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夜裡十一點半,13號碼頭。
風比前天晚上還硬。棧橋的燈全滅了,就剩江面上的航標燈,一紅一綠,在黑水裡晃。
聽潮號泊在四點七海里外的錨地,海平線上一粒小燈火。它關了舷燈,沒關雷達,韓若冰說,打下午起,這船的雷達就沒停過,一圈一圈掃著海岸線。
它也在看他們。
「各組報位。」沈峰按住耳機。
「一號位,雷剛,就位。」貨櫃橋吊的駕駛室里,雷剛的狙擊鏡壓著棧橋口。
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,𝓽𝓽𝓴𝓪𝓱.𝓽𝔀超給力
「二號位,李石頭,就位。」防波堤的暗堡里,李石頭帶著他那幫獵鷹,槍口對著海面。
「防化組就位。」蘇瑾的聲音,「中和劑在棧橋兩側,隨時能灌。」
「沈局,」小陳在指揮車裡,「十二口罐子卸在棧橋中段了,台秤擺好了。」
沈峰拎著那盞馬燈,順著棧橋往前走。
棧橋全長一百二十米,他走得很慢。一刻鐘前,小陳勸他穿防彈衣,他穿了。蘇瑾勸他把樣品罐讓技術員送,他沒聽。
「沈局,你是組長,哪有組長推著罐子上去的。」
「我爸那晚是一個人來的。」沈峰說,「今晚我也一個人走到頭。」
小陳不吭聲了。他知道勸不住。有些事,警察可以不干,兒子不能不干。
棧橋頭上,沈峰把馬燈掛上鐵樁子,劃根火柴,點上。
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了兩下,穩住了。
「爺說過的。」他對著耳機,也像對著江面,「燈亮著,人找得著家。」
等船那十幾分鐘,是他幹警察以來最難熬的十幾分鐘。
他想起上個月在店裡,老周頭給他倒白開水,念叨戲文。想起十六年裡每個加班的後半夜,街對面那扇亮著的小窗。
他一直當那是盞順路的燈。
今兒才回過味,「那是專門給我留的。」
十一點五十八分,海面上那粒燈火動了。
一艘快艇從聽潮號的船腹里放下來,探照燈劈開黑水,直衝棧橋來。艇上四個人,三個站著,槍掛胸前。中間坐著一個,棉襖領口立著,頭上扣著帽子。
離棧橋還有三十米,沈峰看清了。
老周頭。
棉襖破了個口子,臉上掛著一塊青紫,可那腰板,挺得筆直。七十五歲的人,坐在槍口中間,跟坐在自家店門口的小馬紮上一樣穩當。
快艇靠上棧橋。兩個槍手先跳上來,一左一右,槍口半抬。第三個扶著老周頭上橋。
老頭一上岸,腿軟了一下,扶他的人拽了一把。他甩開那隻手,自己站穩。
然後他第一眼就瞅見了鐵樁子上那盞馬燈。
他愣住了。
整條棧橋就那一丁點火。他盯著看了兩秒,忽然咧開嘴笑了,缺著顆牙。
「這燈……」他啞著嗓子念叨,「還真點上了。」
然後他看見了沈峰,隔著三十米,扯著嗓子喊:
「小峰。」
「爺沒丟人。」
江風把這一嗓子吹得七零八落,可沈峰聽清了。橋上橋下的兄弟們都聽清了。雷剛在耳機里罵了句什麼,聲音是啞的。
「貨。」快艇上跳下來個穿西裝的,提著手提箱走到棧橋中段。箱子打開,一台便攜光譜儀。「先驗貨。」
「先放人。」沈峰說。
「你說了不算。」西裝男頭也不抬,「老闆說了,先驗一罐。」
沈峰推著小平板車過去,車上是蘇瑾做的樣品罐,閥門裡預先封了一截含惰性蛋白的凍存管,光譜掃出來,前十秒是有機物曲線。
採樣針刺進閥門,接了一管,插進光譜儀。
屏幕亮了。曲線開始爬。
一秒,兩秒。
耳機里,韓若冰的聲音壓得極低:「聽潮號艦橋上有熱信號移動。一個人,湊到屏幕前了。」
顧維舟在親眼看。
十秒,十一秒。
第十四秒,曲線陡然一折,平了。
惰性蛋白的底,露了。
「陰性。」西裝男猛地抬頭,「罐是空的,」
這一嗓子還沒落,快艇上那個一直低著頭的槍手,槍口抬起來了。
不是對著沈峰身後的兄弟。
