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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7章 茶涼了該換水了

  抓內鬼,最難的不是找鬼,是拜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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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二天上午的專案調度會,譚成坐在長桌正中,制服筆挺,保溫杯里的枸杞泡得脹鼓鼓的。他聽匯報,做指示,散會前還特意把沈峰叫住。

  「沈峰,雨晴姑娘那邊,安保再加一層。」他拍著沈峰的肩膀,掌心溫熱,「名單上的人,一個都不能再出事了。老周那一下,咱們已經輸不起了。」

  「謝謝譚支隊。」

  「跟我客氣什麼。」他嘆口氣,「你爸要是在,看見你今天這樣,得笑出聲。」

  沈峰看著他轉身出門的背影,後腰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著。

  這個人拍他肩膀的這隻手,十六年前,可能就是在值班室里寫下他爸死亡路線的那隻手。

  會後,沈峰先去了一趟林雨晴那兒。

  她在報社宿舍,鼻樑上貼著創可貼,昨天磕那一下,對方鼻樑斷了,她自己的後腦勺也腫了個包。看見沈峰,她先把包舉起來。

  「檔案沒事。」她說,「一頁沒少。」

  「人差點沒了。」

  「人也沒事。」她放下包,給沈峰倒了杯水,手有點抖,水倒灑了半杯。她盯著灑出來的水漬看了兩秒,忽然說:「沈峰,我昨天喊救命了。」

  「喊了怎麼了?」

  「我爸沒了那年,我在醫院裡,一聲都沒喊出來。」她抬起頭,眼圈紅了,「這十幾年我一直以為,是我夠硬氣。昨天我才知道,不是。是我知道喊了也沒人聽見。昨天我喊了,因為我知道,有人會來。」

  「以後都有人。」沈峰說。

  「嗯。」她把杯子塞給他,「所以你也得給我好好的。名單上你排第三,別插隊。」

  從報社出來,沈峰把她的安保又加了一層。

  回去他把門關死。屋裡只剩四個人:沈峰,韓若冰,小陳,還有省廳廳長。

  「簽到表加出入登記,釘不死譚成。」廳長說,「要釘,就釘他現行。」

  「做局。」沈峰說,「四份情報,四個版本,一人一個味。誰那份漏出去,誰就是鬼。」

  圈定範圍那晚,幾個人先對了一遍條件:當年專案組在冊、現在還能摸到證物終端或門禁讀寫設備、這兩天有正常渠道接觸押解信息。三條篩下來,剩四個人。

  韓若冰把四個人的材料投在牆上。

  「秦主任,指揮中心一把手,當年是專案組的調度員,布防表天天經他手。這兩年他小舅子做生意賠了三百萬,窟窿一直沒填上。」

  「胡支隊,網安。當年他不在專案組,但那年借調到港務局搞技偵,碼頭周邊的通訊監聽是他布的。去年底他女兒去國外念書,一年學費七十萬,走的是誰的路子,查不到。」

  「老岑,省廳聯絡員。當年在省廳刑偵處,專案組每周的進展通報都要抄送他。他家倒是乾淨,可上個月剛辦了內退,內退的人,顧慮最少。」

  「譚成呢?」小陳問。

  「當年的專案組副組長,你師父,沈峰爸的副手。」韓若冰說,「出事那天晚上,簽在崗、人不在崗的那一個。帳面乾淨得像塊玻璃,太乾淨了。幹了三十年刑偵,老婆沒工作,兒子沒出國,房子還是九幾年的老公房。乾淨得不正常。」

  四份押解調整通知,同一天下午,分別通過四條正常渠道,送到四個人的案頭。

  給秦主任的版本:紀雲帆明早六點,轉省看守所。

  給胡支隊的版本:明早六點,轉武警醫院體檢。

  給老岑的版本:留置市局地下指揮所,暫緩轉押。

  給譚成的版本,明早六點,押紀雲帆赴省醫院體檢,走濱江大道,經江北大橋。

  每份的路線、時間、護航編制,都寫得有鼻子有眼。只有自己人知道,紀雲帆哪兒都不去,就待在地下指揮所里,吃他的降壓藥。

  「明早,」韓若冰把四份文件的暗記編號貼在白板上,「哪條路有鬼探頭,就是哪份文件漏了。」

  四個人身後,當晚就跟上了尾巴。後半夜,回報陸續進了指揮所。

  「秦主任下班直接回了家,點了份外賣,看了半宿電視。」

  「胡支隊去了女兒學校的家長會,全程沒碰手機。」

  「老岑在棋牌室打麻將打到十一點,輸了二百六,罵罵咧咧回家的。」

  「只有譚成。」韓若冰的聲音沉下來,「七點下班後,在辦公室多待了四十分鐘。那四十分鐘裡,他辦公室的內線電話,撥出去一個號。」

  「什麼號?」

  「公用電話。江北大橋邊上的報刊亭。」

  小陳一直沒吭聲。散會的時候,他在走廊里拉住沈峰。

  「沈峰,我問你一句話。」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「如果,我是說如果,最後走出來的是譚支隊,你打算讓我怎麼辦?」

