喇叭里那六個字還在海面上滾,沈峰反倒一下子靜了。
「抓我,還是救船?」
顧維舟把這道題出得冠冕堂皇,可他忘了:這道題,林嘉樹提前三天就把題眼給沈峰劃出來了。
沈峰按下全頻通話鍵,一字一字地回他:
「顧維舟,選擇題你自己留著。」
「我全要。」
喇叭那頭靜了兩秒,接著一陣低低的笑,笑得咳起來。
「好。」他說,「都給你。來拿。」
「各組聽令。」沈峰切斷喇叭,「雷剛、李石頭,登順安號!目標不是人,是海底門,輪機艙左舷,把閥門給我關上,水泵全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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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明白。」雷剛的嗓門炸回來。
「蘇瑾,防化組第二梯隊上船,直奔冷藏艙。貨不用搬,就一件事,盯死罐體。哪只罐位移、哪只閥口松,立刻報。」
「收到。」
「韓若冰,順安號總電源的位置?」
她手指在屏幕上一划:「主配電艙,船尾甲板下一層。這條船改過,全船吃一塊總電池組,」
「讓登臨組上去就把它斷了。」
「斷電?」她愣了半秒,「斷了電,他的制氧機、呼吸機全得停,」
「醫療組帶便攜設備跟著上。」沈峰盯著屏幕上那個刺眼的熱信號,「林嘉樹說了,逮他之前,先斷他的電。他渾身都是電餵的,電一斷,他就是個動不了的病人。」
「那他要是有個好歹,」
「他不會。」沈峰說,「他還沒看著我輸呢,捨不得死。」
突擊艇剛貼上順安號的船幫,這條一直靜得嚇人的船,終於露出了牙。
後甲板兩側暗艙里翻出來七八個人,人手一支短槍,二話不說就開火,像一排上足了發條的機器。
「壓制。」雷剛的突擊艇一個側擺,艇首防彈盾立起來,「一組左舷,二組跟我上。」
李石頭那條艇更虎,從船尾硬別上去,人踩著船幫就往上翻。無人機畫面里,他一個箭步躥出去,槍托掄圓了,放翻頭一個。
槍聲密得跟炒豆子似的。
可前後統共四十秒,八個槍手,撂倒六個,剩下倆把槍一扔,齊刷刷跪在甲板上。
後來在船上就地突審,口供出奇地一致。
「命令就一條。」一個槍手說,「打四十秒,拖住你們,然後投降。」
輪機艙里,雷剛帶著人把開著的海底門硬生生關了回去。海水灌到小腿肚,閥門鏽得咬手,兩個獵鷹吊在閥輪上,拿整個身子往下壓。
「關了。」雷剛在頻道里吼,「水泵全開!他奶奶的,這條破船,想當著老子的面把自己淹死,沒門。」
「吃水線停了。」韓若冰盯著聲吶屏,「停在一米三。離漫進冷藏艙,只差二十厘米。」
同一時刻,白鯨號那邊也收了場。買家的人沒放幾槍就崩了。帶頭的老闆五十來歲,中文倍兒溜,被按在甲板上還梗著脖子喊:「我是正經商人!做醫療器械的。」
「正經商人?」李石頭從他艙里拎出兩隻密碼箱,啪地打開,一箱現金,一箱金條,「正經商人帶兩千萬現錢上船買凍魚?」
他不吭聲。
跳海前扔下去的手機、電腦,無人機全標了落水點,蛙人隊隨後就撈。
冷藏艙里,蘇瑾戴著檢測儀一隻罐一隻罐地過。十二隻罐,十一隻紋絲不動。
只有第九號罐,她趴在那兒看了一分鐘,貼著掃了三遍。
「九號罐的固定帶崩斷了一根,罐體磕在艙壁上一道白印。」她長出一口氣,「但閥口完好,密封完好。沈峰,貨保住了。一罐不少。」
沈峰攥著通話器,手心的汗這才涼下來。
「沈峰。」韓若冰的聲音陡然拔高,「主配電艙報告,電池組切斷了。但斷之前,負荷記錄里有個大尖峰!船尾水下有個掛艙,有東西充了至少兩小時電,十分鐘前剛脫開。」
沈峰腦子裡嗡的一聲。
「四十秒。」他咬著牙,「夠水底下那個東西脫艙了。」
林嘉樹的話跟敲鐘似的在他腦子裡響起來,「他會給自己留一條水下的路。」
「聲吶網。」沈峰撲到聲吶屏幕前,「水底下有東西出來了。」
「網早就撒了。」韓若冰手指在鍵盤上翻飛,「七點半下的網,比封控圈早半小時,網眼一米五。」
「找著了!順安號船尾底部,梭形,三米來長,航速不快,貼著海床往外溜,專揀兩條海警艇的聲吶空當鑽。」
它知道封控圈的布防。
可它不知道網眼。
「網眼一米五,它一米八寬。」韓若冰咬著牙。
