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點,雲江港13號碼頭。
專案組趴在貨櫃堆場的陰影里,耳朵里塞著骨傳導耳機。遠處,十二台鑽機圍成一圈,探照燈把碼頭照得跟白晝一樣。鑽頭咬合的轟鳴順著地面傳過來,震得人牙根發麻。
江風帶著股腥氣。沈峰趴在雷剛旁邊。雷剛遞過來一片暖寶寶,被他擺手擋了回去。
不是不冷。是沈建國當年在這個碼頭上凍了半宿,今天兒子也得跟著凍著。
「沈局,你這又是何苦。」雷剛把暖寶寶塞回懷裡,壓著嗓子嘀咕,「沈隊在天有靈,看的是你給他破案,不是看你跟他一塊兒挨凍。」
「閉嘴。看表。」
(由於緩存原因,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體驗棒,𝘁𝘁𝗸𝗮𝗵.𝘁𝘄超讚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「聲吶讀數出來了。」蘇瑾趴在左邊,盯著探測儀,「二十八米,混凝土結構,確認是人工建築。鑽頭現在下去十九米。按這個速度,還有四十分鐘。」
「庫頂一旦破了,多久會氣化?」
「罐體要是完好,沒事。罐體要是鏽了,」她看了沈峰一眼,「沈局,這庫建了二十六年,我沒法跟你保證。」
她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「防化組已經把中和劑都搬到棧橋口了。真破了罐,第一時間往裡灌。但話我得說在前頭,真到那一步,誰先下,誰就先死。防化服擋不住原型號母本的氣溶膠,我在基地檔案里見過數據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沈峰說,「所以今晚,罐不能破。」
他按住耳機:「各組注意。收網時間不變,等紀雲帆到場。他不到場,這條線就只能抓到包工頭。再等等。」
李石頭在西側回了句:「收到。外圈我盯死了,一隻鳥都飛不出去。」
十一點四十,一輛黑色轎車沒開車燈,順著棧橋滑進來。
車停了。下來的人裹著黑色羽絨服,站在十二台鑽機圍成的圓心,仰頭看著鑽杆。
熱成像里,他左手插在口袋裡。
「紀雲帆。」韓若冰的聲音在耳機里響起,「確認了。左手無名指,缺一節。」
沈峰盯著那個背影。
十六年前,沈建國最後出現的那個晚上,也是這樣的深夜,也是這個碼頭。站在差不多同一個位置,然後被人發現漂在濱江河裡。
「收網。」
命令一下,堆場四周的強光同時亮了。
「警察!全部停手!趴下。」
雷剛帶人從東側壓進去,李石頭的八個人從西側包抄,小陳的刑警隊封死棧橋出口。操作手們亂成一團,有兩個手剛摸到懷裡,就被李石頭一個戰術撲倒按在鐵皮上,懷裡搜出來兩把制式手槍。
「非法持槍,勘探造假,現行。」韓若冰在耳機里報,「全齊了。」
紀雲帆沒跑。
他站在圓心,慢慢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,舉過頭頂。探照燈打在他臉上,他居然還在笑。
「沈局。」他隔著二十米喊,「速度不慢。」
「紀雲帆。」沈峰端著槍走過去,「你涉嫌非法勘探、偽造資質、危害公共安全。現在依法對你採取刑事強制措施。」
「就這些?」他挑眉,「我以為你會問你爸的事。」
沈峰的手緊了緊。
「你會自己說的。」
「不,我現在就說。」他看著沈峰,聲音不大,「十六年前那個晚上,九點,我給你爸打了一個電話。我說,老沈,13號碼頭有批貨不對勁,你來看看。你爸信我。他來了。」
探照燈嗡嗡地響。江風從堆場穿過來,冷得刺骨。
「他到的時候,貨已經運走了。等他的人,是顧維舟從境外派來的。我在監控里看完了全程。」紀雲帆盯著沈峰的眼睛,「你爸到死都以為,是我被綁架了,他來救我。沈峰,你說可笑不可笑?他查了我半年,最後願意拿命來換我。」
「為什麼現在說這些。」沈峰的聲音啞了。
「因為我要讓你知道,你抓我,不冤。」他說,「也因為,我要你欠我一個明白。」
小陳從後面上來,手銬咔噠一聲銬住他。他沒反抗,只是被帶走前,扭頭看了一眼那個圓心。
「別費勁鑽了。」他說,「你們猜,顧維舟為什麼派我來?他不是來取貨的。他是讓我來看看,東西還在不在。」
沈峰心裡咯噔一下。
「蘇瑾!井下。」
鑽機電源切斷,聲吶探頭順鑽孔放下去。蘇瑾跪在井口,屏幕光打在她臉上,越來越白。
