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九點,紀雲帆自己走進了市局。
前台電話打上來的時候,沈峰正在看港口布控圖。小陳以為聽錯了:「誰?」
「紀雲帆。諾亞生命的。說要見沈局,敘舊。」
會議室里幾個人全站起來了。韓若冰抓起耳機就往隔壁監控室走:「我過去。你桌上那盆君子蘭,花盆裡的竊聽器我昨天剛換的電池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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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讓他等十分鐘。」沈峰說,「晾晾他。」
十分鐘後,紀雲帆被帶進了辦公室。
五十五歲的人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深灰色大衣,手裡拎著個老式糕點盒子。進門先笑,眼角的皺紋堆得很和善。
「小峰。」他把糕點放上桌,「還認得紀叔叔嗎。」
「認得。」沈峰說,「港務局的紀科長。小時候來家裡吃過飯。」
「哎,好記性。」他坐下來,打量這間辦公室,目光在牆上沈建國的遺像上停了兩秒,「你比你爸照片上精神。就是這雙眼睛,太像他了。看人跟錐子似的。」
「紀叔叔今天來,是公事?」
「私事。」他打開糕點盒,推過來,「雲江老字號的槽子糕。你爸在的時候,就好這口。」
「我去給沈隊掃墓了。白菊,老白乾。他生前就好這口酒,一頓二兩,從不貪杯。」
「紀叔叔有心了。」
「應該做的。當年在港務局,你爸查碼頭走私,查到我的科里,一筆一筆對台帳。我不服,跟他拍了桌子。後來才知道,他是替我擋了雷,那批貨從我手裡放出去,今天坐在裡面的就是我。」
他說得很誠懇,眼角甚至有點紅。
要不是老爺子筆記本上那行字,沈峰幾乎要信了。
「後來沈老先生的事,我也聽說了。」他話鋒一轉,「老爺子躺了三十年,臨走能回家,也算圓滿。小峰,替我上炷香沒有?」
沈峰心裡冷笑。
葬禮沒對外發訃告。他連「躺了三十年」都知道。
「紀叔叔消息靈通。」
「干我們這行,就是吃消息這碗飯。」他笑了笑,從大衣內袋摸出一張燙金請柬,雙手遞過來,「下周三,13號碼頭,生物港簽約儀式。你是沈隊的兒子,又是公安系統的英模,賞個臉,站個台。」
「紀叔叔不怕我去了礙事?」
「怕什麼。你去了我才踏實。沈隊的兒子往那兒一站,誰還敢說諾亞生命來路不正?這筆帳,我算得過來。」
沈峰接過請柬。燙金的字,印著諾亞生命的標誌。
「紀叔叔,生物港建在13號碼頭,圖什麼?那地方水淺,船都進不來。」
「圖情懷。」他面不改色,「諾亞生命要做百年企業,總得有個有故事的根。」
「13號碼頭還有個故事,紀叔叔肯定記得。」沈峰說,「十多年前,那兒的防空洞封過一次。聽說裡面鬧耗子,耗子大得能拖走一台設備。」
他端詳了沈峰兩秒,笑了。
「你爸也跟我說過類似的話。你們爺倆,連下鉤子的方式都一樣。」
「簽約之後,還要搞基建?」
「小規模改造,地質勘探先行,這是規矩。」
「不懂工程。」沈峰把請柬擱下,「就是我爸當年在那兒出的事,總得多知道一點。」
紀雲帆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「你爸的事,我痛心了很多年。」他站起身,「人死不能復生,你要節哀。下周三,我等你。」
走到門口,他又停下來,背對著屋裡。
「對了。你爺爺那個筆記本,字寫得是真漂亮。老知識分子的風骨,一筆一畫。」
門關上了。
沈峰坐在椅子上,後背的汗把襯衫浸透了。
沈建國愛吃槽子糕,這是真的。可他連吃糕點都要先掰一半給沈峰媽這個毛病,全雲江沒幾個人知道。
紀雲帆知道沈建國愛吃什麼,喝什麼酒,用什麼香祭拜。
他研究這個人,研究了不止二十一年。