那小東西在網前急停,調頭。
「它想從網底鑽。」
可這張網是按林嘉樹的方子撒的,網底墜著鏈,貼著海床,一指縫都沒留。
它一頭扎進了網心。
它還想掙,螺旋槳攪得漁網翻花,越掙纏得越死。
「聲吶鎖死了。」韓若冰盯著屏幕,「兩條高速艇壓頂。蛙人下水,錨鉤掛上了。」
三分鐘後,那具銀灰色的鐵王八被吊出海面,擱在海警艇甲板上,螺旋槳還在嗚嗚空轉。
艙蓋撬開。
裡面的人抱著一隻銀色低溫箱,蜷在座位上,臉色煞白。
白大褂,三十來歲。一個鐘頭前,她還在順安號甲板上給顧維舟掖毯子。
「名字。」
「安瀾。」她盯著沈峰看了看,忽然笑了,挺平靜,「顧總說了,你一定會先看水裡。他說他這輩子輸給誰都行,就是想看一眼,贏他的那個人,長什麼樣。」
低溫箱當場開箱檢驗:一支五毫升的母本原種,泡在液氮里。箱子夾層,三塊防水硬碟。
後來他們才知道,三塊硬碟里是諾亞生命二十六年的全部家當:技術、帳戶、客戶名單,還有一份沒署名的「繼任者計劃」。
到這會兒,沈峰才徹底明白林嘉樹那句話,他明知道自己會被圍,還敢來,說明他給你的結局早就寫好了。
顧維舟壓根沒打算跑。
要跑的不是他自己,是諾亞生命的下輩子。他把自己擺在後甲板,擺在沈峰槍口底下,要沈峰所有的眼睛都盯著他,好讓水底下這條魚,帶著他的下輩子,從棋盤的縫兒里游出去。
這才是棋盤底下壓著的那個東西。
無人機畫面里,後甲板那個裹毯子的身影,看著鐵王八出水,一動不動看了很久。
然後,他緩緩閉上了眼。
只閉了三秒鐘。
再睜開時,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。這個一輩子拿人命當棋子的人,大概就輸在這三秒上。
沈峰帶人登上後甲板時,整條船徹底靜了。
顧維舟還坐在原地,毯子蓋到腰。主電池一斷,他身上嘀嘀作響的儀器全啞了,隨船醫生剛給他換上便攜氧氣瓶。
他瘦得脫了形,腰板卻坐得筆直。
沈峰朝他走過去。走到一半,輪椅忽然自己動了。
電機嗡的一聲,輪椅原地掉頭,衝著船尾舷牆的缺口就躥。缺口下頭,是黑黢黢的海水。
他要當著沈峰的面連人帶椅子扎進海里,死在海里,讓沈峰這輩子撈不著一個能審、能判、能明正典刑的顧維舟。
「備用電瓶。」沈峰吼。
雷剛從側面飛身一撲,整個人墊在輪子底下,硬生生用後背把輪椅別停。李石頭跟上去,一把薅斷座椅底下的備用電瓶線。
輪椅往前又頓了半米,停在缺口邊上。
再往前半米,就是海。
顧維舟坐在那兒,胸口劇烈起伏,氧氣管都在抖。可他笑了。
「林嘉樹。」他喘著氣,一個字一個字地說,「斷我的電,是林嘉樹教你的吧。這雲江,也就他,還記得我渾身上下吃一塊電池。」
沈峰走到他面前,從後腰摘下手銬。
「顧維舟,你涉嫌故意殺人、走私、危害公共安全,」
「省了吧。」他伸出兩隻枯瘦的手腕,主動併到一起,「台詞我比你熟。」
咔噠。咔噠。
二十六年的影子,鎖住了。
沈峰把手機架在輪椅扶手上,撥通視頻。屏幕那頭,看守所探視室,林嘉樹穿著號服,站在玻璃後面。
他把鏡頭對準顧維舟腕上那副手銬。
林嘉樹一動不動地看著,看了很久。這個跟顧維舟鬥了半輩子的男人,隔著屏幕,隔著二十六年,沖沈峰深深彎下腰去。
顧維舟別過臉,不看屏幕。
視頻掛斷,海面上只剩風聲。
順安號的水泵全速轉著,吃水線一寸寸往回漲。十二隻罐,一隻沒少,一船人犯,一個沒跑,殺他爸的兇手,銬在沈峰面前的輪椅上。
兜里,他爸的鐵皮煙盒,念民的護身符,隔著布料硌著他的胸口。
「爸,爺,你們看見了嗎。」
顧維舟忽然抬起手腕,看了眼表。
「晚上十一點零五。」他的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,「十六年前的今天,就是這個點兒。」
沈峰的心猛地往下一沉。
「沈峰。」顧維舟抬起頭,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直直地釘在他臉上,「十六年前的今天晚上,就是這個點兒,你爸,剛咽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