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割的頭一天,沈峰去了三個地方。
第一個地方,看守所。
林嘉樹聽完部署,半天沒說話,就盯著牆上那張海圖。末了,他抬手指著交割坐標外圈。
「他會給自己留一條水下的路。」他說,「這是他的命根子。早些年他在緬甸讓人圍過一次,就是靠一具小型潛航器從河底跑的。沈峰,你們封水面,封天上,都沒用。水底下,提前半小時撒一道聲吶網,網眼別超過兩米。」
「他都七十了,還跑得動?」
「他跑不動。」林嘉樹說,「可他坐的那個鐵王八跑得動。記住了,逮他的時候,先斷他的電。他渾身上下,從輪椅到潛航器,全吃一塊總電池。」
「還有呢?」
「還有,別信他的船。」林嘉樹盯著他,「順安也好,白鯨也好,凡是他說『我在這兒』的地方,都先問自己一句,他為什麼要讓我知道他在哪兒。」
「你的意思是,無人機拍到他,也可能是餌?」
「不。」林嘉樹搖頭,「這回是真的。雙驗要他本人的活體,買家又只認他。他必須來。我說的是另一層,他明知道自己會被圍,還敢來,說明他給你的結局,早就寫好了。沈峰,你掀他棋盤的時候,小心棋盤底下壓著的那個東西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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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什麼東西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林嘉樹坦白得很,「我要是知道,二十六年前我就贏他了。」
沈峰從探視室出來,他忽然在玻璃裡頭喊。
「沈峰。」
「嗯?」
「逮著他的時候,」林嘉樹的聲音啞了,「替我看著他戴銬子。我二十六年前沒攔住他,這一眼,我得看。」
第二個地方,家裡。
沈峰媽給他收拾了個包,跟送他去出長差一樣,換洗衣服疊得整整齊齊。包的最底下,壓著他爸那個鐵皮煙盒。
「帶上。」她說,「明晚,讓你爸也去。」
沈峰鼻子一酸。
「媽,明晚危險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她把包拉鏈拉上,「可打虎親兄弟,上陣父子兵。你爸沒得選,只能借你的手去。峰峰,媽就一個要求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面別熬幹了。」她看著兒子,一字一句,「打完,回來吃麵。」
第三個地方,便利店。
戲匣子開著,馬燈掛在門框上。周誠周念民把沈峰拉到櫃檯後面,掀開那塊木地板,地窖里,十二口空罐位旁邊,碼著一排玻璃罐子。
「酸菜。」周念民說,「爺的罈子空了,我跟哥合計,不能空著過冬,就照爺台帳上記的法子,真醃了十二缸。」
「你倆會醃嗎?」
「爺的法子,台帳上全有。」周誠說,「鹽幾兩,水幾瓢,花椒幾粒,一點不差。哥,等你明晚回來,頭一筷子,給你留著。」
沈峰看著那十二缸酸菜,喉嚨里堵得慌。
罈子還是那十二個罈子。裡頭裝的,終於只是酸菜了。
臨走,周念民追出來,往他兜里塞了個東西。
一個護身符。紅布縫的,針腳歪歪扭扭。
「念民,你會做針線?」
「爺教的。」他別過臉去,「爺說,男人出門在外,家裡人給縫個符,心裡就有底。裡頭裝的是爺墳上的一撮土,還有……還有我給你求的簽。」
「簽上說什麼?」
「上上籤。」他咧開嘴笑,眼淚卻下來了,「哥,你得回來。面不能熬干。」
交割當天,晚上八點,外海。
封控圈以「冬季漁業聯合執法」的名義撒開,六艘海警艇在外圈游弋,無人機在雲層底下輪班。沈峰坐鎮海警4110艇指揮席,韓若冰在他旁邊,蘇瑾的防化組在鄰艇,雷剛和李石頭帶登臨組分散在三條高速突擊艇上。
八點二十分,白鯨號進圈。
一萬兩千噸的龐然大物,壓著浪,慢吞吞爬到紅圈中央,拋錨。船上探照燈把周圍兩海里照得跟白晝一樣。
八點四十一分,韓若冰的手在屏幕上一頓。
「來了。」她說,「西北方向,混在漁船群里,有一條冷鏈運輸船,雲江本地牌照,『順安號』。船速七節,直著往白鯨號貼。」
「順安號?」
「註冊在順安冷鏈物流公司名下,跑了八年雲江到舟山的凍魚線。」韓若冰把產權鏈一層層剝到最底下,抬起頭,「順安冷鏈的母公司,是諾亞生命遠東物流部。」
林嘉樹說對了。最土的辦法。
一條本地凍魚船,幾百條漁船里毫不起眼的一條,大搖大擺從漁港開出來,誰查?
