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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0章 燈亮著,人就來了

  13號碼頭。

  夜裡十一點五十。

  風,從港口外吹進來,帶著咸腥味。棧橋上的燈壞了一半,剩下那一半在風裡晃,把沈峰的影子拉得一會兒長,一會兒短。

  十二口液氮罐,在他腳邊一字排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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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每口四十一公斤。蘇瑾帶人做了一下午,霜層用尺子量過,誤差不超過兩毫米。

  沈峰一個人站在棧橋中間。

  他沒穿防彈衣。

  不是不想穿。是顧維舟的人在望遠鏡里看著。多一件防彈衣,多一個弧度,那點弧度在熱成像上就是一團亮。他不能露。

  他就穿了一件舊衝鋒衣,懷裡揣著那盞馬燈。

  馬燈里的油,是周誠下午剛添的。

  海浪一下一下拍著棧橋的木樁。

  十一點五十九。

  遠處海面上,一條黑影,從黑暗裡浮出來。

  巴拿馬籍散貨船,「聽潮」號。四千噸的身子,在夜裡像一座移動的島。船沒開燈,只有駕駛台一扇舷窗,漏出一點昏黃的光。

  船在棧橋外頭兩百米,停了。

  馬達聲熄了。

  整個海面,一下靜得嚇人。

  沈峰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十二點整。

  棧橋盡頭,傳來馬達聲。

  一艘充氣橡皮艇,從船舷邊上放下來。艇上兩個人,一個開船,一個站著,手裡拎著一個銀色的手提箱——光譜儀。

  橡皮艇靠上棧橋。

  站著的那個人,四十來歲,戴一副無框眼鏡,穿一身黑色衝鋒衣。他跳上棧橋,皮鞋踩在木板上,發出悶悶的響。

  「沈隊長。」他開口,中文說得很標準,「顧先生讓我驗。」

  「驗。」沈峰說。

  那人也不廢話,拎著手提箱走到第一口罐子旁邊,蹲下,開蓋,把一個探頭伸進去。

  光譜儀「嘀」地一聲。

  屏幕上跳出一串曲線。

  那人盯著屏幕,看了三秒。

  然後他笑了。

  他站起來,轉過身,對著船上那個方向,做了個手勢。

  船上那扇舷窗後面,一個黑影,端起瞭望遠鏡。

  「沈隊長。」無框眼鏡說,「顧先生讓我問你一句話。」

  「問。」

  「這罐子裡,」他拍了拍第一口罐子,「是母本嗎?」

  沈峰沒說話。

  「母本在零下一百九十六度下,光譜曲線有三個特徵峰。」無框眼鏡從箱子裡抽出一張列印紙,在沈峰眼前晃了晃,「你這罐子裡的液氮,純度夠。但是沒有母本。三個特徵峰,一個都沒有。」

