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號碼頭。
夜裡十一點五十。
風,從港口外吹進來,帶著咸腥味。棧橋上的燈壞了一半,剩下那一半在風裡晃,把沈峰的影子拉得一會兒長,一會兒短。
十二口液氮罐,在他腳邊一字排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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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口四十一公斤。蘇瑾帶人做了一下午,霜層用尺子量過,誤差不超過兩毫米。
沈峰一個人站在棧橋中間。
他沒穿防彈衣。
不是不想穿。是顧維舟的人在望遠鏡里看著。多一件防彈衣,多一個弧度,那點弧度在熱成像上就是一團亮。他不能露。
他就穿了一件舊衝鋒衣,懷裡揣著那盞馬燈。
馬燈里的油,是周誠下午剛添的。
海浪一下一下拍著棧橋的木樁。
十一點五十九。
遠處海面上,一條黑影,從黑暗裡浮出來。
巴拿馬籍散貨船,「聽潮」號。四千噸的身子,在夜裡像一座移動的島。船沒開燈,只有駕駛台一扇舷窗,漏出一點昏黃的光。
船在棧橋外頭兩百米,停了。
馬達聲熄了。
整個海面,一下靜得嚇人。
沈峰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……
十二點整。
棧橋盡頭,傳來馬達聲。
一艘充氣橡皮艇,從船舷邊上放下來。艇上兩個人,一個開船,一個站著,手裡拎著一個銀色的手提箱——光譜儀。
橡皮艇靠上棧橋。
站著的那個人,四十來歲,戴一副無框眼鏡,穿一身黑色衝鋒衣。他跳上棧橋,皮鞋踩在木板上,發出悶悶的響。
「沈隊長。」他開口,中文說得很標準,「顧先生讓我驗。」
「驗。」沈峰說。
那人也不廢話,拎著手提箱走到第一口罐子旁邊,蹲下,開蓋,把一個探頭伸進去。
光譜儀「嘀」地一聲。
屏幕上跳出一串曲線。
那人盯著屏幕,看了三秒。
然後他笑了。
他站起來,轉過身,對著船上那個方向,做了個手勢。
船上那扇舷窗後面,一個黑影,端起瞭望遠鏡。
「沈隊長。」無框眼鏡說,「顧先生讓我問你一句話。」
「問。」
「這罐子裡,」他拍了拍第一口罐子,「是母本嗎?」
沈峰沒說話。
「母本在零下一百九十六度下,光譜曲線有三個特徵峰。」無框眼鏡從箱子裡抽出一張列印紙,在沈峰眼前晃了晃,「你這罐子裡的液氮,純度夠。但是沒有母本。三個特徵峰,一個都沒有。」
他把那張紙,折了兩折,揣回兜里。
「沈隊長。」他笑了,「顧先生說,你很聰明。但是你以為他這二十六年,是怎麼過來的?」
海浪拍著木樁。
沈峰看著他。
「你說完了?」沈峰問。
「說完了。」
「那輪到我說了。」
沈峰彎下腰,從懷裡掏出那盞馬燈。
他劃了一根火柴。
「嘶」地一聲,燈芯點著了。橘黃的一團火,在風裡晃了兩下,穩住。
他直起身,把馬燈掛在棧橋的鐵欄杆上。
「你知道這盞燈,是誰的嗎?」沈峰問。
無框眼鏡沒回答。他不知道。
「周念民他爺的。」沈峰說,「老周頭。在這個碼頭看了十六年倉庫。」
他指了指馬燈。
「他跟我說過一句話。燈亮著,人,就找得著家。」
無框眼鏡的笑,一點一點收了。
「沈隊長,你什麼意思?」
「沒什麼意思。」沈峰說,「我就是告訴你一聲。你家顧先生,今晚回不去了。」
無框眼鏡臉色一變,猛地去摸懷裡的對講機。
他的手剛碰到對講機。
「嗡——」
頭頂上,一道探照燈,「啪」地打開。
不是船上的。
是從棧橋上方兩百米,一架懸停的無人機上打下來的。那道白光,像一把刀,整個棧橋照得跟白晝一樣。
無框眼鏡下意識舉手擋眼。
就在他抬手的那一秒——
「嘩啦。」
棧橋兩邊的海水,炸開了。
兩個黑色的影子,從水底下冒出來。水肺潛水服,面鏡,手裡牽著攀登繩。打頭那個,露出面鏡,是雷剛。
雷剛嘴裡叼著一把潛水刀,三兩下爬上棧橋,翻身上來,水從他身上嘩嘩往下淌。他一句話沒說,一個箭步衝到無框眼鏡身後,胳膊一鎖,把人按在欄杆上。對講機「啪」地掉在木板上。
無框眼鏡掙扎了兩下,被雷剛一膝蓋頂在腿彎,「噗通」跪了。
「沈哥。」雷剛抹了一把臉上的水,「水面上乾淨了。」
「嗯。」
沈峰抬起頭,看著「聽潮」號。
船上那扇舷窗後面,那個黑影,已經放下瞭望遠鏡。
「顧維舟。」沈峰對著海面上喊,「你看得見我嗎?」
風把他的聲音送出去。
船上,沒回答。
「你不說話,我替你說。」沈峰說,「你的橡皮艇,被我們扣了。你的人,在我腳邊跪著。你的船,現在被三艘海警的艇,圍在港外錨地四點七海里。你跑不了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你二十六年前,在這個碼頭,跟我爸做過一筆買賣。」沈峰說,「今天,你兒子輩的人,在這個碼頭,跟我做這筆買賣。你說,這是不是緣分?」
船上,還是沒動靜。
沈峰不著急。
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。
那是一張照片。老照片,邊角都磨白了。他爸沈建國,年輕時候站在這個棧橋上,背後就是「聽潮」號當年的前身——一艘老舊的貨輪。
