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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3章 讓子彈飛一會兒

  頂樓只有一部電梯一部樓梯。小陳帶四個人卡樓梯間,雷剛端著衝鋒鎗守電梯口。

  電梯數字一跳一跳往上爬。七樓,八樓。

  「都別緊張。」奶奶忽然開口,聲音不大,但清清楚楚,「聿懷,把話說完。天塌下來,也讓子彈飛一會兒。」

  「聽你媽的話。」他對林嘉樹說,然後對錄音筆繼續,「底片之外,我還有一份名單外的名單,顧維舟這些年發展的境內聯絡人,記在一個小本上,跟底片縫在一起。孩子們,我這輩子沒幹過幾件人事,這兩件,算我,」

  電梯「叮」一聲,到了頂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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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門外槍聲沒響。響的是雷剛的大嗓門:「警察!抱頭蹲下。」

  然後一陣亂。沈峰從門縫看出去,電梯裡出來倆人,金絲眼鏡和一個護工服的壯漢。壯漢手剛伸進懷裡,雷剛的槍托已經掄在他手腕上,摺疊刀噹啷落地。小陳從樓梯間撲出來把他按在牆上,手銬咔噠。

  「沈局!全須全尾,拿下。」

  金絲眼鏡臉貼著地,忽然笑了,直勾勾盯著會議室的門。

  「沒用的。顧先生已經在路上了。你們攔不住他。二十年了,你們根本不知道他布了多少,」

  小陳拿膝蓋壓住他:「留著跟預審說。」

  「以上證言,沈聿懷,句句屬實。」他喘口氣,「要補一句,我兩個兒子,是被我拖下水的。他們的罪,從我身上起。請政府,從輕。」

  「爸。」林嘉樹跪坐在床邊,頭抵著父親的手背,「別說了。」

  「說完了。」老人拍拍他的頭,像拍一個小孩,「嘉樹,扶我起來。我要回家。」

  奶奶撐著床坐起來,理了理白頭髮。

  「我也回。死也死在自己炕上。」

  「媽,您的身體,」沈峰媽急了。

  「我的身體我知道。醫生說我這一兩天,可今天見到你爸了,這口氣順了,說不定還能再活兩年。走,回家。小峰,辦出院。」

  兩輛救護車一前一後開出雲江市區。

  主任追車跑了二十米,被蘇瑾攔下。蘇瑾塞給他一張紙條:「我的電話,有情況隨時打。老爺子現在不是病人了,是回家的人。」

  主任捏著紙條,衝車尾鞠了一躬。

  老屋在城郊沈家村。三十年了,老槐樹粗了兩圈,門還是那扇木門,門閂還是銅的。

  老人讓人抬著在院裡轉了一圈,目光落在東牆根,那兒立著一把舊竹椅。

  「建國小時候,就在這把椅子上,讓他媽打屁股。」

  「是他先爬的牆。」奶奶接得飛快,「摔下來磕了腦袋,還嘴硬,說是椅子先動的手。」

  奶奶一進院就指著東屋:「嫁妝箱子,炕底下。」

  紅漆樟木箱抬出來,鎖都鏽了,林嘉樹拿小起子撬開。箱底,一件紅嫁衣疊得整整齊齊,顏色褪了大半。

  奶奶的手在衣角夾層里摸了摸,摸出一根頭髮絲細的線頭,一扯,夾層開了。

  一個油紙包。裡面,四卷底片,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。

  「三十年前那個臘月初八。」奶奶說,「他走的前一夜,在燈底下縫了半宿。我裝睡,沒敢出聲。」

  韓若冰戴上手套,把底片對著燈泡看。第一卷第一張,英文合同簽字頁,顧維舟的簽名,龍飛鳳舞。筆記本第一頁,一串名字,頭一個後面畫了個圈。

