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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2章 日子是他挑的

  爸的忌日,沈峰過了十六年。

  往年這一天,他再忙,都要干兩件事。一早去陵園看爸,然後去報廢場,爺在那兒替他守著一塊車位,年年這時候都替他擦一遍,擦得鋥亮。

  今年,爺沒了。

  一早沈峰在指揮所里出不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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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開局前,周誠發來張照片:報廢場那塊車位,擦得乾乾淨淨。照片底下就一句話:「哥,車位我倆擦了。你安心幹活。」

  沈峰把那張照片設成了屏保。

  這天夜裡十一點多,顧維舟躺在他面前,跟他說,十六年前的這個點兒,他爸剛咽氣。

  沈峰盯了他很久,把手銬另一頭鎖在醫療艙的床欄上。

  「日子是你挑的。」沈峰說,「交割的船期,買家讓你定,你定了今天。」

  「我挑的。」顧維舟答得痛快。鼻子上架著氧氣管,聲音發飄,字字清楚,「買家不懂。中國人辦事,講究個日子。十六年前的今天,我贏了你爸。我想著,同一個日子,同一片海,再贏一回沈家的人。沈峰,你不做生意你不懂,這叫彩頭。」

  「結果呢?」

  「結果,」他忽然笑了,笑得直咳,監護儀跟著嘀嘀地叫,「結果彩頭沒拿著,把命搭進去了。願賭服輸。」

  隨船醫生把沈峰拉到一邊,壓著嗓子:「沈局,病人呼吸肌衰竭,隨時可能出危險。建議立刻後送,上岸進ICU。」

  沈峰請示了廳長。廳長在那頭沉默了幾秒,就回了一句:「醫療手段全上。這個人,必須活著到案,活著上法庭。」

  沈峰把這話學給顧維舟聽。

  顧維舟搖了搖頭:「你們廳長是個實在人。可惜啊,我這副身子,到不了案了。」

  「到得了到不了,醫生說了算。」

  「我說了算。」他抬起還能動的右手,指指自己胸口,「漸凍症,晚期。從脖子往下,早就不是我的了。就剩裡頭這口氣,還是我自己的。這口氣啥時候撒,我說了算。」

  醫療艙里,儀器的綠光一閃一閃。

  沈峰拉了把椅子,在床邊坐下。

  「橫豎就這點時間了。」沈峰說,「聊聊吧。二十多年前,港務局大樓前那張合影。你站最邊上。」

  顧維舟的眼神忽然遠了一下。

  「那張照片,是局裡評先進的合影。」他說,「你爸,紀雲帆,譚成,我……一屋子云江港的後生,個個覺得自己有前程。」

  「你那時候是幹什麼的?」

  「調度。」他說,「全碼頭最年輕的調度,二十四歲,過目不忘。哪條船哪天進港,哪個泊位卸什麼貨,我閉著眼都排得出來。」

  「後來呢?」

  「後來我發現,我手裡那張排船的表,比船上的貨值錢。」他說得平平淡淡,像在說別人的事,「一張班表賣給跑船的,五百。一張查驗安排賣給走私的,五千。你爸,那時候他還是個借調到港務局的小警察,查到了我頭上。」

  沈峰的手指慢慢收緊。

  「他沒抓我。」顧維舟的聲音低下去,「那天晚上,他一個人到我宿舍,把一沓證據擱在我桌上,就一句話,『維舟,明早八點,自己去局裡。我等你到八點。』」

  「你跑了。」

  「我當夜跑的。火車到廣州,船到緬甸。」他盯著艙頂,「跑出去沒兩年,在緬甸讓人圍了一回,從河底爬出去的。從那兒起我就想明白一個理,沈峰,你爸給我的那一晚上,不是機會,是債。我顧維舟這輩子,不欠人。欠了,就渾身難受。」

  「所以你就殺了他?」

  「是他不肯放手。」顧維舟的眼睛忽然又亮了,那種嚇人的亮,「二十六年,我換了七個國家,十幾本護照。可雲江港這條線,他咬著不放。十多年前,恆泰的帳快包不住了,紀雲帆跟我說,沈建國這個人,勸不動,買不動,嚇不動。我不信邪,讓人給他遞過話,開出的價碼,夠你們全家花三輩子,」

  「我爸不缺錢。」

  「他缺德。」顧維舟冷笑,「缺的是見好就收的德。你們沈家,都缺。」

  沈峰盯著他,沒接這個話。

  顧維舟喘了口氣,忽然話鋒一轉:「那你知不知道,你爸出事那天晚上,為什麼是一個人去的13號碼頭?」

  這事沈峰早知道。卷宗他翻了十六年,他爸當晚沒走專案組的行動序列,一個人去的,連槍都沒領。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因為他查到一半就察覺了,專案組的每一步,我都比他早知道三天。」顧維舟一字一字地說,「他不敢走隊裡的線了。不敢報,不敢請示,怕打草驚蛇。他一個人去碼頭,是想先親眼看見貨,攥住實證,再回來掀桌子。」

