個身份,洗得乾乾淨淨。」林嘉樹盯著沈峰,「顧維舟找了他十幾年。找不著,又怕得很。沈峰,你知道顧維舟怕他什麼嗎?」
「什麼?」
「顧維舟這種人,什麼都算得出來,唯獨算不出一個死過一回的人。」林嘉樹一字一字地說,「羅四海從死人堆里爬出來那天起,就不要命了。一個不要命又有錢的人,是天底下最嚇人的東西。」
「他倆在緬甸的時候,」沈峰忽然想起那張一個人擺棋的照片,「下棋嗎?」
「下。」林嘉樹點頭,「竹樓里一盤棋能下三天。顧維舟執紅,羅四海執黑。圍山之前下的最後一盤,沒下完。」
沈峰把這句話記下了。
臨走,林嘉樹在玻璃裡頭喊住沈峰。
「沈峰。」
「嗯?」
「臨川那地方,我勸你多帶人。」他隔著玻璃,眼睛裡是從沒有過的凝重,「顧維舟害人,講個體面,講個章程。羅四海不講究。狗急了跳牆,人是被賣過一回的,他誰也不信,什麼都幹得出來。」
「你怕我也折在那兒?」
「我是怕,」林嘉樹頓了頓,「好不容易有人替我把那副銬子給顧維舟戴上了,往後沒人給我遞信兒了。」
沈峰迴市局的時候,晚上九點。
韓若冰沒等他開口,先把一份匯總拍在桌上。
「我順著長瀾生物,把臨川這兩年的非正常死亡捋了一遍。」她的手指點在表格上,「你看規律,四個『意外』。一個落水,一個墜樓,一個車禍,一個煤氣中毒。四個人的共同點:都直接或間接跟長瀾的物流線有關係。一個司機,一個倉庫管理員,一個辭職的質檢員,還有一個,是往衛健委寄過舉報信的護士。」
「四個案子,都結了?」
「都結了。意外,排除他殺。」韓若冰冷笑,「四個案子,四個不同的派出所辦的,卷宗乾淨得跟新列印的一樣。沈峰,這手法你眼熟不眼熟?」
眼熟。太眼熟了。
二十六年前的雲江,就是這個味兒。
沈峰把那份匯總折起來,正準備跟廳長通電話,韓若冰的手機先響了。
她接起來,聽了幾句,臉一點一點白了。
「沈峰,臨川那邊,出事了。」
「說。」
「兩個小時前,臨川下游的沙洲,撈上來一具男屍。」她把手機遞給沈峰,「死者叫王德貴,四十六歲,長瀾生物旗下物流公司的冷鏈車司機。三天前,他給臨川市局的舉報電話打過電話,說要舉報長瀾的事,約了今天下午面談。」
「人沒等到。」
「法醫初檢,醉酒落水,意外溺亡。」韓若冰咬著牙,「沈峰,他電話記錄里最後一句話,是跟他媳婦說的。」
「說的什麼?」
「他說,」韓若冰的聲音啞了,「『等我辦完這件事,咱就離開臨川。這車拉的東西,瘮人。』」
會議室里,那份「四個意外」的匯總還攤在桌上。
第五個了。
他們人還沒到,臨川那邊,已經先動手了。
江風從車窗灌進來,涼得刺骨。
顧維舟死了半個月了。
可那盤棋,有人接著替他下了,不,不是替他。是棋盤的另一邊,那個執黑的人,終於露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