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雲江到瀾台群島,沒有直飛的航班。
沈峰坐著一艘裝滿走私凍肉和非法勞工的破滾裝船,在公海上顛了四天三夜,才看見陸地的影子。
底艙里柴油味、魚腥味混著幾十號人的汗臭,熏得人腦仁疼。他沒怎麼合眼,靠在發霉的鐵皮艙壁上,手裡一直摩挲那枚被踩扁過的警徽。
一閉眼,就是大飛倒在方向盤上的樣子,還有若冰做的那盤齁鹹的紅燒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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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哐當,」
「到港了!都特麼麻利點滾下去。」蛇頭操著蹩腳的普通話,拿橡膠棍把鐵梯子敲得震天響。
沈峰把警徽貼身收好,混在人群里爬上甲板。
艙門一推開,夾著海鹽味的熱浪像條浸了熱水的厚毛巾,直接捂在臉上。雲江還是穿夾克打哆嗦的初春,這兒的太陽能把人的皮扒下來。
楠迪港。三不管地帶、離岸資本、洗錢網絡和亡命徒堆出來的「罪惡天堂」。
碼頭上亂成一鍋粥。扛大包的苦力、拉客的流鶯、腰裡明晃晃別著槍的馬仔,各地方言混著刺耳的汽笛聲。
他把帽檐往下壓了壓,貼著生鏽的貨櫃往前走。左臂被濕熱海風一吹,裡面的神經像被細針扎,隱隱作痛。
「後生仔。」
路邊一聲破鑼嗓子。沈峰渾身肌肉瞬間繃緊,右手本能地摸向後腰,那裡空空如也,連把指甲刀都沒帶。
大芭蕉樹底下,停著輛花里胡哨的突突車。車座上四仰八叉躺著個乾瘦老頭,禿了半個腦門,黑紅臉膛全是褶子,花襯衫扣子都沒扣齊,嘴裡叼著自卷的旱菸。
「後生仔,日頭這麼毒,去哪搭啊?坐阿公的車,算你便宜一點啦。」
一口濃重的潮汕口音。
沈峰沒說話。林正南的簡報里寫過,楠迪港的接頭人代號「阿公」,紮根四十多年的老華僑,這片群島上最大的地下情報販子。
「阿公?」他走到車前,沒急著上,「我要去的地方,你的車怕是拉不動。」
老頭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焦黃爛牙。
「膠己人,說這見外話做咩啊。林先生交代的客人,就是下海摸龍王爺的屁股,阿公這台破車也拉得動。」
暗號對上了。沈峰拉開破塑料帘子鑽進去。
「坐穩啦。」
一腳油門,突突車像條脫韁的野狗,扎進貧民窟的窄巷子。
車專挑陽光透不進的小巷鑽,兩邊鐵皮違建幾乎貼到車臉上,空氣里全是死魚腥和咖喱味。幾個光屁股小孩看見車不躲,反衝車尾比中指。
「後生仔,第一次來瀾台吧?」
「嗯。」
「身上這股子煞氣,太重了。」阿公從後視鏡瞥他一眼,嘿嘿冷笑,「你在國內,不是當兵的,就是吃皇糧掛警牌的吧?腰板挺那麼直,眼神跟要吃人似的。」
沈峰沒否認。這老傢伙的眼光,配得上他的名聲。
「阿公提醒你一句。」車子漂移著拐過大彎,「在這地方,最不值錢的就是人命。你這副派頭走在楠迪港街上,活不過三天,就被人剁碎扔海里餵鯊魚。換了水土,就得換張皮。」
說完,他從駕駛座底下摸出個油乎乎的防水文件袋,反手扔進沈峰懷裡。
「林先生給你備的新行頭。」
袋子裡:一本墨綠色新加坡護照,一盒燙金名片,一大把美金,一把帶房號的公寓鑰匙。
護照姓名欄印著三個字:林振宇。名片上的頭銜是,星展投資銀行,大中華及東南亞區,首席合規官。
「合規官?」沈峰冷笑,「讓刀口舔血的人穿西裝當合規官,林檢的想像力夠豐富的。」
「別瞧不起這身皮。」阿公一口唾沫吐出車窗,「深淵是玩錢的,你要查他們,就得用玩錢的身份混進他們的圈子。那些西裝革履的銀行家,背地裡乾的髒事,比拿砍刀的狠多了。」
「衣服呢?」
「公寓裡全套定製西服,勞力士綠水鬼都配好了。」阿公咧嘴,「記住,從現在起你就是林振宇。說話別那麼沖,走路弓點腰,帶點有錢人那種虛偽的客氣。」
「行。」沈峰把護照收進貼身口袋,「等事辦完,這身皮還你。」
「還啥呀。」阿公擺擺手,「林先生就交代了一句,讓你活著回來。」
沈峰沉默了幾秒。
十六年前,他爸沈建國,是不是也這樣孤身踏上這片地界?到底查到了什麼,才招來那封要命的黑色信封?