「庫門……」她的聲音發飄,「庫門是開的。從裡面開的。」
防化組下去時是凌晨一點。沈峰跟在蘇瑾後面,順軟梯下到二十八米深的地下。
防空洞改的庫房,三百多平。四壁冷凝管早鏽死了,頂上應急燈還有兩盞能亮。正中間兩排不鏽鋼架,整整齊齊碼著十二個液氮罐位。
罐位是空的。
每個罐位上,都積著厚厚一層灰。灰上有拖拽的痕跡,痕跡上也落了灰,有些年頭了。蘇瑾戴上手套,在罐位底部的銘牌上擦了擦。
「母本罐,十二個,全沒了。」她抬起頭,護目鏡後面的眼睛通紅,「看灰的厚度,搬走至少十年以上。」
十二罐母本。二十六年前入庫。至少十年前,被人從二十八米深的地下,神不知鬼不覺地搬空了。
庫房最裡面的鐵門後面,防化組的隊員喊了一聲。
「沈局!這兒有東西。」
鐵門背後,貼著一個防潮袋,工業膠帶封的,封得嚴嚴實實。袋子裡,一張發黃的貨運單。
收貨單位那一欄,印著四個褪色的紅字:
恆泰物流。
託運日期那一欄的日子,正是沈建國死的那個晚上。
沈峰舉著那張貨運單,站在二十八米深的地下,頭燈的燈泡忽然晃了一下。蘇瑾伸手扶了一把,被他擋開了。
不是站不穩。是手在抖。
十六年了。這張紙貼在鐵門後面,隔著二十八米的土,隔著混凝土,隔著二十六年的灰,等他下來看它。
託運人簽字那一欄是空的。押運員那一欄也是空的。整張單子,除了恆泰的紅章和那個日期,什麼都沒有。
一張什麼都證明不了的單子,被那個人用工業膠帶一層一層封死,貼在鐵門背後。
藏東西的人知道,這張單子什麼都證明不了。可他還是藏了。
他藏的不是證據。
是他沒處說的話。
那天晚上,紀雲帆一個電話把沈建國調到13號碼頭。同一時間,恆泰物流的冷鏈車,從這個庫里拉走了十二罐母本。
沈建國不是碰巧撞上滅口的。
他是撞破了轉運,才被滅口的。
沈峰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,小時候,他問沈峰媽,爸那天晚上出門穿的什麼。沈峰媽說,羽絨服,藏青色的,出門前還回頭說,鍋里燉著白菜,別熬幹了。
那天晚上的白菜,最後是沈峰媽一個人吃完的。一邊吃一邊掉眼淚,一滴一滴掉在碗裡。
這些事,沈峰以前從來不敢想。想了就睡不著。
今天在這二十八米的地下,他想了一遍,又一遍。
「沈峰。」韓若冰在身後,聲音很輕,「恆泰案你查了那麼多年,現在明白了,恆泰表面上做的是走私,骨子裡,是給諾亞生命運『貨』的。」
沈峰捏著那張貨運單,站在二十八米深的地下,渾身發冷。
十六年了。他爸用命換來的線索,就貼在這扇鐵門後面,等了十六年。
「不對。」沈峰忽然反應過來,「紀雲帆說,顧維舟派他來,是看看東西還在不在。」
「對。」
「也就是說,連顧維舟都不知道母本沒了。」沈峰盯著那張貨運單,「恆泰運走的這批貨,沒有交到顧維舟手上。」
韓若冰的瞳孔縮了一下。
「有人截了顧維舟的貨。十六年前。」她說,「截了貨,還敢留在雲江,沈峰,這個第三方,藏得比顧維舟還深。」
沈峰把貨運單重新裝回防潮袋,交給物證組封口。
上井的時候,天蒙蒙亮。碼頭上的鑽機全貼了封條,十二台機器杵在那兒,像十二根沒燒完的香。
雷剛裹著大衣湊過來:「沈局,回市局?」
「先不急。」沈峰站在棧橋上,看著江面,「雷剛,你說,十六年前那個人,是怎麼把十二罐母本從二十八米的地下運出去的?」
「吊車,冷鏈車,人手。」雷剛掰著指頭,「動靜小不了。」
「對。動靜小不了。」沈峰說,「那天晚上碼頭上死了人,全市的警察都往這兒撲。他要在警察的眼皮子底下,把十二罐東西運走,還要處理掉車,把人摘乾淨,光憑他一個人,辦不到。」
「碼頭上有內應。」
「不止內應。」沈峰轉過身,「得有個人,天天在碼頭上轉,轉了幾十年,所有人都覺得他就該在那兒。看見他,跟看見電線桿子一樣,沒人多看他一眼。」
雷剛撓頭:「碼頭上看倉庫的、開弔車的、收廢品的……這種人一抓一大把啊。」
沈峰沒接話。
江面上起了霧,灰濛濛的,把對岸的吊機都吞了。
霧裡,沈峰望著那片黑下去的水面,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找到那根「電線桿子」,就找到了那個晚上,最後一隻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