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升機落在離涅槃基地十五公里的邊境哨所時,暴風雪壓到了頭頂。艙門一開,冷空氣像堵牆撞在臉上。零下二十五度,每吸一口氣都像往肺里塞碎玻璃。
哨所所長姓耿,五十多歲,臉上的皺紋被風割得跟老樹皮似的。他披著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,手裡捏著一份手繪的邊境地形圖。
「你們找的那地方,往前十五公里,老林子裡。地圖上標的是廢棄彈藥庫,可熱成像不說謊,地下有東西。我看了二十年。」他把圖攤在桌上,長凍瘡的手指點了點,「快三十年前那場大火把上頭燒光了,之後再沒人來過。但隔幾個月地下就冒熱氣,雪化了流出來的是暖水。鬼知道底下凍著什麼。」
「五十個僱傭兵,什麼分布。」韓若冰架起反追蹤終端。
「環形,兩層。外圈三十個,內圈二十個,兩小時一換崗。換崗有五分鐘空檔,內外圈交叉走動,盲區在東北角。」老耿在圖上畫了條線,「東北角有口廢通風井,井口叫野草和雪蓋著,底下是通的。那口井是我二十年前封的,他們以為早炸沒了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他們不知道。」
「我守了二十年,沒人在那口井附近巡過邏。井口的偽裝層是當年建基地時故意做的,鐵鏽反射率跟土層一樣。知道這個偽裝的只有三個人,零號、沈建國、林嘉樹。零號凍在底下,沈建國死了,林嘉樹大概忘了。」老耿磕了磕菸斗,「他不記得,我記得。我不是他的兵,我是沈建國的人。當年他站門外三天沒進去,給他送飯的哨兵就是我。他跟我說,老耿,這地方封著,除非他兒子來,誰也別開。我說行,老子替你看著,一看二十年。」
三天。那個送飯的哨兵,替他守了二十年的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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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耿打開營房後頭的鐵櫃。裡頭整整齊齊擺著七套防寒戰術服、護目鏡、隔溫手套,還有一疊發黃的信封,信封上有沈建國的簽章。
「你爸當年每天往門縫裡塞一張紙條。第一天寫,我是你哥,開門。第二天寫,我知道你在裡頭聽得見。第三天寫的,在這。」他抽出最後一個信封里折得整整齊齊的紙條,攤平,轉過來。
「嘉樹。哥走了。下次來的人不是我。是兒子。」
沈峰看了三秒,折好,放進胸口口袋。
「老耿。這扇門,今天開了。」
七個人穿好戰術服。外圈那八個獵鷹,雷剛安排他們在換崗的五分鐘裡掐掉外圈三十人的通訊頻段,這活他們最熟。蘇瑾背著血透機,周誠埋好留置針,他的鎖芯序列活性在零下二十度到峰值,全隊只有他能在這種溫度下跑血透。
通風井口蓋著凍硬的草皮,老耿拿探路棍敲了三下,露出底下生鏽的鐵格柵。紅外掃過去跟普通土層一模一樣,AI對這片區域的讀數永遠是自然環境。不存在。
井十二米深,井壁嵌著鏽鐵梯。沈復蹲在井口交代:「排風扇外殼的鐵鏽是真的,劃傷了在零下二十度打破傷風都慢。我先進。你們爬到B7走廊防火門外等我,我把AI引開,門解鎖,你們五分鐘內必須穿過去。五分鐘一到,門封死,有鑰匙也進不去。」
「五分鐘,夠嗎。」
「夠。你先進,我在後頭給你報時。」韓若冰設好倒計時,把屏幕亮度調到最低。
沈復把繃帶收到最緊,先鑽進了那口被雪蓋了快三十年的井。
沈峰最後一個下。排風管里的舊石棉從縫隙往外飄,韓若冰在前頭一邊爬一邊幫他掖口罩。管道盡頭是一扇極窄的鐵門,門把手反裝,從裡頭才能開。門上鐵鏽里刻著一行字,端端正正的仿宋體,是零號的筆跡。
「從這裡出去的你,不再是我造的。」
門開了。暗室十平米,牆上嵌著冷凍管道,盡頭是一口透明的膠囊艙。艙蓋開著,裡頭沒人。
沈峰愣了一下。林嘉樹說零號還在呼氣,可艙是空的。
韓若冰摸了摸艙底。「還溫著,人剛挪走。林嘉樹比我們早一步,他把他爹挪去主控機房了。」
終端掃過暗室,屏幕跳出兩條十六進位。
「第一條,終止審判日的管理員密碼,跟子彈殼上的序列配對成功。第二條,是零號留給林嘉樹的遺言。」韓若冰往下翻,聲音停了一拍,「他說,嘉樹,我騙了你。我從來就不是你師父。是你爸爸。」
老耿的探路棍在鐵鏽地上磕了一下。
「零號不姓零,他姓沈,是你爺爺本人。涅槃計劃是他立的項。挑沈建國和林嘉樹進項目,不是基因匹配,是因為這倆是他親兒子。你奶奶發現之後跟他離了婚,帶兩個孩子回了雲江農村。項目叫停前他把自己凍進這口艙,等著有一天看林嘉樹走回正路。」屏幕最底下閃著一行冷光,「他說他這輩子唯一遺憾的,是那年回雲江藏底片,沒敢叫醒她看一眼,看建國給孩子起了什麼名。」
周誠低著頭,按住左胸口取過晶片的地方。零號是他太爺爺。沈家的血,一層一層往下傳。
走廊外,B區防火門開始解鎖。沈復頭也不回地踏進幽藍的冷光里,後頸那道燒掉晶片的疤泛著銀白色。
「哥。我幫你拖五分鐘。把門鎖好。」
沈峰伸手去撈,防火門已經往下落。
韓若冰盯著倒計時,轉過頭。
「沈復說五分鐘。我們還有三百秒。」
倒計時開始跳。韓若冰退出彈夾,取出那顆刻序列的子彈,壓進伺服器的掃描槽,咔噠一音效卡實。十六進位開始滾屏,每滾一條,冷凍管道的嗡鳴就低一分。
這時暗室牆上飄下來一張泛黃的舊照片。沈峰伸手接住。煤油燈下,兩個小男孩,一個坐著削鉛筆,一個站著扶椅子。底下是同一支鉛筆寫的字。
「嘉樹替哥削筆。建國扶椅子。媽。」
林嘉樹不是來毀滅什麼的。他是來找這張照片的。
找了一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