「阿公。」他聲音壓低,「打聽個人。」
「說。」
「陳志平。左手腕有塊硬幣大的燙傷疤,一米七八的個子。最近在楠迪港露過面沒有?」
發動機聲依舊轟鳴。
阿公抽菸的動作,停頓了零點幾秒。
「後生仔,楠迪港每天進出幾萬人,我上哪記住一個手腕有疤的?」他打了個哈哈,「怎麼,這人欠你錢?」
「欠我一條命。」
「欠命的人啊……」阿公吐出一口青煙,「這海島上最不缺的就是欠命的,阿公記不住嘍。」
老頭沒再接話。
但那零點幾秒的停頓,沒逃過沈峰的眼睛。
他知道,他在瞞。看來哪怕是林正南介紹的暗線也不能全信,在這片公海上,除了自己,誰都可能是一張偽裝的網。
半個多小時後,突突車鑽進一條酒吧街,停在一條陰暗潮濕的巷子口。巷子深處掛著個殘破霓虹燈牌,勉強能認出是只海馬。
「到了。前面那個門就是海馬酒吧,林先生在裡面給你安排了個搭檔。」
沈峰背起包跳下車,剛想問搭檔長什麼樣,阿公突然壓低聲音叫住他。
「後生仔,看在林先生面子上,阿公再送你一句話。」
老頭把煙屁股扔在地上,人字拖狠狠碾滅,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「聽阿公一句勸,在瀾台這片海域,要是看見一艘白色的、沒有舷號的大科考船,千萬別靠近,更別想著上去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當地漁民管它叫鬼船。」阿公的聲音破天荒帶了絲恐懼,「十二年了,那船一直在公海上漂著。上去過的人,活不見人,死不見屍。」
說完,一腳油門踩到底,突突車噴著黑煙消失在街尾。
沈峰站在巷子口,眉頭擰成個死結。直覺告訴他,這艘「鬼船」,絕對跟深淵脫不了干係。
他轉身走進巷子,一股嘔吐物和垃圾袋的臭味撲面而來。海馬酒吧的門又厚又沉,站在門外幾乎聽不見動靜。
「林檢說,給我安排了個老熟人?」
能被派到這種公海殺戮場的熟人,屈指可數。雷剛級別不夠,若冰得留守雲江……到底是誰?
手上發力,「吱呀」一聲,推開木門。
冷氣混著震耳欲聾的重金屬搖滾撲面而來。雷射燈在煙霧裡亂掃,吧檯前圍滿爛醉的俄國水手和僱傭兵,有人扭舞,有人為個女人大打出手。
純粹的法外之地。
最角落的半圓卡座里,一個穿黑色緊身戰術背心的女人,背對他坐在高腳凳上。
桌上擺著三瓶空伏特加。
看不清臉。但那背影透出的凌厲殺氣,還有右大腿外側那條綁大白狗腿軍刀的戰術綁帶,
沈峰腦子裡「轟」的一聲,心跳漏了半拍。
她怎麼會在這兒?。
女人像是察覺到了目光,慢慢轉過身,摘下蛤蟆鏡。那雙永遠帶著冰碴子的眼眸,直直對上他的眼睛。
「沈副局長。」
她端起酒杯,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、帶著挑釁的冷笑。
「你來晚了十五分鐘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