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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5章 就在他們中間

  沈峰趕到羈押點的時候,槍聲剛停。

  羈押點在市郊,一棟獨立的三層小樓,對外掛的牌子是「廉政教育基地」。樓前空地上兩道輪胎印,黑得發亮,一輛沒牌照的灰麵包車歪在馬路牙子上,車門大開。

  小陳蹲在台階底下,壓著一個人。那人穿著電力公司的工裝,工具包散在一邊,包里滾出來的不是扳手,是一支拆了緩衝管的衝鋒鎗。

  「沈局。」小陳抬頭,臉上全是汗,「兩個!跑了一個,按住一個。」

  「紀雲帆呢?」

  「沒事。」他喘了口氣,「一根汗毛都沒少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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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怎麼出的事,從頭說。」

  小陳抹了把汗,把經過倒了出來。

  晚上七點四十,一輛電力搶修車開到羈押點外頭,說這片線路檢修,要拉閘十分鐘。執勤的按規矩核了工單,工單是真的,公章也是真的。

  電閘一拉,樓里全黑。兩道黑影翻後牆,直奔三樓,一人望風,一人撬門,進門三槍,全打在床上。

  「槍槍要害,是行家。」小陳說,「打完還拍了照,估計想拿照片回去領賞。」

  「然後呢?」

  「然後燈就亮了。」小陳咧嘴一笑,「老子的人在對面樓里蹲了一宿。望風的那個跳牆頭跑,讓巡邏車別在了馬路牙子上。撬門這個,讓我按在台階底下了。」

  「工單怎麼查的?」

  「查了。電力局今晚根本沒有這一片的檢修計劃。工單是上午有人拿真章蓋的,」小陳的聲音低下來,「沈局,電力局那邊,有人給他們開的門。」

  沈峰心裡咯噔一下。

  拿得到真工單,說明這條線上,有遞扳手的人。

  他衝進樓里,小陳跟在後頭上台階。

  三樓,原羈押室門上三個彈孔,呈品字形。床上那個「紀雲帆」還躺著。

  「矽膠假人,特警隊訓練館借的。」小陳咧嘴,「被子底下壓著兩台電熱毯,還轉著,騙熱成像的。真人上午我就從後門抬進拉泔水的車了,這會兒在市局地下指揮所。」

  顧維舟的視頻一掛,沈峰就下了這道令。對方跟他講四十八小時,他就玩一手釜底抽薪,你的規矩是四十八小時,沈峰的規矩是先動手。

  被按住的殺手是個生臉,三十多歲,顴骨上有塊舊疤。貼身兜里搜出一張電話卡、一部老人機,還有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照片。

  照片是列印的,紀雲帆的近照。背面紅筆寫著一個數字:

  48。

  沈峰把照片舉到他臉前頭。

  「顧維舟的規矩?」

  他閉著眼,不吭聲。

  「不說也行。」沈峰把照片收進證物袋,「反正你們的規矩,到今晚就改了。」

  回到市局已是夜裡。韓若冰把老人機解開了。

  「沈峰,這部手機里有一組定時接收的加密簡訊,昨晚到今天,收了四條。」她把譯出來的內容投到牆上,「你看第三條。」

  第三條簡訊,發信時間:上午九點十七分。

  【A組按原計劃。B組,第二目標,今夜子時。】

  「第二目標。」小陳湊過來,「紀雲帆是第一目標。第二目標是誰?」

  屋裡幾個人對視了一眼。

  還能是誰。

  整個雲江,知道顧維舟底細的活人,一隻手數得過來。紀雲帆排第一,排第二的,在看守所里。

  「林嘉樹。」沈峰說,「他知道諾亞生命的資金鍊路,知道水庫,知道審判日。紀雲帆死了,還有他。顧維舟的四十八小時,從來不是給一個人的。」

  「看守所那邊,」

  「雷剛已經過去了。」沈峰看了眼表,八點四十,「子時,十一點到一點,來得及。」

  韓若冰忽然按住耳機,聽了幾秒,臉色變了。

  「不用到子時了。」她說,「雷剛來電話,看守所外圍,截住了一輛環衛車。」

  電話里,雷剛把事情講了一遍。

  那輛環衛車九點半出現在看守所后街,掃得很慢,很慢。二十分鐘,掃了不到一百米。

  環衛工掃地哪有這麼掃的?觀察哨拿望遠鏡一瞅,駕駛室里那位的腳邊上,擱著個長條黑包。

  雷剛沒驚動他們。兩輛私家車先把后街兩頭一堵,他自己晃著個手電筒,去敲車窗。

  「師傅,打聽個道兒。」

  車窗一搖下來,副駕那位的手就往黑包上摸。雷剛是什麼人,戰場上下來的,手比眼快,一把攥住那人手腕往車門上一磕,反手就上了銬。駕駛室里那個剛要啟動車,後脖頸被李石頭的槍管頂住了。