沈峰把那張照片,舉起來,對著探照燈。
「顧維舟。」沈峰說,「我知道你在看。」
「你看著這張臉。」
「這是我爸。」
「二十六年前,你約他在這個棧橋上見面。你說,談一筆生意。他來了。他一個人來的,跟你今天要求我一樣。」
「然後呢?」
沈峰的聲音,一點一點冷下去。
「然後你沒讓他回去。」
「你把他連人帶車,推進了濱江。對外說,他酒駕。」
海面上,起了風。
「聽潮」號的駕駛台,那扇舷窗後面,黑影動了一下。
沈峰看見了。
「你當年為什麼沒親自動手?」沈峰說,「你怕。你怕我爸那把槍。你以為他一個人來,沒帶槍。結果他帶了。你不敢上船,你讓你的人在水下動的手。」
「顧維舟。」沈峰一字一頓,「我今晚也一個人來的。」
「你是不是,也想讓我,走我爸那條路?」
船上,終於有了動靜。
一個蒼老的聲音,從船上傳過來。不是對講機。是人站在船舷邊,用嗓子喊的。風把那個聲音撕碎了,飄到棧橋上。
「沈峰。」
「你比你爸有意思。」
「你以為你圍得住我?」那個聲音笑了,「我這條船,四千噸。你那三艘海警艇,加起來一千噸。你信不信,我一個倒車,把它們撞成兩截?」
「你撞一個試試。」
一個女人的聲音,從棧橋另一頭傳來。
韓若冰。
她從棧橋入口走過來,手裡拎著一個筆記本電腦。她身後,是兩隊全副武裝的武警,雨衣都沒穿,槍上了膛。
「顧維舟。」韓若冰把電腦屏幕舉起來,對著船的方向,「你船的主機,現在在我們的遠程控制里。你的柴油機轉速,我們一按鍵,就能給你降到怠速。你動一個試試。」
船上的笑聲,停了。
「還有。」韓若冰說,「你船上那十二個『船員』,我們熱成像掃過了。三十一。多出來的十二個,是你雇的僱傭兵。現在海警的直升機在你船頭頂上懸停。你那些人敢露頭,直升機上的狙擊手,一槍一個。」
風,吹得馬燈晃了一下。
「聽潮」號的船舷邊,那個黑影,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,那個蒼老的聲音又響起來。
「沈峰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贏了這一局。」顧維舟說,「但是你別忘了。二十六年前,你爸也站在你這個位置。他以為他贏了。結果呢?」
沈峰看著那條船。
「我跟我爸不一樣。」
「哪兒不一樣?」
「他一個人來的。」沈峰說,「我不是。」
他側過臉。
棧橋另一頭,武警隊伍里,走出來一個老人。
老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,頭髮全白了,手裡拄著一根拐杖。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踩在棧橋的木板上,「咚,咚,咚」。
顧維舟在船上,看見那個老人。
他整個身子,僵住了。
「……周建民?」
老人抬起頭。
「顧老闆。」老周頭說,「二十六年沒見了。」
「你……你不是在水庫底下嗎?」
「在水庫底下,躺了二十六年。」老周頭說,「我兩個孫子,把我挖出來了。」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顧老闆。」老周頭說,「二十六年前,你把我沉下去的時候,說過一句話。你說,老周,你一個看倉庫的,看那麼多東西幹什麼。」
「今天我告訴你。」老周頭的拐杖,往木板上一頓。
「我看的不是倉庫。」
「我看的是你這種人,什麼時候落網。」
船上,死一樣靜。
良久。
那個蒼老的聲音,輕輕地笑了一下。
「好。」顧維舟說,「好啊。」
「我服。」
「聽潮」號的船舷邊,一個人影舉著手,從船艙里走了出來。七十來歲,穿一身白色的唐裝,頭髮梳得一絲不亂。他走到船舷邊,對著棧橋上的沈峰,慢慢彎下腰。
不是鞠躬。
是投降。
「沈峰。」他說,「我有一個請求。」
「說。」
「我這條船,靠岸的時候。」顧維舟說,「我想從那個棧橋,走上來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我想見一見。」顧維舟看著老周頭,「二十六年前,我以為死在水裡的人,今天是怎麼走上來的。」
沈峰看了老周頭一眼。
老周頭點點頭。
「行。」沈峰說,「你上來。」
他側過身,讓出棧橋中間的路。
馬燈,在風裡晃。橘黃的一團光,把整個棧橋照得暖黃。遠處,市公安局大樓頂上那排紅字,在夜色里一閃一閃。
雷剛把那個無框眼鏡擰得更緊。
「沈哥。」雷剛湊過來,壓著嗓子,「他真上來?咱們要不要在棧橋兩頭埋人?」
「不埋。」沈峰說。
「為啥?」
「他上來,就走不下去了。」沈峰說,「比埋人管用。」
沈峰走到馬燈旁邊,伸手,把燈罩擰了擰。火,更穩了。
他回頭,看了一眼身後。
韓若冰,雷剛,武警,老周頭,還有棧橋兩頭那些他帶出來的兄弟。
十六年前,他爸一個人走這條棧橋。
十六年後,他站在這兒。他身後,站了一排。
沈峰抬起頭,看著遠處江面上那個正在慢慢靠岸的黑影。
他想起老周頭昨天說的那句話。
燈亮著。
人,就找得著家。
風,把馬燈的火苗,吹得直直的。
——本章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