紀雲帆被押回市局的路上,一句話都沒再說。
進了審訊室,他的律師團就到了。四個律師,兩個境內的,兩個境外的,西裝革履,把一摞文件拍在桌上:管轄權異議、證據合法性異議、人身安全保護申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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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沈局,這人跟咱們打過的所有嫌疑人都不一樣。」小陳隔著單向玻璃直嘬牙花子,「他不是不配合,他是太配合了。問什麼答什麼,可答的全是廢話。」
沈峰推門進去。
紀雲帆坐在審訊椅上,手銬去了,面前放著律師要來的熱茶。看見沈峰,他做了個請坐的手勢。
「沈局,辛苦了。」
「紀雲帆。」沈峰把一張照片推到他面前,「水庫,十二個罐位,空的。」
他低頭看照片。
就那一秒,他的瞳孔猛地一縮,端茶的手停在半空。單向玻璃後面的韓若冰,在耳機里輕輕「嗯」了一聲。
他也不知道。
「有意思。」紀雲帆放下照片,忽然笑了。這次的笑跟之前都不一樣,像卸了妝,「原來顧維舟防的,不止我一個。他讓我回來看看東西在不在,他自己心裡也沒底。好,好啊,顧維舟,你也有今天。」
「笑夠了?」
「沈局,我要見檢察官。」他收了笑,坐直身體,「貪污、受賄、協助境外勢力,我全認。我還可以給你顧維舟的境外帳戶、諾亞生命的資金網絡、十六年前那個晚上的完整經過。但我有一個條件。」
「講。」
「保護性羈押。」他盯著沈峰,「從現在開始,二十四小時,我不能離開警方的視線。顧維舟一旦確認我開口,我的命,活不過四十八小時。」
「你怕他?」
「你不了解他。」紀雲帆搖頭,「我在他手下幹了二十年,見過他怎麼處理『沒用的人』。沈局,我跟他不一樣,我惜命。」
「那我問你一個問題。」沈峰俯下身,「答好了,我親自給你安排保護性羈押。十六年前,恆泰的冷鏈車從水庫拉走十二罐母本,車是誰派的?」
紀雲帆皺起眉。
「不是顧維舟的人?」
「不是。」沈峰說,「他到現在都不知道貨沒了。」
紀雲帆靠在椅背上,盯著天花板。
「沈峰,你知道顧維舟最恨的是什麼嗎?」他緩緩地說,「不是失敗。是未知。他能接受貨被繳了、被我吞了,但接受不了,有一撥人從他鍋里盛走了飯,他連影子都沒摸著。」
「所以?」
「所以,現在滿世界找這十二罐東西的,不止你們。」他看著沈峰,「還有顧維舟。而你們兩家找的貨,在一個連影子都沒有的人手裡。」
「紀雲帆,你在他手下二十年。」沈峰把椅子往後挪了半尺,「幫我琢磨琢磨。十六年前,雲江港,什麼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把貨截了?」
他端著那杯熱茶,吹了吹浮沫,沒喝。
「三種人。第一種,管事的。調度、審批、安檢,一條線上的。但這種人藏不住,一查台帳就出來了。」
「第二種?」
「自己人。恆泰的人,諾亞生命的人。」他搖頭,「也不是。自己人截了貨,十六年,早坐地起價來找顧維舟要錢了。沒人來要過。」
「第三種。」
他放下茶杯。
「第三種,是被所有人當空氣的人。」他說得很慢,「你看他一眼都嫌多餘。他天天在那兒,颳風在那兒,下雨在那兒。這種人看見的事,比台帳還多。」
「你見過這種人?」
「見過。」他盯著杯子裡打轉的茶葉,「十六年前那個晚上,我在監控室里看你們沈隊。監控掃過堆場,有個鏡頭裡閃過去一輛三輪車。收廢品的那種,車把上掛著個馬燈。當時我沒在意。第二天跟顧維舟的人核對現場提了一句,他們查了,查無此人。」
「碼頭收廢品的,還能查無此人?」
「碼頭收廢品的有名冊,十七個,挨個對過,那晚全在家睡覺。」紀雲帆抬起眼,「沈局,那輛三輪車,我記到今天。不是它可疑,是那晚之後,我再沒在碼頭見過掛馬燈的三輪車。」
小陳把一沓檔案搬進了作戰室。
「恆泰物流,十多年前註銷。當年的案卷都調出來了。」他翻開其中一頁,「沈局,你看這個。那個晚上十一點,一輛恆泰冷鏈車從13號碼頭出來,上了濱江大道。交警最後一次拍到它。再往後,這輛車跟蒸發了一樣。」
