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五點五十,濱江大道。
一輛裝甲押解車從市局後門出來,按著「通知」上的路線,不快不慢往江北大橋開。車裡沒有紀雲帆,只有雷剛和他的七個獵鷹,外加一個矽膠假人。
六點零七分,押解車剛上引橋,那輛「救護車」從橋底陰影里鑽出來,斜著往路中間別。
它還沒來得及亮警燈,前後左右,六輛社會車同時掀了偽裝。李石頭從一輛渣土車裡探出身子,嗓門跟火箭筒似的:
「別動。」
三分鐘。三個人,兩支短槍,一把弩,全撂了。那個「消防員」還想摸腰,被雷剛一槍托砸在手腕上,當場交代了第一句話:
「別打了!路線是『老譚』給的!我們只聽『老譚』的。」
老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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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實不用他交代。
凌晨五點,「救護車」上那部老人機接了最後一個電話,是江北大橋邊上報刊亭的公用電話。通話時間,跟譚成辦公室內線的撥出記錄,嚴絲合縫。
沈峰把電話打到看守所,問了林嘉樹一句:「顧維舟的清道夫,押解前會不會留後手?」
「會。」林嘉樹說,「清道夫辦事,得手後十分鐘內,必須給僱主回一個『淨』字。回不了,僱主就知道折了。」
「那就讓他回。」
六點四十,那個「消防員」在審訊室,當著沈峰的面,用老年機給境外發了一個字:
淨。
「發完這個字,顧維舟會以為紀雲帆死了。」韓若冰盯著屏幕,「他會在巴生港那邊放心大膽地開價。」
「讓他放心。」沈峰說,「他越放心,來雲江的時候,行李帶得越全。」
上午九點,市局大樓。
譚成沒來上班。他辦公室門開著,制服掛在衣架上,熨得筆挺,肩章擦得鋥亮。人坐在辦公桌後面,穿便裝,面前擺著一杯茶。
茶沒動過。涼的。
他在等他們。
「沈峰。」他先開口,聲音很平,「茶涼了,該換水了。」
沈峰沒說話,往旁邊讓了一步。
小陳從他身後走進去。從門口到辦公桌七八步,他走了像有一個世紀。手裡攥著一副手銬,指節攥得發白。
「譚支隊。」小陳的聲音劈了,「我入警那天,你跟我說,這身衣服穿上,就不能脫。髒了,就得自己洗。」
譚成抬頭,看著這個他一手帶出來的兵,忽然笑了。
「我記得。」他說,「小凱,銬子別上太緊。我這兩年,手腕有風濕。」
小陳的手抖得厲害,銬子對了三次才對上。咔噠。鎖住的那一下,這個一米八幾的漢子,眼淚砸在譚成的辦公桌上。
譚成被押出辦公室的時候,整層樓的警察都站在走廊兩邊。他誰也沒看,就看著前頭。走到樓梯口,他停下來,回頭找沈峰。
「沈峰,那半包煙,在我辦公桌左手抽屜里。」他說,「你拿去吧。物歸原主。」
抽屜里,一個鐵皮煙盒,鏽得厲害。裡面躺著半包煙,煙紙都黃了,過濾嘴那兒,用鉛筆寫了個「譚」字。
「爸出事那晚,八點四十。」審訊室里,譚成自己開的口,「你爸出門前,把這半包煙拍在我桌上,說,『譚成,替我收著,明早還我。』」
「他沒回來。」
「十六年,我每天上班第一件事,就是摸摸這個煙盒。」他看著單向玻璃,「我知道遲早有一天,你會坐在我對面。這一天,我等了十六年。等來了,我才算能睡個整覺。」
他全撂了。
十六年前,他賭球,欠了恆泰八十萬。恆泰的人找上門,不要錢,要「班表」。他想,一張班表換八十萬,值。
然後是布防,然後是出現場的時間。出事那晚八點五十,他把專案組當晚的全部安排寫在煙盒紙上,塞進港務局後門第三個垃圾桶。
「他們跟我說,就是攔貨,嚇唬嚇唬,讓你爸知難而退。」他的聲音開始抖,「我不知道他們要殺人。沈峰,我要是知道,」
「你要是真不知道,」沈峰盯著他,「我爸死後第三天,你為什麼不報案?」
他不說話了。眼淚順著臉上的褶子往下淌。