八點五十五分,順安號靠上白鯨號。兩船搭上跳板,白鯨號放下去一艘交通艇。
九點零六分,無人機的高倍鏡頭裡,順安號的後甲板上,推出來一把輪椅。
輪椅上的人裹著厚毯子,毯子底下一台便攜制氧機的管線若隱若現。推輪椅的是個穿白大褂的女人,三十來歲,蹲下身替他掖了掖毯子。
熱成像里,輪椅周圍一圈電源的熱信號,紅得刺眼。
顧維舟。
二十六年了,這個人的熱信號,第一次落在沈峰的屏幕上。
「雙驗開始了。」韓若冰盯著白鯨號甲板,「買家的人在甲板上擺開了驗證台,虹膜儀,聲紋麥。沈峰,按紀雲帆的說法,驗完就過貨。順安號的冷藏艙里,聲吶掃出來十二組罐位的熱屏蔽反應。」
「貨在船上。」蘇瑾的聲音從鄰艇插進來,「熱屏蔽層是軍規的,錯不了。」
沈峰按住通話器,手心裡全是汗。
「各組注意。」
耳機里,一片呼吸聲。
雷剛低低罵了句什麼,李石頭在檢查最後一件裝備。打仗前的人,都安靜。
「沈局。」雷剛忽然在頻道里說,「打完這一仗,請兄弟們喝頓酒。」
「管夠。」
「你說的。」
行動命令在沈峰舌尖上停了一秒。
他忽然想起兜里的東西。爺墳上的一撮土。
他爸的鐵盒。念民的上上籤。
一兜子人,都跟他來了。
「行動。」
三條高速突擊艇從三個方向撕開海面,無人機的探照燈同時壓頂,海警艇的汽笛撕破夜空,
「中國海警!停船!所有人離開崗位,原地趴下。」
白鯨號上先亂的。買家的人像炸了窩的螞蟻,有人往船艙跑,有人已經開始往海里扔東西。交通艇剛要啟動,被李石頭的突擊艇一頭別死在船幫上。
順安號卻靜得嚇人。
沒有亂跑的水手,沒有驚慌失措的喊叫。整條船,安靜得像早就排練過一百遍。
然後,順安號的船體四周,擴音器忽然響了。
顧維舟的聲音,慢悠悠的,透過喇叭,鋪滿整片海面:
「沈峰,你來了。」
「我等這盤棋,等了三十年。」
「別急。」
「你先看看船底。」
韓若冰的臉色猛地變了:「沈峰!順安號的吃水線在往下掉。」
聲吶屏幕上,順安號正以一種不正常的速度下沉。不是擱淺,不是觸礁,是海底門開了。這條船,在自己往自己肚子裡灌水。
「冷藏艙在水線以下。」蘇瑾的聲音劈了,「船再沉一米五,海水就漫進冷藏艙!罐體是密閉的,可液氮保溫系統一進水就全廢,」
「母本離水會怎麼樣?」
「罐體本身扛得住。但沉船過程里罐體要是撞裂、閥口要是震松,沈峰,四十米深的海水會把母本帶進洋流。洋流三天內過雲江灣。」蘇瑾一字一頓,「到時候,你就是把全中國的海警都調來,也撈不乾淨了。」
喇叭里,顧維舟輕輕地笑了。
「船在沉,沈峰。」
「我的人,你的槍,隨便抓。」
「我,你的殺父仇人,就在後甲板的輪椅上坐著,動都動不了。」
「冷藏艙里的貨,半個雲江的命,就在水線底下泡著。」
「你只能選一樣。」
「抓我,還是救船?」
海浪拍著順安號傾斜的船殼。探照燈下,那個裹著毯子的身影端端正正坐在輪椅上,隔著三百米的海面,朝著沈峰這個方向,微微抬起了頭。
他知道自己必死。
所以他給沈峰出的最後一道題,不是怎麼贏他,
是讓沈峰親手選,輸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