哨所外頭,省廳專案組的車隊排出去半公里。禿鷲和那幫傭兵被塞進押解車的時候,禿鷲還扯著嗓子喊:「林老闆!買賣不成仁義在!裡頭給你留個下鋪。」
雷剛回他:「留著給你金主吧。」
省廳技術組進基地登記造冊,硬碟、檔案、培養艙,一樣樣過數。專案組組長跟韓若冰對接時手直抖,涅槃這名字,在公安部的檔案櫃裡壓了二十年,今天見光了。
醫療直升機是省軍區調的。機艙里並排兩副擔架,左邊沈聿懷,維生艙縮成個方盒子,管子接滿監護儀,右邊沈復。爺孫倆頭挨頭,中間隔半米。
「爺。」沈復扭過頭喊了一聲。
「哎。」
「我排三千六百九十九。」沈復說,「您別嫌多。」
老人側頭看他。這張臉,跟沈峰小時候一模一樣,又跟他大兒子一個模子。他伸出沒扎針的手,越過半米,搭在沈復手背上。
「不嫌。一個都不嫌。你們活一個,我就賺一個。」
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,𝐭𝐭𝐤𝐚𝐡.𝐭𝐰輕鬆看 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,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沈復咧開嘴笑,笑著笑著眼淚先下來了,趕緊別過臉裝睡。
「裝什麼睡。」老人說,「哭就哭。沈家的孩子,哭不丟人,憋著才丟人。」
「哎。爺,聽您的,哭。」
蘇瑾坐在兩副擔架中間,左邊看監護,右邊看點滴:「一個心臟只剩二十小時,一個失血剛補回來,沒一個老實的。我上輩子欠你們沈家的。」
機艙另一頭,沈念挨著林嘉樹坐。林嘉樹左腕上戴著銬,銬子另一頭在韓若冰右腕上。押解規程,誰也不能破。但韓若冰把銬子調到最長,讓他騰得出右手,給老人掖被角。
起飛前,老人提了個要求。
「把我挪到窗戶邊上。」
「老爺子,外頭零下二十度,沒啥可看的。」
「我看了三十年天花板。」他說,「看看雪。」
直升機擦著暴風雪邊飛,天邊泛白。底下雪原望不到頭,偶爾閃過一條凍河,像誰在地上劃了道銀線。
老人一直看著窗外,忽然開口:「快五十年前的冬天,也是這樣的雪。」
「那張照片,就是那年拍的。你們奶奶拿海鷗相機,讓我給孩子們拍一張。嘉樹給建國削鉛筆,建國給他扶著椅子。她說,你看這倆,一個出力氣,一個出主意,一輩子別分開。」
「後來呢。」沈念小聲問。
「後來我把他們分開了。」老人說,「我造的孽,我認。孩子,你記住,人這輩子,可以沒本事,不能沒人心。沒人心的人,本事越大,禍害越大。」
「太爺,建國爺爺小時候啥樣?」
「皮。上房揭瓦,下河摸魚,回回挨揍都是他。可挨完揍,扭頭就把摸來的魚分給嘉樹一半。」
林嘉樹低著頭沒吭聲,手腕上的銬子被韓若冰悄悄鬆了一格。
飛到一半,李石頭從前艙擠進來,臉色不對。
「沈隊,前頭長寧機場,塔台說給咱們安排了地面加油,二十分鐘。」
「行啊。」
「不行。」李石頭壓低聲音,「禿鷲招了。白手套的規矩是AB隊。A隊五十人跟他進基地,B隊人數不明,任務不明,就知道一句話,『A隊失手,B隊清尾』。清尾的尾,就是所有從基地出來的人。」
「長寧機場是咱們唯一的加油點。」李石頭說,「再往下,能落直升機的都是開闊地。B隊要動手,機場最好下手。」
韓若冰先把心跳密碼輸了一輪,才打開終端:「我查塔台的調度記錄……查到了。加油單四十分鐘前下的,調度員是正規編制,但付款帳戶,境外離岸公司,跟禿鷲佣金同一個通道。」