  小陳是譚成一手帶出來的。他入警宣誓的領誓人,就是譚成。

  「該怎麼辦,就怎麼辦。」沈峰說,「小陳,你是警察。」

  「我懂。」他點了下頭,往樓下走,走了兩步又停住,「沈峰,我那枚從警紀念章,是譚支隊給我別上的。明天要是真走到那一步,我自己去給他上銬。」

  「不行。」沈峰說,「你得迴避。」

  「我申請不迴避。」他轉過身,眼睛是紅的,「他要是鬼,我得親眼看著他現形。不然我這輩子,都想不明白。」

  沈峰沒再勸。有些坎,攔是攔不住的,只能陪著他過。

  夜裡十點,各組的哨都撒出去了。四條假路線,四個方向的卡口、便衣、無人機,全部到位。

  等待是最熬人的。

  沈峰在地下指揮所里來回踱步。紀雲帆倒吃得香睡得著,說賭了半輩子,就數這一把睡得踏實,他這頭,怎麼開都是贏。

  「你們四個版本里,我最怕哪個?」他忽然問沈峰。

  「哪個?」

  「最怕你們都猜錯。」他說,「顧維舟在雲江埋的圈,萬一不止兩個呢?」

  這句話像根刺,扎在沈峰後半夜的每一分鐘裡。

  凌晨兩點,韓若冰的電話把沈峰從行軍床上叫起來。

  「動了。」她說,「濱江大道,江北大橋引橋底下,十一點半開始,停了一輛『救護車』。牌照是假的,車是真救護車改裝的。車上三個人,帶著氧氣瓶,氧氣瓶是空的,裡面拆出來兩支短槍。」

  「三個人什麼來路?」

  「兩個生臉,一個熟臉。」韓若冰說,「熟的那個,你猜是誰,報社門口跑了的那個『消防員』。鼻樑上還貼著紗布呢,雨晴磕的那下還沒好利索,又出任務了。」

  「顧維舟手上沒人了。」沈峰說,「能進雲江的清道夫,就剩下這最後一組。」

  濱江大道,江北大橋。

  四份文件里,只有一份寫著這條線。

  給譚成的那一份。

  「控制了嗎?」

  「圍死了,沒動。」韓若冰說,「等你來。還有,沈峰,譚成也有動靜了。」

  「他去哪兒了?」

  「他沒回家。」韓若冰的聲音頓了頓,「他開車去了市局對面那條街。老周頭的靈堂。」

  沈峰趕到的時候,靈堂里就譚成一個人。

  夜裡的便利店沒有開燈,只有遺像前兩根白蠟燭,火苗晃晃悠悠。譚成穿著便裝,站在老周頭的遺像前面,手裡拿著三炷香。周念民和周誠被便衣悄悄護到了裡屋,門口的哨全換成了自己人。

  沈峰站在街對面的陰影里,沒進去。

  譚成把香點上,插進香爐,端端正正鞠了三個躬。

  然後他蹲下來,往火盆里添紙錢。一張,一張,燒得很慢。

  街對面樓頂,唇語組的望遠鏡一直咬著他的嘴。

  耳機里,唇語組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傳過來:

  「他說,『老周,對不住。』」

  「『這碗酒,我欠你十六年。』」

  「『你先走一步,後頭的事,我給你一個交代。』」

  火盆里的火光跳了一下,照亮他半張臉。

  然後他忽然抬起頭,不看遺像了。他的目光越過蠟燭,越過靈堂,直直地看向街對面,看向樓頂唇語組的位置。

  黑夜裡,隔著兩百米,他準確無誤地找到了那個鏡頭。

  他衝著鏡頭,笑了一下。

  然後他把手裡最後一把紙錢撒進火盆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,站起身,衝著遺像說了最後一句話。

  唇語組的聲音在耳機里發顫:

  「他說,『沈峰,茶涼了,該換水了。』」

  他知道他們在看。

  他知道他們知道。

  可他還是來了。燒完了最後一張紙,說完了最後一句話,才慢悠悠地走進了夜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