燈管被韓若冰拿槍托敲了兩下,亮了。慘白的螢光把那把警用配槍照得孤零零的。
槍裹著保鮮袋,袋子外頭落了一層灰。韓若冰撕開袋子,把槍遞過來。
槍身是冷的,沉甸甸的冷。比沈峰用過的任何一把配槍都重一點。不是鐵的重量,是裡面壓著的東西。
「給兒子:做正直的警察。沈建國。十六年前。」
沈峰用拇指摸過那行字。筆畫末端都有點淺,不是刻得不深,是刻完之後被手指反覆摸過。
林嘉樹把這把槍鎖在貨櫃里十六年。殺他哥之前摸過,聽他說「哥不怪他」之後摸過,造每一個克隆體的時候都摸過。他一遍新字都沒添,只摸他哥刻的。
「彈夾是滿的。」沈峰拆下彈夾看了一眼,又推回去。
槍膛里那顆跟另外十五發不一樣,彈殼底部沒有廠商標號,刻的是一組十六進位序列。是盾的基因序列,沈建國拿數控雕刻機一點一點碼進去的。
審判日的終止密碼。林嘉樹把它鎖進他哥留下的槍里,不是怕別人偷,是怕自己反悔。他提前三十年鎖死了退路,然後今天,親自來送鑰匙。
韓若冰把那堆法醫學教材一本本翻出來,每本扉頁都有沈建國的簽名,快三十年前買的。那年他弟弟被關進深井療養院,他回雲江市局從頭做起,啃這些書不為考職稱,為查案,查恆泰,查零號基金,查他親弟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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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還有這個。」韓若冰翻開那本刑法注釋版,書頁里夾著一張折了四折的紙。
是一幅鉛筆素描,紙黃得發脆。煤油燈下,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坐著削鉛筆,另一個高一點的踮著腳給他扶椅子。右下角一行字,歪歪扭扭,是祖母的筆跡。
「建國,你弟幫你削筆,你幫他扶椅子。以後別欺負弟弟。媽。」
韓若冰念完,把素描輕輕折回去,擱在槍旁邊。
「這些不是給你,是給你爸。槍、子彈、教材,還有他自己的退路,全鎖在這兒了。他不是來跟你道別的,是來給他哥交差的。三十年,晚了三十年,可他到底交了。」
沈峰把槍收進槍套。那個替哥哥削鉛筆的小男孩,後來被關了十二年,改了八次臉,被人叫惡魔、影子、老K。可在這張破紙上,他只是他哥的弟弟,他媽的小兒子。
左臂那條黑線跳了一下,從眼角爬進視野邊緣,一收一縮,像極慢的心跳。
「來了。」蘇瑾的聲音從對講機里插進來,「沈復骨髓里的催化劑濃度在降,是M02那一槍的神經震盪把降解拖慢了,倒計時可能多出幾個小時。但你現在打催化劑,副作用翻倍,全身骨痛,休克性低血壓,還可能暫時失明。」
「失明多久。」
「不知道。扛過去能活,扛不過去,零下二十度的基地里毒素攻心,心臟一分鐘停跳。骨髓和緩衝劑都備好了,你得立刻上直升機。」
韓若冰撥通林雨晴的電話,免提擱在鐵架子上。
「雨晴,林嘉樹撤了,回零號點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柯建華的檔案里還有第三條線索,不是紙的,是膠捲,藏在檔案櫃最底層的鐵盒子裡。拍的是零號點的內部結構,地下三層有個主控機房,涅槃計劃的中央伺服器就在那兒,審判日所有信號都從那兒發。林嘉樹的命令之上還有一層AI安全鎖,你抓到他也停不了。那玩意兒的設計理念就是防他反悔。他知道自己會手軟,所以提前造了個不會手軟的自己。」
