紀雲帆在地下指揮所里寫了一整夜。
六家境外帳戶,十七家殼公司,四條洗錢通道。他不用紙,怕寫錯,對著韓若冰的終埠述,一個帳號一個帳號地背。背到第四家瑞士帳戶,他停下來要水喝,手抖得端不住杯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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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這一開口,」沈峰說,「顧維舟就剩一口氣了。」
「他剩的那口氣,比我這條命硬。」紀雲帆把杯子放下,「沈峰,錢是他的血管。你把血管掐了,他會幹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?」
「把手裡所有能換錢的東西,立刻出手。」他看著沈峰,「包括那批『第二批』。」
「先把當年的事說完。」沈峰把椅子往他跟前挪了挪,「你說『自己人遞的信』。怎麼遞的?」
紀雲帆閉著眼想了一會兒。
「我沒見過那人,只聽顧維舟提過三回。頭一回,那年十月,專案組剛查了恆泰兩個倉庫。顧維舟在電話里說,『讓他們查,自己人天天把班表遞出來,他們查哪兒,我提前三天就知道。』」
「第二回,十一月初,你爸摸到13號碼頭的邊了。顧維舟急了,電話里罵,說『副組長都餵不熟』。沈峰,你品品這三個字,專案組裡,能叫副組長的有幾個?」
沈峰的手心慢慢攥緊了。
「第三回,就是你爸出事那天晚上。」紀雲帆的聲音低下去,「九點我給你爸打電話之前,顧維舟先打給我。他說,『今晚的布防、路線、你爸幾點到,我都清楚了。自己人遞的信,放心。』沈峰,他比我快半個鐘頭。那半個鐘頭,就是給你爸預備的棺材。」
早上六點,省廳反洗錢專班進駐。
韓若冰把帳戶結構投在牆上。十七家殼公司像張蜘蛛網,巴拿馬繞瑞士,瑞士繞新加坡,最後全收進兩個母帳戶。她帶人一家一家地啃,協作函件一封接一封地發。
上午十點四十,第一家巴拿馬銀行回函:帳戶凍結。
十一點二十,瑞士兩家,凍結。
下午三點,新加坡那邊卡了一下,對方要補充材料。韓若冰直接把紀雲帆的供述視頻剪了一段發過去,附言就一句話:「此帳戶涉及基因武器原料交易。」
四十分鐘後,新加坡回函:凍結。
「二十六年的血管,」韓若冰摘下耳機,眼睛通紅,「一夜掐斷。」
指揮所里,紀雲帆聽完,半天沒說話。然後他忽然笑了,笑得直不起腰。
「他完了。」他說,「沈峰,你知道顧維舟最怕什麼嗎?不是死,是窮。他從碼頭一個扛包的,爬到諾亞生命的老闆,靠的就是錢能通神。現在神不認他了。」
「那他接下來幹什麼?」
「割肉。」紀雲帆收了笑,「境外那批貨,會連夜找買家。沈峰,留給你們的時間不多了。」
下午四點,沈峰去看林雨晴。
清帳名單上她排第五。沈峰給她派了兩名便衣三班倒,她不干,柯建華留下的恆泰舊檔,她才翻了一半。
「命重要還是稿子重要?」
「稿子重要。」她答得乾脆,「我爸的命搭在這案子裡,柯叔叔的命搭在這案子裡,老周爺爺也搭進去了。沈峰,這時候讓我躲起來,我成什麼人了?」
沈峰犟不過她,只得把報社老樓布成鐵桶。
結果還是出事了。
下午五點五十,報社老樓的消防警報響了。物業挨家敲門,說接消防隊通知,線路老化,全樓緊急疏散。林雨晴跟著人流下到二樓拐角,一個穿消防服的人從安全通道里出來,攔住了她。
「林記者。」對方壓著嗓子,「樓上還有你們的人嗎?檔案室斷電沒有?」
就這一聲「林記者」,露了。
全樓疏散,誰都顧不上誰。一個「消防員」,怎麼偏偏認識她?怎麼偏偏知道檔案室?