  他把那張紙,折了兩折,揣回兜里。

  「沈隊長。」他笑了,「顧先生說,你很聰明。但是你以為他這二十六年,是怎麼過來的?」

  海浪拍著木樁。

  沈峰看著他。

  「你說完了?」沈峰問。

  「說完了。」

  「那輪到我說了。」

  沈峰彎下腰,從懷裡掏出那盞馬燈。

  他劃了一根火柴。

  「嘶」地一聲,燈芯點著了。橘黃的一團火,在風裡晃了兩下,穩住。

  他直起身,把馬燈掛在棧橋的鐵欄杆上。

  「你知道這盞燈,是誰的嗎?」沈峰問。

  無框眼鏡沒回答。他不知道。

  「周念民他爺的。」沈峰說,「老周頭。在這個碼頭看了十六年倉庫。」

  他指了指馬燈。

  「他跟我說過一句話。燈亮著,人,就找得著家。」

  無框眼鏡的笑,一點一點收了。

  「沈隊長,你什麼意思?」

  「沒什麼意思。」沈峰說,「我就是告訴你一聲。你家顧先生,今晚回不去了。」

  無框眼鏡臉色一變,猛地去摸懷裡的對講機。

  他的手剛碰到對講機。

  「嗡——」

  頭頂上,一道探照燈,「啪」地打開。

  不是船上的。

  是從棧橋上方兩百米,一架懸停的無人機上打下來的。那道白光,像一把刀,整個棧橋照得跟白晝一樣。

  無框眼鏡下意識舉手擋眼。

  就在他抬手的那一秒——

  「嘩啦。」

  棧橋兩邊的海水,炸開了。

  兩個黑色的影子,從水底下冒出來。水肺潛水服,面鏡,手裡牽著攀登繩。打頭那個,露出面鏡,是雷剛。

  雷剛嘴裡叼著一把潛水刀,三兩下爬上棧橋,翻身上來,水從他身上嘩嘩往下淌。他一句話沒說,一個箭步衝到無框眼鏡身後,胳膊一鎖,把人按在欄杆上。對講機「啪」地掉在木板上。

  無框眼鏡掙扎了兩下,被雷剛一膝蓋頂在腿彎,「噗通」跪了。

  「沈哥。」雷剛抹了一把臉上的水,「水面上乾淨了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沈峰抬起頭,看著「聽潮」號。

  船上那扇舷窗後面,那個黑影,已經放下瞭望遠鏡。

  「顧維舟。」沈峰對著海面上喊,「你看得見我嗎?」

  風把他的聲音送出去。

  船上,沒回答。

  「你不說話,我替你說。」沈峰說,「你的橡皮艇,被我們扣了。你的人,在我腳邊跪著。你的船,現在被三艘海警的艇,圍在港外錨地四點七海里。你跑不了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。

  「你二十六年前,在這個碼頭,跟我爸做過一筆買賣。」沈峰說,「今天,你兒子輩的人,在這個碼頭,跟我做這筆買賣。你說,這是不是緣分?」

  船上,還是沒動靜。

  沈峰不著急。

  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。

  那是一張照片。老照片,邊角都磨白了。他爸沈建國,年輕時候站在這個棧橋上,背後就是「聽潮」號當年的前身——一艘老舊的貨輪。

  沈峰把那張照片,舉起來,對著探照燈。

  「顧維舟。」沈峰說,「我知道你在看。」

  「你看著這張臉。」

  「這是我爸。」

  「二十六年前,你約他在這個棧橋上見面。你說,談一筆生意。他來了。他一個人來的,跟你今天要求我一樣。」

  「然後呢?」

  沈峰的聲音,一點一點冷下去。

  「然後你沒讓他回去。」

  「你把他連人帶車,推進了濱江。對外說,他酒駕。」

  海面上,起了風。

  「聽潮」號的駕駛台,那扇舷窗後面,黑影動了一下。

  沈峰看見了。

  「你當年為什麼沒親自動手?」沈峰說,「你怕。你怕我爸那把槍。你以為他一個人來,沒帶槍。結果他帶了。你不敢上船,你讓你的人在水下動的手。」

  「顧維舟。」沈峰一字一頓,「我今晚也一個人來的。」

  「你是不是,也想讓我,走我爸那條路?」

  船上,終於有了動靜。

  一個蒼老的聲音,從船上傳過來。不是對講機。是人站在船舷邊,用嗓子喊的。風把那個聲音撕碎了,飄到棧橋上。

  「沈峰。」

  「你比你爸有意思。」

  「你以為你圍得住我?」那個聲音笑了,「我這條船,四千噸。你那三艘海警艇,加起來一千噸。你信不信,我一個倒車,把它們撞成兩截?」

  「你撞一個試試。」

  一個女人的聲音,從棧橋另一頭傳來。

  韓若冰。

  她從棧橋入口走過來,手裡拎著一個筆記本電腦。她身後,是兩隊全副武裝的武警,雨衣都沒穿,槍上了膛。

  「顧維舟。」韓若冰把電腦屏幕舉起來,對著船的方向,「你船的主機,現在在我們的遠程控制里。你的柴油機轉速,我們一按鍵,就能給你降到怠速。你動一個試試。」

  船上的笑聲,停了。

  「還有。」韓若冰說,「你船上那十二個『船員』,我們熱成像掃過了。三十一。多出來的十二個,是你雇的僱傭兵。現在海警的直升機在你船頭頂上懸停。你那些人敢露頭,直升機上的狙擊手,一槍一個。」