雷剛從門口探進半個頭,嘴裡嚼著檳榔。
「傭兵的車胎被老子爆了兩輛,剩下的全跑了,碼頭清乾淨了。」他瞥見沈峰眼角的黑線,「你這眼睛,又嚴重了?」
「老雷,第三排貨櫃。林嘉樹帶走那個十二歲孩子的時候,地上扔了個雪球,裡頭估計包著東西。」
雷剛出去一趟,回來手裡多了顆快化的雪球。掰開,是個微型錄音器。打開,孩子的聲音,稚嫩,很輕,但清楚。
「我叫沈念。想念的念。他說意思是『想念你爸』。我不知道誰是我爸。他牽我手的時候很輕。他不放手。我也不放。」
雷剛把錄音器塞進兜里。「媽的,一個一個都學會背叛了。」
韓若冰調出手機地圖。零號點的坐標在屏幕上閃,北緯37度14分,東經128度33分,距雲江港直線將近兩千公里。
「這地方快三十年前關閉,火是林嘉樹自己放的,燒的是紙質檔案,沒燒地下。這幾年熱成像不定期有能量波動,頻率跟沈復後頸的晶片一模一樣。三千七百個沈峰全是被這組信號激活的。今天讓它停下來。」
小陳把撬棍往雪地上一紮。「那我留下守港。老雷跟你去。」
沈復走過來。骨髓剛抽了兩管,針眼還滲著血,左臂吊著夾板,眼神是清醒的。
「我跟你們去。不是傷員,不是情報來源,是作為導航。」他把夾板往胸口貼緊,「涅槃基地是我長大的地方。一層偽裝倉庫,二層克隆膠囊艙,三層主控機房,伺服器在東北角,挨著零號的冷凍倉。每一道門禁,我閉著眼都能摸到。」
「AI不攔你?」
「攔。但它認我的基因頻率,它會以為那個還聽話的武器自己爬回去了。你們跟在我後頭,別碰感應器。」
他左邊嘴角往上一扯。
「廢墟底下你問我想幹啥,我說不知道。現在知道了。我想回去,帶路回去,帶你去關掉那台機器。」
雷剛低聲問沈峰:「你真信他。」
「我信我爸。我爸到最後沒放棄他弟弟。沈復不是武器,他是沈家的血脈,是我弟弟。」
沈復沒接話。他從兜里掏出那盒被壓扁的煙,全斷了,只剩一根能抽。他把那根皺巴巴的煙遞過來。
「你欠我一頓餃子。豬肉大蔥的。廢墟底下說過的。」
人到齊了。周誠胸口貼著紗布,把備用留置針埋進自己肘窩:「零下二十度,血清離體兩小時就廢。我跟著,抽出來就是新鮮的。」
直升機拔地而起。雲江港縮成一枚火柴盒。
催化劑順著沈峰的橈動脈往上沖,先冷後燒,每個紅細胞被激活的瞬間都在炸。
「盾矛融合啟動。」蘇瑾盯著監護儀,「有什麼感覺就說,別硬扛。」
「冷。」
「還有。」
「左手。三塊肥皂。聞到了。」
韓若冰坐到他右側,隔著戰術手套握住他的右手。她的手比他的還涼。這一回她沒算傷亡概率,她只是不鬆手。
「我爸當年在涅槃基地門外站了三天。」沈峰閉著眼,「他沒推開那扇門。」
「這一次,我們替你爸把門推開。」
沈復畫完最後一條走廊,把便攜屏幕遞過來。零號冷凍倉那一格旁邊,他用筆點了個極小的點。
「這是林嘉樹唯一不准我進的房間。他說裡頭凍著他師父,說我跟他之間只有一個人能活著。」
「那你還帶我進去。」
「對。」沈復把那根皺巴巴的煙叼上,劃了根火柴,抽了完整的一口,又遞過來,「哥。進去之後我幫你拖住AI,它認我的基因頻率,不會殺我。你去冷凍倉,把終止密碼輸進去,關了那台伺服器。等你出來的時候,我們在零號點的門外,抽完這根煙。」
火柴摁滅在屏幕金屬框上,那片焦痕正好印在他小時候不被准許靠近的那扇門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