「他們在油里做手腳。」蘇瑾反應過來,「油一進去,飛到半路發動機停車。荒山野嶺,墜毀,一場『事故』,連艙帶人,乾乾淨淨。」
「不加了。」沈峰說,「直飛雲江,油量夠嗎?」
「不夠。」駕駛員在前艙喊,「差一百多公里。」
擔架上的老人忽然開口:「邊境線上的老機場,廢棄的那個,還有油。」
「當年項目用的備用機場,跑道沒了,油庫在地下,封條是我親手打的。」他喘了口氣,「坐標我報給你。鑰匙,」他看了林嘉樹一眼,「在你那把老電台的電池蓋里。你啥都知道留著,我猜你沒扔。」
林嘉樹愣住,摸出那台纏滿膠布的老電台,摳開電池蓋,一把黃銅鑰匙,膠布貼在夾層里,貼了三十年。
「你什麼時候放進去的?」
「你焊電台那年。」老人說,「我就知道我兒子跟我不一樣。我留後手是為了跑,你留後手,是為了有一天能回去。」
直升機改道。廢棄跑道雪積半米,李石頭帶小周老馬跳下去清停機坪,仨人拿工兵鍬刨得跟狗攆兔子似的。老耿拄著棍子開油庫,黃銅鑰匙捅進去,三十年的鎖,咔噠一聲,開了。
「你猜裡頭有啥。」老耿回來報信直咂嘴,「航空煤油,整整八大桶。封條上的字都沒褪色,『涅槃備用,沈聿懷』,落款是三十年前那個臘月初八。」
臘月初八。就是他縫底片的前一夜。這個老知識分子,走之前把啥都安排好了,獨獨沒給自己安排一條活路。
加油的工夫,韓若冰把名單第二部分破譯結果遞過來。
「白手套的資金通道,最後都匯進一家境外藥企,諾亞生命。註冊在開曼,實際控制人信息是空的。但有一筆二十多年前的早期匯款,備註欄寫了一個中文名字。」
她把屏幕轉過來。
「顧維舟。」
沈峰盯著那名字看了三秒。二十年,深淵會、恆泰、境外數據,多少條線走到頭都是一堵牆。今天,牆第一次有了名字。
「擺渡人。」擔架上的老人閉著眼說,「不用查了,就是他。當年拿著境外資金來找我的人,大學跟我睡上下鋪的顧維舟。」
沈峰蹲到擔架邊上:「爺爺,您答應過,當著奶奶的面說。」
「名字先給你。」老人睜開眼,「省得我萬一撐不到,便宜了那個老東西。細節,留著當面說。證據,我藏了一樣東西在雲江老屋。顧維舟這輩子最怕的,就是那個。」
油加滿,直升機重新拔起來,雲江的方向天光大亮。
下午兩點,雲江遠郊軍用停機坪,小陳帶六輛警車一字排開。
「沈局。」他衝過來,看見抬下來的兩副擔架,嗓門一下子啞了,「……都活著呢?」
「都活著。」
「那就好,那就好。」他使勁點頭,忽然想起啥,「對了,你答應我的燒烤還欠著呢。李石頭!回頭一塊兒!你烤腰子,我烤雞翅,誰烤糊了誰洗碗。」
「行。」李石頭咧嘴一笑,「王哥,先辦正事。」
「沈局,醫院那邊,」小陳臉色沉下來,湊到沈峰耳邊,「出事了。昨天上午來了個境外慰問團,說是諾亞生命的代表團,提前踩點,給老幹部病房捐了一批設備。院長覺得不對勁,設備全讓保衛科扣了。可那批人里有個戴金絲眼鏡的,一直在住院部走廊轉悠,拿手機拍樓層平面圖。」
「人呢?」
「便衣盯著呢,沒敢動,怕打草驚蛇。」小陳咽了口唾沫,「沈局,他們怎麼知道老爺子要送人民醫院?」
沈峰看了韓若冰一眼。她的手指已經掐進了終端邊緣。
消息漏了。
奶奶躺在那棟樓里,而諾亞生命的人,已經站在那棟樓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