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警隊的報廢場在北郊。沈峰一腳邁進門,一股鐵鏽混機油的味兒就撲到臉上。
看場的老頭姓孫,七十多,耳朵背,說話全靠喊。聽說來的是警察,他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擱,領著人往裡走。
「雲A·C7391,冷鏈車。」他扯著嗓子,「我記得它!壓了十六年,就它一個車,沒人領,也沒人來拍。旁的報廢車,三年就切了賣鐵。它不行,卷宗上釘著釘子呢,涉案車輛,不許動。」
車位在場子最里排,靠圍牆。
現在空了。
地上一片長方形的印子,顏色比旁邊的地深。十六年的油,滲進土裡半尺。
沈峰蹲下去,抓了一把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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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的。攥在手裡一捏,指縫裡全是油花。十六年了,這土還是膩的。
「上個月拖車那撥人,在這兒趴了半宿。」孫大爺在他身後說,「拿手電照車底,拿小鏟子刮東西,刮下來的渣子裝了一兜。專業得很。」
「再往後呢?還有誰來過?」
「就那個收廢品的老頭嘍。」孫大爺說,「騎個三輪,車把上掛盞馬燈。怪人。圍著車位轉了三圈,蹲下去聞了聞地。」
沈峰攥著那把土,半天沒吭聲。
「大爺,他就來過這一回?」
「一回?」孫大爺把眼睛瞪起來了,「誰跟你說的?他年年來。」
沈峰跟小陳對視了一眼。
「年年來?」
「年年都來。入冬,就那麼幾天,准來。」孫大爺掰著指頭,「來了就蹲這個車位上,蹲一晌午。不吭聲,不帶東西。走之前,拿袖子把車位邊上的灰擦一遍。我當他有毛病。十六年了,年年擦。你們警察不管,我管他幹啥。」
入冬,就那麼幾天。
沈峰他爸的忌日,就在那幾天。
那個收廢品的老頭,十六年來,每年他爹忌日前後,都到這塊空車位上蹲一晌午。走的時候,拿袖子把地上的灰擦乾淨。
他不是在聞油腥味。
他是守著這塊地方。守了十六年,怕灰把最後一點痕跡埋死。
沈峰蹲在車位上,看著自己這隻手。前幾天,這隻手剛在水庫底下摸過那張貨運單。貨運單是他封的,車位是他擦的,車是他看著被拖走的。這個老頭在暗處給這輛車當了十六年守陵人,他們這幫拿槍的,一個都不知道。
「大爺,這幾天呢?」韓若冰問,「這幾天還有誰來過?」
孫大爺的嗓門一下子低了。
「有。前天晚上,來了倆人。」他說,「不開燈,翻牆進來的。我聽著動靜出去看,他們正拿手機照那個車位。我喊了一嗓子,他們翻牆跑了。跑之前,」
他頓住了。
「跑之前幹啥?」
「塞給我二百塊錢。」孫大爺從懷裡摸出兩張票子,「還拿手機給我看了張照片,問我認不認識上頭的人。」
「什麼人?」
「就是那個收廢品的老頭。」孫大爺說,「照片是偷拍的,列印出來的。老頭坐在個便利店門口,擇芹菜。」
沈峰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。
顧維舟的人,不光找到了報廢場。他們已經把老周頭的照片打出來了,拿著照片,一處一處地對。
他們比他只慢一步。
也可能,不慢了。
「沈局?」小陳看他臉色不對。
「回市區。」沈峰把手裡的土拍掉,「便利店。現在。」
車上,韓若冰把筆記本電腦架在腿上,調出了老周頭的底檔。
「周建民,七十五,雲江本地人。」她一邊翻一邊念,「年輕時候進港務局,倉庫看守員。後來碼頭改制,一批老人買斷工齡,他沒走,又多守了好幾年。妻子四十多年前病故,沒有生育。名下兩個收養的孩子。」
「工作經歷里有一條。」她的手指停住了,「早年,他在北郊第二冷庫做過兩年夜間打更。」
第二冷庫。
恆泰的產業。那十二個空罐位最有可能的去處,顧維舟的人搜了一個月的地方。
老周頭年輕的時候,在那兒看了兩年大門。
「一個打更的,」小陳從副駕上回過頭,「能把十二罐東西藏進那兒?」
