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隊進雲江市區時,離老人的二十四小時,還剩九個半小時。
韓若冰在路上就定了方案:不走老幹部病房,改後勤通道,把奶奶換出來,爺孫三代轉住院部頂樓小會議室,那兒只有一部電梯一部樓梯,便衣兩頭一卡,蒼蠅都飛不進去。
「奶奶的病情經得起挪動嗎?」
「問過主任了。」蘇瑾說,「老人家主要是驚嚇加摔傷,臥床靜養就行。頂樓我布置成病房。」
「金絲眼鏡呢?」
「還在三樓轉悠。」小陳咬後槽牙,「沈局,要不我直接把人按了?」
「不按。他拍平面圖,說明他們不知道奶奶床位的變動。按了他,B隊就縮回去了。留著,釣後頭的。」
「聽你的。你回來的消息我連趙局長都瞞著。醫院裡三隻眼睛盯著,我就不信只有金絲眼鏡一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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住院部樓下,沈復的擔架走正門電梯,他沖沈峰擠擠眼:「哥,我這條命是禮,禮得先上桌。」第二輛繞後勤通道,維生艙從貨運電梯上頂樓,林嘉樹戴著手銬跟在旁邊。
頂樓小會議室門口,沈峰媽站在那兒。
她扶著牆,看見維生艙那一瞬間,腿一軟。沈峰趕緊扶住她。
「媽。」
她沒看兒子,她看著艙里那個白髮老人,嘴唇抖了半天,喊出來的是:「……爸。」
三十多年前她嫁進沈家時,公公已經「病故」了。她只在結婚照背景里,見過這個男人一張黑白照片。
老人在艙里看她,看了很久。
「閨女。」他說,「建國娶你,是他這輩子最有眼光的一回。」
沈峰媽的眼淚一下下來了。她抹一把,轉身推開會議室的門:「媽醒了。打早上醒了就念叨,說夢見聿懷回來了。爸,您進去吧。」
門開之前,她的目光落在林嘉樹身上。那個戴手銬、滿頭白髮的男人。
她端詳他很久,然後做了件誰都沒想到的事,伸手替他把翻出來的秋衣領子掖了進去。
「像。」她說,「跟爸年輕時候一個樣。」
林嘉樹渾身僵住了。
「我是建國的媳婦。按理,得管你叫一聲弟。這些年……」她頓了頓,「老屋的鍋里,一直多擺著一副碗筷,媽不讓撤。今天,總算用上了。」
林嘉樹低下頭,手銬鏈子嘩啦響了一聲。他抬起被銬的手胡亂抹了把臉。
病床上的奶奶瘦得只剩一把骨頭,可眼睛是亮的。維生艙一推進來,那雙渾濁的眼睛睜大了,撐著床沿就要坐起來。
「你個老不死的,」
聲音劈了,後面的話全碎在喉嚨里。
老人讓蘇瑾開艙蓋,撐著艙沿顫顫巍巍站起來。林嘉樹要扶,他擺手,自己挪到病床邊,握住奶奶那隻攥著照片的手。
「秀蘭。」他說,「我回來了。」
「回來?」奶奶的手在他臉上摸,從眉毛摸到顴骨,摸到滿頭白髮,「你看看你,比我還能熬,熬成這個鬼樣子……你怎麼不死在外頭……」
罵著罵著,一把抱住了他。
滿屋子人全轉過身去。沈峰媽靠牆哭出了聲。沈念把臉埋進周誠懷裡。老耿摘了皮帽子沖病床彎下腰。
不知哭了多久,奶奶忽然推開他抹把臉,目光釘在門口那個戴手銬的男人身上。
「老二是嗎。」
林嘉樹腿一軟,扶住門框。
「進來。站門口乾啥,認生啊。」
林嘉樹挪到床前。八十多歲的老人伸手在他臉上摸了一把,從眉毛摸到下頜。
「是我肚子裡出來的。燒成灰我都認得。」
「媽。」林嘉樹跪下去了,「我對不起你。」
「起來。跪著像什麼話。你對不起的不是我,是你自己。這些年,在外頭,吃飽了嗎?」