是對著沈峰。
千鈞一髮,一道黑影從側面撞過來。
老周頭。
七十五歲的老頭,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,整個人橫著撲在沈峰身前。
槍響了。兩聲。
老周頭的身子在沈峰懷裡猛地一顫,棉襖後背上,兩團深色一下子洇開。
「爺。」
棧橋上炸了。
雷剛的狙擊槍先響,快艇上那槍手的鋼盔當場掀飛。李石頭三組人從防波堤壓出來,封死棧橋口。兩個押送的剛抬槍就被撂倒。西裝男抱著光譜儀往快艇爬,被李石頭一槍托砸在後腦勺,扣了。
快艇上剩下那個瘋了似的砍斷纜繩,引擎吼著躥出去,朝聽潮號逃。
「別打引擎。」韓若冰在耳機里喊,「讓它回去。」
沈峰沒管這些。
他跪在地上,把老周頭抱在懷裡。老頭輕得嚇人,棉襖里的血熱乎乎往他袖子上滲。
「爺,你挺住。」他按住傷口,「蘇瑾!蘇瑾你過來。」
「甭費事嘍。」老周頭抓住他的手腕。那雙看了一輩子倉庫的手,糙,厚,這會兒一點力氣都沒了,「小峰……聽爺說。」
「你說,你說。」
「貨……」
「貨在省廳,一罐沒少。」沈峰把耳朵湊到他嘴邊,「真的,一罐都沒出地窖。爺,我沒換。我聽你的,沒換。」
老頭笑了。嘴角的血沫子跟著笑往外冒。
「……知道。」他說,「你辦事……比你爸細。」
「爺,120馬上到,你再撐會兒,念民還在店裡等你,」
「念民……」老頭的眼睛亮了一下,「那倆孩子……戶口上……真姓周嘍?」
「姓周。」沈峰的眼淚砸在他臉上,「周誠,周念民,都是你的種。都是你兒子。」
「……值嘍。」
他望著棧橋外的黑水,望著海平線上那粒燈火,忽然又開口,聲音輕得像嘆氣:
「告訴你爸……老周把貨……還清嘍。」
「十六年的面……」
「別熬干嘍。」
手,從沈峰的手腕上滑下去了。
棧橋上的風一下子靜了。遠處快艇的引擎貼著水面越跑越遠。雷剛從橋吊上下來,站在沈峰身後,摘了帽子。李石頭押著俘虜往回走,誰都沒往這邊看。
沈峰抱著老周頭,跪在那裡,很久沒動。
這個老頭,十六年前在鐵道口攔下一輛車,替他爸保住了十二罐母本,沒保住他爸。十六年後,他在棧橋上撲出一步,替沈峰擋了兩顆子彈。
欠下的那條命,他還給了沈家的兒子。
蘇瑾帶著急救包衝上來,只摸了摸頸動脈,就慢慢站直了。
「沈局……」她沒把話說完。
「我知道。」
沈峰把老頭放平,從他棉襖內兜里摸出半盒受潮的煙,和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紙。
紙上還是那手鉛筆字,就一行,墨跡是新的:
「小峰,爺要是回不來,戲匣子別關。開著,屋裡就有人氣兒。」
他把紙條疊好,收進貼身口袋。
韓若冰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他身後。
「沈峰。」她聲音很輕,「聽潮號起錨了。航向東南,十四節。咱們的浮標陣抓住了,岸基雷達接力上了。」
「他能跑到哪兒?」
「跑不出去了。」她說,「往西是岸,往東是咱們的巡邏區,往南要過三道海上卡口。指揮權在你。」
沈峰把老頭平放好,理好棉襖領子,起身走到橋頭,把馬燈從鐵樁子上摘下來。
火苗還在玻璃罩里燒著,穩穩的。
他拎著燈,看著海平線上那粒正在移動的燈火。
「顧維舟。」
「燈給你留著。」
他把馬燈遞給身後的小陳,按住耳機,一字一句:
「雷剛,李石頭,集合。」
「備船。出海。」
耳機里,兩個聲音同時砸回來:
「是。」
棧橋外,海風卷著馬燈的火苗,朝東南方向,一路燒過去了。
東南,公海。
顧維舟的船在那兒,十六年的總帳,也在那兒。
今晚,一併了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