林雨晴後來說,她那會兒後背的汗毛全豎起來了,臉上沒露。她指了指樓上:「斷電了,我們主任還在上面收拾。」
「消防員」往樓上走了兩步,忽然停住,回頭看她。
她轉身就跑。
那人從後面撲上來,捂住她的嘴往安全通道里拖。林雨晴說,她腦子裡那會兒就一個念頭,檔案還在包里,不能讓人搶走。她抱著包,拿後腦勺狠狠磕在那人鼻樑上。
那人吃痛鬆手的一瞬,樓下的兩名便衣衝上來了。
「消防員」見勢不妙,撞開安全通道的窗戶,順著外牆的雨水管滑下去,鑽進一條小巷,沒了。
事後調監控,這條「疏散」鏈,環環都是假的。
消防警報是有人從樓道報警按鈕手動按響的。「消防隊通知」的電話,來自一部一次性手機。連那身消防服都是真的,半個月前城西消防站報失了兩套訓練服,按普通失竊立的案,沒人往深里查。
跟電力局的真工單,一個路數。
這個人不撬鎖,不翻牆。他走的每一步,都有人提前替他把門開好,把紙備齊。像個拿著介紹信的鬼,大搖大擺地從正門往裡走。
介紹信誰開的?
系統里的人。
兩名便衣追了兩條街,人沒追著,撿回來一樣東西。
一張門禁卡。
林雨晴磕破那一下,那人鼻樑見了血,血滴在她包帶上。蘇瑾連夜做了DNA,庫里沒有比中,但血跡里檢出一樣附帶的東西:極淡的硝煙殘留。
「常年摸槍的人,」蘇瑾說,「指縫和虎口裡,硝煙是洗不乾淨的。這個人不是雇來的生瓜蛋子,是個有年頭的槍手。」
晚上八點,物證科。韓若冰把那張卡拍在燈箱上。
「市局後勤的卡通卡。」她說,「持卡人,後勤輔警小劉。三個月前掛失的,掛失記錄、補辦記錄,齊全。」
「掛失的卡還能開門?」
「不能。這張是克隆的。」韓若冰把卡翻過來,「原卡掛失後註銷了,但有人拿專業讀寫設備,把註銷前的數據拷下來,寫進了這張白卡。沈峰,這種讀寫設備,市面買不到。」
「哪兒有?」
「市局信息中心,兩台。省廳裝備處,四台。」她抬起頭,「還有,各支隊的證物管理終端,都能讀。」
屋裡靜了幾秒。
能碰到這種設備的人,全在系統里。
「還有這個。」林雨晴把包打開,抽出一份複印件,「我這兩天在柯叔叔的檔案里翻出來的。你爸出事那天晚上,港務局專案組的值班簽到表。」
沈峰接過來。表格泛黃,複印得很清楚。值班欄里,一個一個名字簽下來。
最後一行的簽名,筆跡很穩:
譚成。
刑偵支隊副支隊長,譚成。小陳的頂頭上司,當年港務局專案組的副組長,沈峰爸的副手。
「門衛的出入登記我也對了。」林雨晴的聲音發緊,「那天晚上九點到十點,簽到表上在崗的譚成,出去過。五十七分鐘。」
九點到十點。
紀雲帆九點整給沈峰爸打的電話。顧維舟比他早半個鐘頭,就知道了專案組當晚的全部布防。
沈峰捏著那張簽到表,站在燈箱前面。燈的白光從紙背透過來,把「譚成」兩個字照得發亮。
他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。專案組的案情分析會,譚成坐在主持位上,一口一個「沈局辛苦」。沈峰爸的忌日,他年年到場,站在墓碑前,腰彎得比誰都深。
小陳提干,是他簽的字。老周頭出殯的日子定下來,他特意打電話來問,要不要局裡出面,把規格辦高一點。
十六年,他就站在離沈峰最近的地方,看著沈峰查他爸的案子。
看著沈峰查他。
「沈局?」韓若冰輕聲叫他,「你臉色不對。」
「沒事。」沈峰把簽到表折好,塞進內兜,貼著老周頭那張紙條放著,「現在不能動他。一張簽到表、一次出入登記,釘不死。他只要說一句『那晚我去買煙了』,我們就得放人。放了人,顧維舟那邊立刻就知道我們查到哪兒了。」
「那怎麼辦?」
「讓他自己走出來。」沈峰說,「走到光底下,走到所有證據都指著他的地方,讓他連一句『買煙』都編不圓。」
紀雲帆說過,名單上畫圈的,從來不止他一個。
第二個圈,露頭了。
這一回,沈峰親手把它描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