  「全程不到十秒。」雷剛在電話里咂咂嘴,「可惜了,沒讓老子活動開。」

  「問出什麼沒有?」

  「嘴硬。不過,」雷剛頓了頓,「車座底下那份東西,比他們嘴老實。沈局,照片發你了,自己看吧。看完你別上火。」

  照片就是那張名單。

  標題兩個字:清帳。

  名單一共七行,每行一個名字,後面跟著地址和作息,細到幾點吃飯、幾點放風。

  第一行:紀雲帆。

  第二行:林嘉樹。

  第三行:沈峰。

  第四行:韓若冰。

  第五行:林雨晴。

  第六行,周建民,老周頭的名字上,劃了一道紅槓。紅槓拉得很重,紙都劃破了。

  第七行,被人用紅筆圈了一個圈,名字後面畫了個問號:

  周誠?周念民?

  沈峰盯著那個紅圈,手指頭一根一根收緊。

  顧維舟。你連兩個孩子都記上帳了。

  「沈局。」小陳的聲音發乾,「第七行這個問號……」

  「他不是要殺他們。」沈峰說,「他是要拿他們。紀雲帆死了,林嘉樹死了,我死了,這世上還知道那十二罐貨藏在哪、碰過那十二罐貨的,就剩這倆孩子了。」

  「拿住孩子,貨的下落就還有得談。」韓若冰把名單拍在桌上,「這個人,死了半截身子,還在給下輩子布局。」

  晚上十點,地下指揮所。

  紀雲帆看見那張清帳名單的時候,整個人篩糠一樣抖。他盯著第一行自己的名字看了半分鐘,忽然笑了,笑著笑著,眼淚下來了。

  「四十八小時……他真的一分鐘都不多給。」他抬起頭,看著沈峰,「沈峰,我贏了。我賭你們的籠子比他的刀快,我賭贏了。」

  「你沒贏。」沈峰把名單抽走,「你只是還沒輸。」

  「不,我贏了。」他抹了把臉,忽然坐直了,「所以我送你個彩頭。」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「顧維舟的境外帳戶,巴拿馬三家、瑞士兩家、新加坡一家,開戶名、帳號、經手人,我全背下來了。」紀雲帆一字一頓,「還有諾亞生命的資金網,明面上十七家殼公司,暗處四條洗錢通道,每一條的中間人是誰,我都能給你畫出來。」

  「這些不夠當彩頭。」沈峰說,「這些是你的贖罪券。說彩頭。」

  他盯著沈峰看了很久。

  「彩頭就是,」他壓低了聲音,「名單上畫圈的,從來不止我一個。」

  沈峰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  沈峰爺爺那本筆記本上,十九個人,只有紀雲帆的名字上畫著圈。

  「老爺子的本子,記的是他查到的。」紀雲帆說,「他沒查到的,還有一個。雲江的系統里,還有一個圈。這個圈,比我能耐大。你爸出事那天晚上,他的行蹤,除了我,還有一個人知道。」

  「誰。」

  「我不知道他是誰。」紀雲帆搖頭,「我只知道,那天晚上,顧維舟比我先半個鐘頭得到信兒。我在監控室,他在電話里。電話里他跟我說了一句話,『自己人遞的信,放心。』」

  「自己人。」

  「自己人。」紀雲帆看著沈峰,「十六年了,這個『自己人』,就在你們中間。說不定,」

  「他天天從你眼皮子底下過。」

  指揮所里,燈光白得刺眼。

  沈峰上到一樓大廳。快十一點了,樓里還有燈亮著,加班的人進進出出,門崗在查證件,電梯口有人說笑著等宵夜。

  每一張臉,都穿著制服。

  每一張臉,都跟他點頭。

  沈峰站在大廳中間,看著這些天天見面的臉。紀雲帆那句話,一遍一遍在耳朵邊上轉。

  畫圈的人,就在這兒。

  就在他們中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