  風,吹得馬燈晃了一下。

  「聽潮」號的船舷邊,那個黑影,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然後,那個蒼老的聲音又響起來。

  「沈峰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贏了這一局。」顧維舟說,「但是你別忘了。二十六年前,你爸也站在你這個位置。他以為他贏了。結果呢?」

  沈峰看著那條船。

  「我跟我爸不一樣。」

  「哪兒不一樣?」

  「他一個人來的。」沈峰說,「我不是。」

  他側過臉。

  棧橋另一頭,武警隊伍里,走出來一個老人。

  老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,頭髮全白了,手裡拄著一根拐杖。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踩在棧橋的木板上,「咚,咚,咚」。

  顧維舟在船上,看見那個老人。

  他整個身子,僵住了。

  「……周建民?」

  老人抬起頭。

  「顧老闆。」老周頭說,「二十六年沒見了。」

  「你……你不是在水庫底下嗎?」

  「在水庫底下,躺了二十六年。」老周頭說,「我兩個孫子,把我挖出來了。」

  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
  「顧老闆。」老周頭說,「二十六年前,你把我沉下去的時候,說過一句話。你說,老周,你一個看倉庫的,看那麼多東西幹什麼。」

  「今天我告訴你。」老周頭的拐杖,往木板上一頓。

  「我看的不是倉庫。」

  「我看的是你這種人,什麼時候落網。」

  船上,死一樣靜。

  良久。

  那個蒼老的聲音,輕輕地笑了一下。

  「好。」顧維舟說,「好啊。」

  「我服。」

  「聽潮」號的船舷邊,一個人影舉著手,從船艙里走了出來。七十來歲,穿一身白色的唐裝,頭髮梳得一絲不亂。他走到船舷邊,對著棧橋上的沈峰,慢慢彎下腰。

  不是鞠躬。

  是投降。

  「沈峰。」他說,「我有一個請求。」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「我這條船,靠岸的時候。」顧維舟說,「我想從那個棧橋,走上來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我想見一見。」顧維舟看著老周頭,「二十六年前,我以為死在水裡的人,今天是怎麼走上來的。」

  沈峰看了老周頭一眼。

  老周頭點點頭。

  「行。」沈峰說,「你上來。」

  他側過身,讓出棧橋中間的路。

  馬燈,在風裡晃。橘黃的一團光,把整個棧橋照得暖黃。遠處,市公安局大樓頂上那排紅字,在夜色里一閃一閃。

  雷剛把那個無框眼鏡擰得更緊。

  「沈哥。」雷剛湊過來,壓著嗓子,「他真上來?咱們要不要在棧橋兩頭埋人?」

  「不埋。」沈峰說。

  「為啥?」

  「他上來,就走不下去了。」沈峰說,「比埋人管用。」

  沈峰走到馬燈旁邊,伸手,把燈罩擰了擰。火,更穩了。

  他回頭,看了一眼身後。

  韓若冰,雷剛,武警,老周頭,還有棧橋兩頭那些他帶出來的兄弟。

  十六年前,他爸一個人走這條棧橋。

  十六年後,他站在這兒。他身後,站了一排。

  沈峰抬起頭,看著遠處江面上那個正在慢慢靠岸的黑影。

  他想起老周頭昨天說的那句話。

  燈亮著。

  人,就找得著家。

  風,把馬燈的火苗,吹得直直的。

  ——本章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