「打更的才藏得進去。」韓若冰合上電腦,「冷庫那種地方,白天人來人往。只有夜裡打更的,一個人,一盞燈,每個角落都得走到。哪塊地磚是空的,哪條管溝通哪兒,全雲江沒人比打更的清楚。」
「還有一條。」她頓了頓,「他後來遷戶口,就遷到了市局大門正對面那間便利店。店是他拿全部買斷工齡的錢盤下來的。一個孤寡老頭,後半輩子的全部家當,砸在警察眼皮子底下。」
「他就沒想過賺錢。」沈峰說,「他是把自己釘在那兒了。」
車拐進市局對面那條街,是上午十點四十。
往常這個點,正是便利店一天裡最閒的時候。老周頭准坐在門口的小馬紮上,收音機擱在窗台上,咿咿呀呀唱梆子戲,看見局裡的人出來,就抬手招呼。
今天,門口沒有馬扎。
收音機沒響。
沈峰的腳步驟了一下。
十六年了,那台收音機就沒關過。老周頭自己說的,戲匣子開著,屋裡就有人氣兒。
便利店的門虛掩著。沈峰推門進去,風鈴響了一聲。
櫃檯後面坐著周念民。鎖骨上的傷還沒好利索,吊著一條胳膊,正在那兒擇芹菜,擇得滿櫃檯都是葉子。看見他們,他抬起頭,眼睛是紅的。
「哥。」
「念民,你爺呢?」
他沒答話,把芹菜放下,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張紙條,遞過來。
紙條是煙盒紙撕的,上頭用鉛筆寫了四個字,歪歪扭扭:
「鍋里有面。」
「爺今兒一早走的。」周念民的聲音發飄,「天不亮,五點多,店裡來了個電話。我在裡屋躺著,就聽見爺在櫃檯上『嗯』了兩聲,說了句,『知道嘍。老地方。』」
「什麼老地方?」
「不知道。爺掛了電話,就把三輪車推出去了。」周念民咽了口唾沫,「哥,有三件事不對勁。第一件,爺把那盞馬燈摘下來帶走了。那燈在車把上掛了小二十年,從來不點,也從來不摘。爺說那是他的念想。今天他摘了。」
「第二件。」
「爺昨兒半夜給我做的疙瘩湯。」周念民的眼淚一下子湧上來了,「他看著我吃完,說,念民,明兒起,自個兒的事兒自個兒拿主意。別學爺,一輩子光會守東西。」
便利店裡靜得嚇人。冰櫃嗡嗡地響。
「第三件呢?」沈峰問。
周念民從櫃檯後面走出來,蹲下身,掀開了櫃檯腳底下那塊木地板。
地板底下,是店裡那個老地窖的入口。地窖口的鐵掛鎖開著,鑰匙還插在鎖鼻上,一晃一晃的。
「爺臨走,把地窖開開了。」周念民看著他,一字一頓,「哥,爺這輩子,啥都不讓我碰這個地窖。他說他醃了酸菜,罈子金貴,碰碎一口,打斷我的腿。」
「今兒早上他把鎖開開,鑰匙沒拔。」
「我趴在口上往下看了一眼,」
這個鎖骨里卡過子彈、死過一回的孩子,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把話說完。
「哥,咱家地窖里那些酸菜罈子,」
「罈子口上,掛著霜。」
沈峰蹲在地窖口,往下看。
地窖不深,兩米多,一架木梯子通下去。底下黑著,只有窖口漏下去的一小塊光。光柱里,能看見一口大缸的缸沿,缸口蒙著厚厚的舊棉被,棉被的邊角上,白花花一層。
眼下的天,地窖再涼,也結不出霜。
結霜的東西他見過。水庫底下那十二個空罐位,液氮罐的閥門上,就掛著這種霜。
「念民。」沈峰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緊,「你爺跟你說,這些罈子是什麼時候醃的?」
「上月。」周念民說,「上月初,爺連著十幾天,天天後半夜出去,回來的時候三輪車上就多個罈子。我問他醃這麼多酸菜乾啥,爺說,」
他學著他爺的腔調,眼淚還掛在腮上:
「醃。醃夠了年頭,才夠味兒。」
上個月。
上個月,顧維舟的人把冷鏈車從報廢場拖去了第二冷庫。上個月,老周頭蹲在報廢場的車位上,聞了聞那塊地。
然後這個七十五歲的老頭,連著十幾天,後半夜騎著三輪車出門,一趟一趟,把十二口「酸菜罈子」,從第二冷庫,搬回了自己家地窖。
顧維舟的專業團隊,在第二冷庫刨了一個月。
他們刨的是一座空庫。
「韓若冰。」沈峰直起身,「叫蘇瑾帶設備過來。封鎖這條街,現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