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會後,市局大禮堂後頭的小會議室。
林正南沒帶秘書,沒帶警衛,進門反手把厚重的隔音門鎖死。
他在沈峰對面坐下,沒一句客套,從公文包里掏出個沒任何標識的牛皮紙信封,推過來。
「打開看看。」
沈峰拆開繞線,倒出三張偷拍照片。
第一張,一個穿深灰定製西裝的中年男人,正從一輛黑色防彈賓利上下來。
第二張,同一個人,在間奢華會所里端杯紅酒,跟幾個老外談笑風生。背景牆上掛著幅詭異油畫,一條黑龍盤踞在金幣堆成的小山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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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張,他換了身休閒裝,站在遊艇甲板上,身後是湛藍大海,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。
沈峰不認識這個人。
可當他的目光落到第一張照片角落,那個彎腰替中年男人拉車門的年輕人身上時,後脊樑「噌」地竄上一股寒氣。
黑西裝,金絲眼鏡,文質彬彬。
拉車門的左手手腕上,一塊硬幣大的暗紅色燙傷疤。
「這不可能。」
沈峰猛地站起來,雙手撐桌,聲音都在抖,「林檢,你別告訴我這是巧合,這個開門的,是陳志平?。」
陳志平。他曾經的搭檔,刑警大隊同吃同住三年的兄弟。後來被查出是長生會埋在警局裡的「暗鬼」,一次抓捕中走投無路,當著他的面跳進了水流湍急的瀾台江。
搜尋報告寫得明明白白:溺水身亡,屍體被暗流捲走,未找到。
「這中年人是誰?」沈峰咬著後槽牙問。
「周懷遠。」林正南摸出根煙叼在嘴裡,「美籍華人,華爾街『深淵資本』的現任CEO,三天前入境。趙老狗伏法後,蘇晴從晶片裡導出的那一百三十億黑帳,反洗錢局查了整整一年。」
他盯著沈峰,眼神深得嚇人。
「你猜怎麼著?那一百三十億,轉了二十三個離岸帳戶,過了無數道混幣程序,最後全被吸進一個匿名信託。基金的直接控股方,就是深淵資本。」
「周懷遠是趙老狗的主子?」
「沒有任何關係。」林正南搖頭,語氣里透出深深的無力,「上面查了他往上三代。國內親屬為零,跟趙老零通訊,跟長生會零交集。法律層面上,他是個乾乾淨淨的合法投資人。趙老的錢進了他的盤子,他能說是正常資金流入。咱們動不了他。」
「動不了也得動。」沈峰指頭戳著照片,「陳志平沒死!他給周懷遠當馬仔,這就是鐵證。」
「沈峰,你先坐下。」
林正南把煙拍在桌上,目光死死咬住他,「上個月,海警在瀾台群島的公海撈到一艘被炸沉的快艇。艇上一具焦屍,骨髓DNA比對,死者就是陳志平。準確無誤。」
沈峰腦子裡「嗡」地一下。
「上個月撈到了陳志平的屍體,那三天前拉車門的又是誰?見鬼了?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
林正南揉著太陽穴,聲音低得像在講鬼故事,「三天前,國際刑警的線人,在新加坡、香港、曼谷、杜拜,同時拍到七個一模一樣的人。每個人左手腕都有那塊燙傷疤,每個都在替深淵資本跑腿。我的人跟蹤了其中三個,不到十分鐘,全被極度專業的反偵察手段甩掉了。」
七個陳志平。
一股涼氣順著沈峰的脊椎直衝天靈蓋。這已經不是黑幫洗錢了。
「這幫人到底什麼來頭?」
林正南沒答,從公文包里抽出第二張紙,推過來。
一張審訊錄像的截圖。剃了光頭、穿著黃馬甲的趙老,戴著手銬腳鐐癱在審訊椅上,那張曾把燕京高層玩弄於股掌的臉,只剩疲憊和恐懼。
底下是審訊記錄摘抄。
【預審員:趙某,你的海外資產去向,我們已經掌握。你就是「九千歲」,對吧?】
【趙某:(慘笑)你們的帳,我認。一百三十億,幾十條人命,我都認。但我告訴你們,我趙某人在燕京看著像個土皇帝,實際上,我只是深淵的一條看門狗。】
【預審員:主子是誰?在哪?】
【趙某:他不在任何一個國家。你們的警徽管得著這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,管不著太平洋上的公海!深淵不是公司,是一張遍布全球的洗錢網絡,一套金融吞噬系統!它的伺服器在公海,在近地衛星,在深海光纜里!在你們這輩子都找不到的地方!】