  「四卷底片,一百四十四張。」她聲音有點抖,「合同、匯款單、會議紀要、培養艙驗收單……老爺子這一手,是把顧維舟二十年的帳,一筆一筆全記下來了。」

  「我男人別的本事沒有,」奶奶說,「就是記帳記得細。當年買三斤糧票,他都要記本子。」

  她沒念那個圈,把本子先收進證物袋。

  傍晚,老屋的炕燒得滾燙。

  沈峰媽擀了麵條,老耿剁了盆酸菜餡包餃子。沈復留在醫院觀察,視頻里喊:「給我留二十個酸菜的。」

  炕桌上一家人團團坐。老人靠炕頭,奶奶坐他旁邊。林嘉樹的手銬,韓若冰請示省廳,臨時解了倆小時。

  「吃飯。」奶奶說,「團圓飯,誰也別哭喪臉。」

  那頓飯熱熱鬧鬧。老耿的酸菜餃子一咬一包湯,雷剛一口氣造了三十個,被蘇瑾在桌底下踹一腳。沈念給每人分餃子,分到老人跟前,挑了三個皮最薄的:「太爺,軟和的。」

  老人吃了半碗麵條、三個餃子,還喝了半盅沈建國留下的老酒。

  「建國。」他舉著盅,沖空中碰了一下,「爹敬你。」

  天黑透了,林雨晴背相機趕來,奶奶點名叫她來的。

  「快五十年前那張,是我拍的。」奶奶說,「今天這張,得找個會拍的。」

  老屋燈泡底下,一張全家福。林雨晴架相機時手直抖,連調三回才對上焦,幹了十年記者,頭回怕按快門。爺爺奶奶坐中間,林嘉樹和沈峰媽站後排,沈峰跟韓若冰站兩邊,沈念和周誠蹲前頭,老耿拄著棍子擠邊上,手機視頻里的沈復舉在正中間。

  「都笑。一,二,三,」

  咔嚓。

  拍完,奶奶舉著發燙的新照片,跟牆上老照片並排比了比。

  「你們看,快五十年了。削鉛筆的,扶椅子的,都在。還多了這麼些人。」

  沒人敢接話。韓若冰別過臉去,肩膀抖了下。

  當天夜裡,老人是在炕上走的。

  後半夜,他把林嘉樹單獨叫到跟前。沒人聽全,只有一句,林嘉樹後來學給了沈峰:

  「他說,嘉樹,爹這輩子最後悔的,不是造了那個孽。是造完孽,沒膽子回家。」

  走的時候,左手握著奶奶,右手被林嘉樹握著。沈念把那半塊奶糖的糖紙撫平,放在他枕頭邊。

  他最後一句話,是看著牆上老照片說的。

  「孩子們,都到家了。」

  然後就睡著了。再沒醒。

  心電監護拉成直線的時候,奶奶沒哭。她伸手把老伴的眼睛合上,替他攏了攏頭髮。

  「走吧。路上慢點走,等等我。」

  出殯那天,雪停了。按遺囑從簡,骨灰一半留老屋,一半葬在沈建國旁邊。墓碑是林嘉樹寫的字,就一行:

  「沈聿懷。何秀蘭之夫。孩子們的父親。」

  葬禮那天,雲江政法系統來了不少人。小陳帶刑警隊齊刷刷敬禮。省廳領導握著奶奶的手說,老爺子的證言,值千金。

  葬禮結束,押解車停在院門口。林嘉樹自己走過去,到門口停下,回頭看了一眼老屋,看了一眼抱著他腿不撒手的沈念。

  「叔。」小孩仰著頭,「你還回來嗎。」

  「回來。」林嘉樹蹲下來,替他擦把臉,「叔欠的債,在裡面還。還完了就回來。照片替我收好,回來我要檢查。」

  他上了車,車門關上前,隔著玻璃對沈峰做了個口型。

  沈峰讀懂了。他說的是,「哥。」

  押解車開遠了。韓若冰走到沈峰身邊,把證物袋裡的筆記本遞過來,翻到畫圈那頁。

  「底片洗了三分之一。這個畫圈的名字,是顧維舟在雲江的聯絡人,二十年所有指令都經他的手。」

  她手指點在那個名字上。

  「這個人,下周就到雲江。諾亞生命代表團的首席代表,跟市政府簽生物港合作協議,簽約地點,雲江港13號碼頭。」

  沈峰低頭看去。

  筆記本上,那個畫圈的名字,紀雲帆。旁邊,是沈聿懷二十年前寫的一行小字:

  「此人手上,有建國的血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