催化劑入血,視力第一個走。
不是一下子全黑,是從視野邊緣往裡收,像有人拿塊黑布從四角往中間拉。先沒的是舷窗外的雲層反光,然後是對面沈復吊著的左臂。最後只剩中間拳頭大的一塊亮,亮里是蘇瑾的監護儀屏幕。一百一,一百零三,九十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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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血壓還在掉。別睡。」蘇瑾的聲音像隔了一層水。
睡也睡不著。那痛不是從外頭往裡砸,是從骨髓里往外頂。盾在擋,矛在刺,兩撥人在沈峰的血管里打仗,戰場是他的心臟。
「你的左手。」韓若冰還握著他的右手。
她的手每次握他都是涼的。因為每次握之前,她都在心裡算過一遍傷亡概率。這次她沒算,她只是握著。
左手已經沒知覺了。不是麻,是空。黑線爬進視野,跟蘇瑾說的一樣,暫時失明。暫時是十分鐘還是兩小時,她也說不準。她只給那三個字,別睡,別死,別鬆手。
「雷剛。」沈峰朝前排喊。看不見人,聞得到檳榔味。
「說。」
「獵鷹那八個兵,跟上沒。」
「跟上了。兩架直20,十六分鐘後在長寧空軍基地會合。全是獵鷹退下來的,小周、老馬、大劉、老貓,還有那個被你罵哭過的李石頭。」雷剛嚼了口檳榔,「李石頭聽說你喊他,自己在操場跑了二十圈熱身。我說你他娘的熱身跑二十圈還剩力氣打槍嗎。他說他不管,這是沈瘋子退下來之後頭一回喊他,他得讓老沈頭看看這些年沒白練。」
「老沈頭。你取的什麼破外號。」
「自己照照鏡子去。頭髮白了,一臉疤,比獵鷹那時候老了十歲,不叫老沈頭叫啥。」
韓若冰輕輕握了一下他的手。雷剛在故意逗悶子,他每次帶隊干最危險的活之前都這樣,把所有人損一遍,然後自己第一個沖。他說子彈不打笑著的人。迷信,可他信了二十年。
手機響了,小陳。韓若冰幫著按了免提。
「沈局。港口圍死了,傭兵跑了三個抓了五個。貨櫃我封了,裡頭除了槍和書還有一堆舊檔案,林正南讓人送省檢了。」他停了停,「沈局,檔案里有一份是我的。林嘉樹的人記的,我三個月的行動規律,我媳婦買菜的時間,連我閨女的幼兒園都拍了。」
「小陳。」
「安保部署是我親手遞給那個假貨的。他起身走的時候沒拍我肩膀,我當時就覺得不對,可我沒追。我怕追出去發現坐我面前的真不是你,我怕你回不來了,所以我不敢追。」
「小陳,你聽清楚。」沈峰一字一字地說,「他用我的臉、我的聲音、我的習慣騙你,換我我也被騙。你能在那一秒覺得不對,說明你沒瞎。你沒給我丟人,你是替我擋了林嘉樹第一刀。他拿得走部署,拿不走你對我的信任,那東西不在資料庫里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半天,小陳深吸一口氣,跳傘前的那種吸法。
「沈局,等你回來,你欠我那頓燒烤別忘了,我要看你親自烤。那個王八蛋連你愛吃蜂蜜雞翅都複製了,可他複製不了你把糊的留給自己、好的分給別人。」
掛了電話,直升機開始下降。長寧空軍基地,跑道被雪蓋了一半,八個人影站在跑道盡頭。
李石頭跑上來,比沈峰高半個頭,站得筆直,眼眶紅了。
「沈隊,獵鷹退役士官李石頭報到。您上次罵我到現在,我沒白練。」
「李石頭,現在敢打別人的臉了。」
「敢。」
「進去之後,AI可能會用我的臉、用你認識的人的臉擋你。你敢不敢打。」
李石頭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他身後吊著夾板的沈復,點頭。
「擋在你前面的那個假的,我打。」
加油的間隙,沈峰靠在艙壁上,撥了個號碼。響四聲,接了。
「媽。」
「小峰。你那邊忙嗎。」
「出趟差,走幾天。腱鞘炎的藥按時吃,餃子別包兩盤了,我出差了你包了我吃不著。」
「知道。你爸那盆君子蘭我今天澆水了,換了新土。你什麼時候回來。」
「快了。媽,我爸那本刑法注釋版,我找到了。上頭有他的簽名,還有奶奶畫的畫,畫的是叔叔小時候削鉛筆。」
對面靜了幾秒。
「你見到他了。」
「見到了。」
「他像你爸嗎。」
「像。眉毛像,眼睛像咱奶奶。他身邊還有個孩子,也像我爸小時候,叫沈念,想念的念。」
電話那頭窸窸窣窣,是母親挪了一下那盆君子蘭。父親每次出差前也挪一下,說,養著,活著的。
「媽掛了,你忙吧。」
沈復不知道什麼時候蹲到了他面前,臉湊進那圈拳頭大的亮光里。
「媽說了什麼。」
「她問,他像你爸嗎。」
沈復低下頭,吊著的左臂微微發顫。
「她沒見過你,可她那句是在問你,也在問沈念,也在問林嘉樹。」沈峰把那片亮光盡力落在他臉上,「我說像。眉毛像,眼睛像咱奶奶。」
沈復別過臉去,右手捏著那根煙在指間轉了三圈。這動作他是照著父親教系紅領巾的錄像學的,學了九年。
「哥。進去之前,幫我把這根煙寄給媽。告訴她這是林嘉樹給她的。他說他欠她一個兒子,拿這根煙還。」
暴風雪從西伯利亞壓過來,舷窗外北方的山脈像一群匍匐的獸。
蘇瑾把血透機調到零下二十度恆定模式,轉頭看沈峰眼角淡下去的黑線。
「視力在恢復,融合在加速。照這個速度,你到基地的時候能看見那扇門。進去之後周誠的血進你的循環,沈復拖住AI,你拿槍,把你爸刻在子彈上的序列打進伺服器。這一步沒人替你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爸當年站門外三天沒進去,不是不敢,是知道進去就得親手鎖死他弟弟最後的希望。他沒鎖,把鑰匙留給了你。」
「所以今天我來鎖。」
韓若冰從終端上抬起眼睛。外頭風雪越來越密,她看他的眼神比風還穩。
「不是鎖。是解。解開之後,你叔叔欠你的三十年從零開始,你也從零開始。你爸留給你的是鎖和鑰匙。把鎖打開,從門裡出來,跟我們一起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