  「他到死都不知道,」

  他停下來,看著沈峰,眼裡浮起一種殘忍的痛快。

  「他到死都不知道,把他賣了的,不是什麼專案組的線,是他出門之前,最後信過的那個人。那天晚上八點四十,他還把半包煙拍在譚成桌上,說,譚成,替我收著,明早還我。沈峰,你爸這個人,看誰都准,一輩子,就看錯了這一個。」

  同樣的話,沈峰媽前幾天剛說過。

  從殺父仇人的嘴裡,一個字不差,又砸了一遍。

  沈峰胸口像壓了塊燒紅的鐵板。半天,才聽見自己的聲音,平得嚇人:

  「他不是看錯。他是到最後,都寧可信人,不信鬼。」

  顧維舟愣了一下。

  「你不恨譚成?」

  「恨。」沈峰說,「可恨完了,我還得學我爸,不因為你這種人,就把『人』字寫歪了。」

  監護儀忽然嘀嘀地急響起來。

  醫生衝過來一通忙活,末了沖沈峰搖搖頭,退到一邊。不是救不了,是到時候了。

  顧維舟的胸口起伏越來越淺,那雙眼睛還亮著。

  「沈峰。」他喘著氣,「你兜里,是不是揣著你爸那個鐵皮煙盒?」

  沈峰渾身一凜。

  「紀雲帆說的。」他扯了扯嘴角,「給我……看看。」

  沈峰把煙盒掏出來,遞到他眼前。

  鐵皮盒,鏽得發亮。顧維舟盯著看了半天,忽然說:「抽一支,擱我手上。」

  沈峰看了醫生一眼。醫生搖頭,不是不讓抽,是他這身子,抽不了了。

  沈峰抽出一支,擱在他並著的兩根指頭中間。那截煙黃得發脆,過濾嘴上那個鉛筆寫的「譚」字,淡了,還在。

  顧維舟捏著那支煙,顫顫地送到鼻子底下聞了聞。

  十六年的陳煙,早就沒味了。

  可他就那麼捏著,捏了很久。

  「合影那天,」他忽然開口,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,「照完相,你爸散過一回煙。一人一支。我也接了。」

  「那是我這輩子,抽的最後一支雲江的煙。」

  醫療艙里靜得可怕,只有氧氣管嘶嘶的聲音。

  「時間不多了。」他閉上眼,「問你最後一件事。」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「你恨了我十六年。現在我死了,你往後的日子,恨誰去?」

  沈峰看著他,一字一字地說:

  「誰也不恨。我爸沒了,爺也沒了。你們這種人,我一個一個送進去。送完了,我回家吃麵。」

  顧維舟忽然笑了。

  笑得牽動了滿身的管子,眼角滲出淚來,監護儀的警報響成一片。

  「好。」他說,「沈峰,你比你爸強。你爸到死,都沒學會這句痛快話。」

  「告訴你爸,」他的聲音陡然低下去,低得幾乎聽不見,「算了。他要是聽得見,讓他自己上來看。看他兒子,給我戴上這副銬子……比我,像個人。」

  二十三點五十一分,監護儀拉成一條直線。

  十六年前的這一夜,顧維舟把他爸留在了13號碼頭的黑地里。十六年後的這一夜,同一片雲江的海,把他收走了。

  往後每年的這一天,是他爸的忌日,也是顧維舟的。

  沈峰在甲板上站了很久。

  海風跟刀子似的,他不想下去。韓若冰給他披了件衣服,什麼都沒問,就陪他站著。

  順安號被兩條艇夾著,慢吞吞地往港里走。白鯨號亮了滿船的燈,人犯一串串地往交通艇上押。

  沈峰撥通了沈峰媽的電話。

  響了一聲就通了。那頭,背景音里,鍋在咕嘟。

  「媽。」

  「哎。」

  「收工了。」沈峰說,「人抓著了。貨一罐沒少,咱們的人,一根汗毛沒少。」

  電話那頭靜了兩秒。然後他聽見了哭聲,壓著,可壓不住。

  「他呢?」她問。

  「走了。」沈峰說,「就剛才。」

  沈峰媽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,末了,輕輕說了句:

  「你爸等這一天,等了十六年。」

  「面呢?」沈峰問。

  「熬著呢。」她帶著哭腔笑了,「沒幹。媽看著火呢,幹不了。」

  後半夜,遺物登記。

  醫生撤監護設備的時候,挪那把輪椅。座椅的墊子滑開,墊子底下,用防水膠帶,齊齊整整貼著一個牛皮紙信封。

  信封上,一行鋼筆字,力透紙背:

  「沈峰親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