「他們把我閨女在校門口的照片,釘在我家門上。」他啞著嗓子,「她才五歲。沈峰,我不是怕死。我是怕我死了,我閨女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。」
十六年,他就成了顧維舟埋在系統里的一根釘子。平時不動,關鍵時刻遞一次信:一次案情通報的去向,一次證物送檢的時間,一張克隆的門禁卡,一張電力局的真工單。
「門禁卡是在證物室克隆的。」他交代得很細,「小劉掛失那張卡之前,借給我用過半天,說進後勤倉庫抬東西。就那半天,我拿證物終端把數據讀了。沈峰,你們技術組查設備日誌,近幾年的都查過,可你們沒查更早的。這張卡的數據,我早早就攥在手裡了。」
「電力的工單呢?」
「電力局調度科的老吳,是我當年的線人。我幫他兒子平了件事,他記了我十年的情。」譚成說,「我要一張真工單,他不問用途。」
一樁一樁,全對上了。
沈峰最後問他:「我查恆泰案這十幾年,好幾次摸到邊又斷線。恆泰的帳冊晚了半年才出土,碼頭的證人開庭前翻供,都是你?」
「都是我。」他不躲,「沈峰,你每回查到關鍵處,我都提前把消息遞出去。我看著你熬了十六年,我比誰都盼著你早點把我查出來。可你每回就差一層窗戶紙,我都替你又糊上了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窗戶紙捅破的那天,我閨女就沒命了。」他閉上眼,「沈峰,我對不起你爸,對不起老周,對不起這一身衣服。可我閨女沒做錯什麼。」
「她在哪兒?」
「里昂。讀博。」
沈峰當著他的面,給韓若冰下了指令:國際刑警渠道,二十四小時貼身保護譚成的女兒,今天就位。
譚成聽完,趴在桌上,哭得像個孩子。
「清道夫最後一組,是我按他的意思餵給你們的。」他哭完,接著說,「那份『通知』,我一眼就聞出來是鉤子,三十年刑偵,聞得出來。可我還是撥了那個電話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我撥的不是電話,是我自己的墳。」他抬起頭,「沈峰,我累了。十六年,每天戴著面具上班,每次見到你,我都想跪下來。靈堂那晚,我知道鏡頭在哪兒。我就是去讓老周看看,我來了,我敢來。我沒臉求他饒,我就是想讓他知道,欠他的,我這就開始還。」
他說這話的時候,腰板塌下去,像一夜之間老了二十歲。可他的眼睛是亮的,十六年,這雙眼睛頭一回敢正眼看沈峰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他說,「顧維舟讓我給你帶句話。他早知道我有今天。他說,『告訴沈峰,棋還沒下完。最後一盤,回雲江下。』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巴生港的買家,是北邊來的大主顧,要現貨,要當面驗。」譚成說,「帳戶被你們凍了,顧維舟拿不到線上的錢,買家就改付現,現金、黃金,船對船交割。地點,買家堅持要在雲江外海。」
「為什麼堅持在雲江?」
「因為買家也不傻。第二批貨是從哪兒來的,他們門兒清。他們要在貨的老家交割,驗明正身。」譚成看著他,「還有一層,顧維舟自己也要來。」
「他不是二十六年不上岸嗎?」
「他要死了。」譚成說,「漸凍症,晚期。醫生說他剩不到半年。他搞諾亞生命,搞基因,說到底,就是想治他自己這個病。治了二十六年,沒治了。沈峰,一個快死的人,沒那麼多岸不岸的講究了。他要在死前做完這最後一單,把諾亞生命的盤子,交給他選定的人。」
沈峰走出審訊室,從那鐵皮盒裡抽出一支煙,擱在窗台上。
「爸,你的煙,譚成還了。」他在心裡說,「他欠你的,往後在號子裡慢慢還。」
還差最後一個。
韓若冰推門進來,把一份國際刑警的通報拍在他面前。
買家船「白鯨號」,今晨變更航線,目的地,雲江外海。
船期,三天後。
「沈峰,」她看著他,「顧維舟真要來了。」
沈峰把那支煙重新收回鐵皮盒,揣進胸口。
「他二十六年前從雲江跑的。」他說,「那就讓他回雲江,把帳結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