「車牌號。」
「雲A·C7391。」小陳翻到下一頁,聲音頓住了,「沈局……這輛車,找到了。在交警隊的報廢車輛停車場,壓了十六年。」
「現在去。」
「問題是,」小陳咽了口唾沫,「這輛車,上個月被人拖走了。手續齊全,付款帳戶是一家境外公司。」
「諾亞生命。」韓若冰說。
「對。」小陳點頭,「顧維舟也在找這輛車。他跟咱們想到一塊兒去了,母本不在庫里,那就一定在這輛車的軌跡上。」
「報廢場的看場人呢?」
「問了。上個月來了兩個人,手續、介紹信、公章一樣不缺。看場老頭說,這倆人臨走多給了五百塊,讓他別聲張。」
「車現在在哪?」
「報廢車不上網,交警系統沒有它的GPS。」小陳把一張地圖拍在桌上,「但看場老頭記住了拖車車牌。我查了,拖車去了北郊,第二冷庫。」
第二冷庫。
恆泰當年的產業,查封後廢棄了十六年,產權掛在清算組名下,沒人敢碰。
「恆泰運走的母本,那個晚上從碼頭出來。」韓若冰站在地圖前,手指從濱江大道劃到北郊,「車壓在報廢場十六年,上個月被顧維舟的人拖去了第二冷庫。車不重要,車上的痕跡才重要,他們要復原這輛車走過的路。」
「而第二冷庫,」沈峰接上,「就是這輛車當年最可能去過的地方。恆泰的產業,封閉,有現成的冷鏈設備。」
「十二罐母本,需要超低溫保存。全雲江,除了醫院的血庫,能長期存這玩意兒的,就只有,」
「第二冷庫。」
小陳抓起電話就往外走:「我調人。」
「等等。」韓若冰抬手,「顧維舟的人上個月就把車拖去了冷庫,一個月了,還沒找到東西。說明什麼?」
「說明母本不在冷庫。」沈峰說,「或者,在,但他們找不到。」
「還有一種可能。」她轉過身,「截貨的人把東西藏在第二冷庫的某個地方,藏得太好。顧維舟的專業團隊,搜了一個月都搜不到。」
「一個能截顧維舟的貨、能藏十六年不露聲色的人。」小陳撓頭,「雲江有這號人物?」
有。
沈峰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,報廢場,拖車,五百塊錢,看場老頭。
一個月前,有兩撥人都去過那個報廢場。
「小陳,看場老頭說,拖車的人臨走給了五百塊,讓他別聲張。」沈峰慢慢地說,「你再打個電話問問。這個月,還有沒有別人,去打聽過這輛車。」
小陳撥通電話,開了免提。
電話那頭,老頭耳朵背,嗓門大得很:「啊?打聽車的?有啊!拖車那撥走了沒幾天,又來了個老頭,騎個三輪車,收廢品的。圍著那車位轉了三圈,還蹲下去聞了聞地。我問他聞啥,他說,」
老頭頓了頓。
「他說,『這地皮上的油腥味兒,十六年都沒散』。」
作戰室里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一起。
收廢品的老頭。三輪車。
老周頭看了一輩子倉庫,撿了一輩子廢品。
他的手上有斷指。他的店裡,養著林嘉樹的克隆體當兒子。
十六年前,柯建華臨死前把檔案塞進報社老樓。替他守了十六年抽屜的,是老周頭。
「沈局?」小陳的聲音都變了,「不會吧……」
沈峰沒說話。他抓起車鑰匙,腦子裡只有一件事,
老周頭店裡的收音機,永遠開著。他從來不是耳朵不好使。
他是聽得太多,聽了二十年。
可沈峰不敢信。
這個老頭,在他最落魄的時候,給過他一碗熱湯麵。周誠出事後,老頭坐在便利店門口的小馬紮上,一宿一宿地陪著。
M02,現在是周念民了,鎖骨里卡著子彈,是他一勺一勺餵的疙瘩湯。老頭說,戶口本下來了,倆孩子都是「周」家的種,這輩子值了。
這樣一個人,會是十六年前截下十二罐母本的第三方?
可紀雲帆的話還在耳朵里轉:被所有人當空氣的人。
老周頭在碼頭看了三十年倉庫。倉庫拆了,他就守著便利店。
便利店正對著市局大門。全市局的人,誰沒在他店裡買過煙、接過熱水?
案子查到最後,線索指向的,是那個天天給他們開門的人。
車鑰匙在沈峰手心裡硌得生疼。
「沈局,去便利店?」小陳抓起外套。
「先去一個地方。」沈峰說,「交警隊報廢場。我要親眼看看那個車位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