林嘉樹跪在那兒,一個字答不上來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老太太嘆口氣,把他的頭按在膝蓋上,像哄小孩,一下一下捋他的白頭髮。
「行了。回家了,都過去了。」
她喘口氣,眼神一下清亮:「聿懷,你跟我說實話。你這次回來,是不是就不走了?」
老人握著她的手,沉默幾秒。
「秀蘭,我這條命,是借來的。借到今晚。」他說得很慢,很穩,「我回來,是還你三十年的交代。交代完,我得走。」
奶奶盯他看了很久,點了點頭。
「行。三十年我都等了,不差這幾個鐘頭。你走你的,我隨後就到。到了那邊,我慢慢跟你算帳。」
「奶奶。」沈峰忍不住喊了一聲。
「哭什麼。」她瞪他一眼,「你奶奶八十七了,啥沒見過。倒是你爺爺,」她轉過頭,「交代吧。當著我的面,當著孩子們的面。你藏了三十年的事,今天一件一件,都擺出來。」
「等一下。」沈念從人堆里擠到病床前,「太奶奶,我叫沈念。想念的念。」
奶奶眯眼看他,看著看著,眼圈紅了。
「像。跟建國小時候一個模子。多大啦?」
「十二。」
「十二好。」奶奶拉著他的手不撒開,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張攥了兩天的老照片,「你替太奶奶拿著。往後想我們了,就看看。」
「不行,這是您的命根子。」
「傻孩子。人回來了,照片就是張紙了。」
韓若冰打開錄音筆和終端,立在床頭。
老人坐直了,不像個垂死的人,像個講台上的教授。
「我叫沈聿懷。涅槃計劃發起人,首席科學家。三十多年前,我的大學同學顧維舟帶著境外資金找到我,說要建亞洲最大的基因庫,利國利民,我信了。項目做到第五年,我發現數據在往境外走,渠道是他用我的名義開的。我質問他,他給我看了樣東西,」
老人的聲音抖了一下。
「三千七百個培養艙的設計圖。他說,聿懷,你要麼繼續做,要麼,你的兩個兒子,就是頭兩個實驗體。」
奶奶的手猛地抓緊了他。
「我選了繼續做。我以為我能拖,能想到救孩子的辦法。結果我沒能耐。嘉樹和建國進項目那年,你發現了,你跟我離婚,帶孩子回雲江。我沒攔,我不敢攔,我怕顧維舟對孩子下手。」
「後來呢。」奶奶的聲音出奇地平靜。
「後來,項目東窗事發的前夜,我把涅槃的全部原始數據拷了一份底片,顧維舟不知道。那份底片能證明,技術是他買的,孩子是他逼我交的,每一筆境外資金都是他簽的字。」老人睜開眼,「我把它藏在雲江老屋,你的嫁妝箱子底下,縫在你那件紅嫁衣的夾層里。」
奶奶愣住了。
「我知道你發現過。你翻嫁妝箱子時看見了,你沒動它。秀蘭,你這些年不搬出老屋,不是等我。」
「是替我,守著那份底片。」
奶奶的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淌,可她笑了。
「你個老東西。你到底還是知道。」
門外忽然傳來小陳壓低的吼聲,跟著是雜亂腳步和電流聲。
韓若冰的終端同時炸響。她看一眼,臉色驟變。
「金絲眼鏡動了。他收到指令,直接往頂樓來了,電梯、樓梯,兩個人。」
「怎麼偏偏是這個時候?」沈峰媽慌了。
「醫院裡全是他們捐的『設備』。」韓若冰手指飛快劃屏,「有竊聽。老爺子剛才那句『底片』,被他們聽去了。」
她抬起頭。
「指令內容被咱們的攔截頻段截到了。就一句話,『底片在病房。不惜一切代價,拿到。』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