沈峰拿起一塊槽子糕,掰開。糕體很新鮮,今早現做的。那家老字號早上六點開門,排隊要排半個鐘頭。
一個五十五歲的上市公司高管,下了飛機不倒時差,先排隊買點心,再去掃墓,最後拎著裝滿心思的糕點盒子,坐進這間辦公室。每一步都算好了。
他把糕湊近聞了聞,又放回去。沒敢吃。不是怕有毒,是怕吃了這口糕,往後審訊的時候,自己心裡先矮半分。
他知道筆記本,也知道這邊知道。他今天來不是敘舊,是亮牌,敢站在明處,就不怕專案組手裡的東西。
韓若冰推門進來,摘下耳機。
「花盆裡的竊聽,全程錄了。他手機進樓前就沒信號,用了屏蔽袋,老手。不過他的車沒閒著,從市局出去,去了城南茶樓,見的是宏基建設的老闆,包宏基。」
「宏基建設?」
「生物港改造工程的承包方,三天前剛中的標。註冊資金五千萬,實繳為零,就是個殼,真正的後台在境外。」
「茶樓聊了什麼?」
「包間,沒敢貼近。不過走的時候,包宏基送他出來,腰彎得跟蝦米似的。紀雲帆拍了拍他的安全帽,唇語組讀出一句話,『周五之前,孔必須下去。』」
「周五。」沈峰算了算,「簽約儀式才周三。」
「簽約儀式是幌子,工程才是真的。」她把協議附件放大,「市政府內線拿到的草本。第十七條:簽約後,乙方有權對13號碼頭進行『地質勘探與加固工程』。勘探孔,一共十二個。」
坐標輸進地圖。十二個小紅點,在衛星圖上排成一個規則的圓。
圓心,正是當年沈建國那個貨櫃停放的位置。
「他們在找什麼,已經很清楚了。」沈峰說,「問題是,13號碼頭底下,到底有什麼。」
答案只能去問一個人。
看守所里,林嘉樹聽完十二孔坐標,閉著眼想了很久。
管教說這人這幾天很配合,就是每天放風站在操場東南角,朝北邊望很久。北邊,是烈士陵園的方向。
「水庫。」林嘉樹睜開眼,「代號『水庫』。二十多年前,顧維舟瞞著我,在雲江港建的第二個母本儲存點。防空洞改的,深二十八米。基地那份是主本,水庫這份,是底帳。」
「確定在裡面?」
「我確定他建了。現在還在不在,說不準。」林嘉樹搖頭,「母本要是原型號,液氮封存撐了二十六年,全靠地下水循環製冷。一旦鑽穿,罐體破裂,母本氣化,」
「雲江港周邊三公里,住多少戶?」
玻璃上,映出他發白的臉。
「不用三公里。風一吹,半個雲江。」
玻璃這頭,沈峰半天沒說話。
「怕了?」林嘉樹忽然問。
「怕。」沈峰說,「怕就對了。我爸當年要也這麼怕,就不會有今天這個局。」
林嘉樹看了他兩秒,忽然笑了。
「你這話,跟他當年罵我的一模一樣。他罵我:嘉樹,干咱們這行的,怕死可以,怕事不行。」
「他還罵過你什麼。」
「多了。偷供銷社的糖,十六歲打架動磚頭,二十九歲那年,不該走進那間實驗室。」林嘉樹低下頭,看著手腕上的銬印,「他說,嘉樹,那扇門進去容易,出來難。我說,哥,你懂什麼,這是科學。他說,我不懂科學,我懂你。你從小要什麼就得有什麼,要不著就砸。可有些東西,砸不得。」
玻璃上,他抬手抹了一把臉。
「後來我才知道,他不是來勸我的,是來道別的。那天他回去就寫了調崗申請,放著刑偵隊長不當,跑去港務局查碼頭。都說他瘋了。」
「他不是瘋了。」沈峰說,「他是去堵那扇門的。」
「對。」林嘉樹閉上眼,「他堵了半年。最後把自己堵進去了。」
當晚十點,專案組作戰室。
韓若冰的方案定了:資質造假先壓著,外松內緊。蘇瑾帶防化組待命,雷剛和李石頭的八個人混編進刑警隊,等他們鑽到接近庫頂再收網,連人帶鑽,抓現行。
「簽約在周三,勘探申請的是周四開工。」小陳把港口地圖鋪開,「咱們有四天時間準備。」
他話音沒落,監控組的電話炸了。
「沈局!熱成像!13號碼頭,鑽機進場了!十二台!正在架設。」
韓若冰霍地站起來:「今天才周一。」
協議寫的周四開工。他們提前了三天。
「紀雲帆今天來市局,不是宣戰。」沈峰抓起外套,「他是來拖住我們的。從咱們盯著他喝茶的時候,他的鑽機就已經上路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