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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4章 他磕了個頭

  省廳專案組的牌子,是第三天掛起來的。

  會議室在省廳大樓十一層,門口白底黑字:涅槃專案。進進出出的人都壓著聲音走路。二十年的案子見了光,誰都不敢喘大氣。

  沈復出院了。後背的傷還纏著繃帶,人就拄著拐來報到。蘇瑾跟在後頭,手裡拎著病歷,見人就說:「別看他,他自己非要來的。醫囑臥床一個月,他的理解是躺著抬進來。」

  「哥。」沈復把一份申請表拍在沈峰桌上,「專案組特聘技術員。省廳批了。我基因里那點東西,全雲江沒人比我熟。」

  申請表上貼著照片,姓名欄:沈復。關係欄:沈建國之子。

  他沒跟任何人商量,自己跑派出所把姓改了。

  「從今往後,我就是我爸的兒子。正兒八經的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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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筆記本上那串名字,韓若冰帶技術組核了兩天兩夜。名單外的名單,一共十九個人。十八個能對上號,境外的、境內的、退下來的、進去了的,各有各的下落。

  只有畫圈的那個,她單獨做了份檔案,親手交到沈峰手上。

  「紀雲帆。五十五歲,雲江人。諾亞生命大中華區首席代表。」她頓了頓,「還有一層身份,前雲江港務局調度科科長。你爸出事後一個月,辭職下海。」

  沈峰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
  「他辭職,是在我爸出事後一個月。」

  「對。再看這個。」韓若冰把第二頁翻過來,「底片第七卷,二十多年前的設備驗收單。雲江港13號碼頭,防空洞改造工程。經辦人簽字,紀雲帆。蓋的章,港務局調度科。」

  林雨晴也來了,把報社檔案館複印的舊報紙攤了一桌。

  「我查了紀雲帆所有能查的公開記錄。他在港務局幹了十四年,年年先進。港務報上他的照片我數了,二十三張,每張都站最邊上。這種人不簡單,幹活最多,露臉最少。」

  「會躲。」小陳說。

  「會躲的人才活得久。」林雨晴把一張合影推過來,「這是十幾年前港務局的年會。你們看,他跟誰隔了一個身位。」

  照片上,紀雲帆站邊上,笑得謙和。隔著一個人,是沈建國。

  沈峰盯著那個簽名看了很久。

  「也就是說,二十多年前,顧維舟在雲江港底下動過工程,走的全是正規手續。經辦人,就是這個紀雲帆。」

  「港務局調度科長,管的就是碼頭工程審批。」韓若冰說,「他是顧維舟埋在雲江二十年的眼睛。」

  小陳聽得直搓胳膊:「我的乖乖,燈下黑啊。咱們查境外、查深淵會,查了這麼多年,人就在眼皮子底下坐著。」

  「不止坐著。」韓若冰把最後一份文件推過來,「下周三,諾亞生命代表團到雲江,跟市政府簽生物港合作協議。簽約地點,雲江港13號碼頭。首席代表,紀雲帆。老爺子本子上那句話你們還記得,此人手上,有建國的血。」

  會議室沒人說話。

  沈峰合上檔案:「申請批捕?」

  「證據不夠。底片能證明顧維舟的罪,筆記本能證明紀雲帆是聯絡人。可『手上有建國的血』是老爺子二十年前寫的,到了法庭上一句話就駁回來,死無對證。要辦他,得抓現行。」

  「那就讓他現。簽約是公開的,媒體全到場。他敢回來,就一定有非回來不可的理由。13號碼頭,二十多年前的改造工程,下周的簽約儀式,這三件事,是同一根線。他回來,是取東西的。」

  那天下午,沈峰先去了趟便利店,路上給媽打了個電話。

  「紀雲帆。」沈峰媽想都沒想,「老紀啊,記得。你爸的同學?不對,同事。港務局的,來家吃過兩回飯。人挺客氣,臨走還給你塞過壓歲錢。」

  「媽,他來的時候,跟我爸都聊啥?」

  「還能聊啥,碼頭上的事唄。」她頓了頓,「對了,有一回我記得清楚。你爸喝多了半盅,跟他爭起來了,爭13號碼頭的一批貨。老紀當時就說一句,『老沈,水太深的地方,魚都不去。』你爸回他:『我去。』」

  電話這頭,沈峰站在便利店門口,半天沒說出話。

  裡屋床上躺著M02,鎖骨上的傷拆了線,捧著碗疙瘩湯。老周頭念叨,戶口本下來了,大名周念民,跟周誠排輩。看店的老周頭當年在碼頭看倉庫,工程審批得過紀雲帆一道手。沈峰一問,他想了半天。

  「這個人,見人先笑,遞煙必雙手。沈隊當年查碼頭走私,就數他最配合,要啥台帳給啥台帳。」老周頭眯著眼,「現在想起來,是配合得過頭了。逢年過節老闆們走動,別人都收,就他不碰現金。當時大夥誇他清廉。現在想,他不是清廉,是怕留痕。」

  從便利店出來,沈峰又去了看守所。

  隔著玻璃,林嘉樹穿著號服,頭髮剃短了,人反倒精神些。聽完紀雲帆三個字,他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「顧維舟的雲江眼睛。我只在境外的視頻會上見過兩次,從來不露全臉,左手總插在口袋裡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左手無名指缺一節,當年在碼頭被纜繩絞的。他防備我,比顧維舟防他還嚴。」林嘉樹說,「沈峰,這人不是普通聯絡人。你爸出事後第三天,我的境外帳戶收到一筆錢,備註『撫恤金』,經手人就是他。」

  沈峰的指甲掐進掌心。

  「還有件事。你爸出事前一個月,紀雲帆以港務局名義,給13號碼頭的防空洞做過一次『安全巡檢』。報告寫『結構完好,建議封存』。報告送上去第二天,你爸就開始暗中調查13號碼頭。」

  「巡檢是踩點?」

  「是清場。他把庫里的人全撤了。為啥偏偏那個月清場?因為那個月,有人要用這個庫。沈峰,你爸查到的那批『走私貨』,根本就不是走私貨。他回來簽約是幌子,13號碼頭底下有東西。具體是啥,顧維舟連我都沒告訴。但簽約協議里,一定有一條跟『工程』有關。他要用合法手續,干非法的事。」

  「下周三,你去不了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但替我問他一句話,問他你爸出事那天晚上,他在哪。」林嘉樹眼睛裡那層火又燒起來了,「我哥那晚的行蹤,全雲江只有四個人知道。我,柯建華,周國良,死的死,進去的進去。第四個,就是報信的人。」

  傍晚回專案組,小陳舉著電話衝進來。

  「沈局!紀雲帆到了!比行程提前了兩天。」

  「住哪?」

  「沒住酒店。他下了飛機,哪兒都沒去,先去了烈士陵園。」

  「幹什麼?」

  「給沈叔掃墓。」小陳把監控截圖拍在桌上,「帶了花,帶了酒。墓碑前站了四十分鐘。沈局,他還,他還磕了個頭。」

  會議室里,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那張截圖上。

  花是白菊。酒是老白乾,沈建國生前喝的那個牌子。

  一個手上有沈建國血的人,提前兩天飛到雲江,第一件事,是跪在他的墳前。

  「他在告訴我們,」韓若冰的聲音冷下來,「他什麼都知道。知道老爺子走了,知道底片到了咱們手裡,知道專案組掛了牌。」

  「他不怕。」

  「對。」她抬起頭,「他不但不怕,他還在等我們出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