【趙某:(眼神驚恐)他說,深淵是他造的一艘大船,我們都是乘客。大浪打過來,船翻了,淹死的永遠只有乘客。他只讓我叫他,「船主」。船主,永遠不下船。】
會議室里死一樣的靜。
沈峰原以為趙老伏法,天就該亮了。現在他才明白,趙老狗不過是黑水裡剛拽出來的一條食人魚。水下深處,還盤著一頭吞噬一切的巨獸。
船主。深淵。
「所以周懷遠,也只是船上又一個乘客。」他抬起頭。
「對。但他這趟來,不是旅遊觀光的。」林正南把照片一張張收回,「深淵在國內的資金鍊斷了,他是來接盤的。」
他起身走到窗邊。外頭剛才還是大晴天,這會兒一大團烏雲壓下來,悶雷在天邊滾。
「沈峰,我今天來,主要不是給你頒獎。」
他轉身,那雙鷹眼死死釘住沈峰。
「最高層正式批覆,成立跨境反洗錢特別行動組,代號『破網』。不受任何地方公安、檢察管轄,經費走國防特批,最高權限直接調閱國際刑警的紅色加密資料庫。」
「我們需要一個有刑偵經驗、在特種戰場上見過血、而且絕不會被錢收買的人,當這把捅破深淵的尖刀。我們需要一個先鋒。」
「沈峰,你願意接嗎?」
悶雷轟然炸開,黃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。
沈峰沒急著答,拿起最後那張照片,不經意翻到背面。
一行鋼筆字。娟秀,清冷,熟悉。
女人的字。
【沈峰,深淵的主人從不露面。但他有個致命的習慣,他喜歡在選中的獵物身上,留下死亡倒計時的記號。】
【十六年前,你爸收到過一個黑色信封,裡面只有一張白卡片,印著一個經緯度坐標。坐標指向濱江河灘。三天後,他死在了那裡。】
【昨天,我也收到了一個黑色信封。同樣的坐標。這一次,他選中的獵物,是我。】
【幫幫我。,蘇晴】
「蘇晴」兩個字落進眼裡,沈峰渾身的血猛地燒起來,心臟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。
十六年前,黑色信封要了他爸的命。這是他這輩子打不開的死結。
「這照片什麼時候送到的?」他猛地抬頭,眼神凶得像頭惡狼。
「三天前,走國際刑警的加密內網。」林正南沉聲說,「技術組逆向追過,發件IP跳了七層加密中繼,最後定位在一片三不管的公海,瀾台群島。」
「瀾台群島……陳志平『溺水』的地方。」
「也是深淵在東南亞三家離岸皮包公司的總控地址。」林正南雙手撐桌,「沈峰,我不逼你。你剛從鬼門關爬回來,有權選安穩。你不去,我另找人。」
「我去。」
沈峰想都沒想,一把將照片塞進貼身的制服口袋。
「老子這輩子最煩別人在我面前裝神弄鬼。他不是喜歡當船主嗎?老子這就去把他的底艙鑿穿。」
林正南眼底閃過一絲讚賞,大手用力握住他的手。
「破網行動組,三天後在瀾台群島楠迪港集結。你的掩護身份,是新加坡一家外資投行的首席合規官。那邊給你安排了個接應的搭檔。」
「搭檔?誰?」
「老熟人。到了你就知道了。」林正南拉開門,回頭看了他一眼,「記住,這次不是雲江,也不是燕京。公海上沒有王法,沒有後援,沒有退路。活著回來。」
皮鞋聲在走廊里漸行漸遠。
沈峰獨自站了一會兒,掏出手機撥通韓若冰。
「餵?你怎麼還沒出來?我在大門口等你呢,下雨了。」她的聲音溫柔得能滴水。
「若冰。」他儘量讓聲音平穩,「你幫我回趟家,把床底下那個舊迷彩戰術背包翻出來。」
電話那頭,死一樣的沉默。
幹了這麼多年刑警,她太知道這意味著什麼。
足足五秒,傳來她輕輕吸鼻子的聲音。
「去多久?」
「不知道。也許一個月,也許半年。」
又是一陣沉默。
「那你得答應我一件事。」她的聲音哽了。
「你說。」
「全須全尾地滾回來。大飛那頓海鮮自助,我還得替他盯著你買單呢。你敢少一根頭髮,我追到陰曹地府也把你拷回來。」
沈峰笑了,笑得眼眶發酸。
「好,等我回來請客。」
掛了電話,他大步走出會議室,一頭扎進大雨。
瀾台群島。公海。那個從不下船的船主。
十六年前,一個黑色信封要了他爸的命。今天,這髒東西又把手伸向他身邊的人。
行。
雨點砸在台階上,濺起來,打濕褲腳。
他沒打傘。
十六年前那個雨夜,他跪在濱江路的泥水裡,看著白布被雨點打透。
十六年後,雨還是這麼下。
只是跪著的人,站起來了。
瀾台群島。公海。那個從不下船的船主。
沈峰抹了把臉上的雨水,鑽進車裡。
這一回,換他登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