槍口頂在太陽穴上,涼得像冰鐵管。
沈峰反而平靜了。被逼到懸崖邊,退路都讓人拿水泥封死了。
他盡力了。這燕京城的天,真他娘的黑。
「小沈啊,這就認命了?」
趙老背著手踱過來,像個遛彎看下棋的退休老頭。
「我早教過你,世上的黑白,不是小蔥拌豆腐。你非要替你那個死鬼老爹討公道,可看看你現在這副鬼樣子,圖什麼?」
他拍拍沈峰的臉,「你本來有大好前途。乖乖把長寧的案子結了,把張萬霖這口黑鍋背死,我保你三十五歲之前進部里。你這孩子,就是太軸,軸得讓人心疼,也軸得讓人不得不殺你。」
「呸。」
沈峰一口濃血吐在他鋥亮的皮鞋上。
「老梆子!少在老子面前裝悲天憫人!你說的黑白,就是拿老百姓的血汗錢填你們的海外帳戶?就是把知道真相的兄弟一個個滅口?趙老狗,你這身皮底下那顆心,比下水道的老鼠還髒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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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老臉上的慈祥掛不住了。
「掌嘴。」
「啪!啪。」
保鏢反手兩記大耳刮子,沈峰下巴都錯了位,滿嘴碎牙和血水。
「沈峰。」韓若冰被死死按在地上,「姓趙的!有種殺了我。」
「韓家的小丫頭,別急。黃泉路上,你們有的是時間作伴。」趙老頭都沒抬。
血泊里的李正勛突然慘笑起來。右手被打爛,骨頭茬子露在外頭,人卻靠著櫃門,嘲弄地看著趙老。
「趙老,你這手李代桃僵玩得溜啊。弄個替身在外頭念稿子,自己來後台滅口,就不怕記者看出台上是個假貨?」
趙老滿眼鄙夷,「誰敢湊到主席台上盯著我看?身形一樣,面具一戴,誰會在意?世人,只相信我讓他們看到的。」
他朝那台平板揚了揚下巴:「拿過來,別弄壞數據。那可是一百三十億。」
保鏢收槍,大步走向主控台。
就在這一瞬。縮在角落裡抖成爛泥的老貓,動了。
老貓從地上彈起來,整個身體重重砸在那排主控鍵盤上。
「你幹什麼!找死。」保鏢一肘砸在他後背上,砸出一口鮮血。
可老貓的手,已經死死按住那個紅塑料蓋下的按鈕。
最高權限一鍵覆寫,強制推上主會場那塊四十米巨幕,替換所有直播信號。
「哥……我……我沒給咱這身衣服……抹黑。」
老貓滿嘴是血地回頭,沖沈峰笑了一下。比哭還難看。
「不!攔住他。」趙老終於慌了,臉扭曲成惡鬼。
「砰砰砰砰。」
槍聲大作。子彈雨點一樣潑在老貓身上。
沈峰眼睜睜看著那具瘦弱的身體在彈雨里抽搐,血花濺滿整面操作屏。
可哪怕後背被打成了篩子,他那隻右手像在鍵盤上生了根。到死,沒鬆開一毫米。
刺耳的警報炸響,進度條一秒飆到100。
「上傳完畢。全局強制覆寫開始。」
冰冷的機械女聲,像催命符。
主會場那塊巨幕黑了一秒,一份連小數點都看得清的海外流水清單,直接懟在全場幾百號人臉上,天網資本資金流向,終極授權人簽名:趙副書記。
五秒一切換。下一張,是那份觸目驚心的清理名單。
【目標:沈建國。執行人:秦震。狀態:已清理。簽發人:九千歲(趙)】
【目標:長寧省建委主任王某。製造車禍。狀態:已清理。簽發人:九千歲(趙)】
一樁樁,一件件,十六年的人命帳,後頭還跟著蘇晴備份的幾段隱秘錄音。
「這是什麼?。」
「快拍!直播信號還在推!這是世紀大案。」
監聽音響里,外面的譁然炸開。記者們的長槍短炮全對準巨幕,閃光燈亮成白晝。
台上那個假「趙老」傻了。
直播信號沒有延遲。這些證據,已經傳遍全國每一個角落。
「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」
趙老手裡的面巾紙飄落在地,臉成了死灰色。
「哈哈哈!幹得漂亮!老貓!好樣的。」沈峰看著血泊里沒了呼吸的老貓,眼淚繃不住了,瘋狂地大笑,「趙老狗!你在所有人面前底褲都被扒光了!還有什麼招,使出來啊。」
李正勛捂著斷手大笑:「趙老,這盤棋你下輸了。你的門生故吏,這會兒正忙著燒文件撇清關係呢,誰還管你死活?」
「閉嘴!都給我閉嘴。」
趙老一把推開保鏢,奪過手槍,眼珠子通紅。
「老子經營了三十年!老子是九千歲!誰能扳倒我。」
槍口對準沈峰眉心,「既然全完了,你們這群螻蟻,全下地獄陪葬!開槍。」
內衛心裡發毛,可軍令如山,衝鋒鎗齊刷刷抬起。
「若冰!躲開。」
韓若冰根本沒退,反手把沈峰死死護在身下,用後背去迎那片金屬風暴。
死局。
所有槍口即將噴火的一剎那,
「轟隆。」
一聲巨響,在隔音門外炸開。
那扇號稱防穿甲彈的鋼門,脆弱得像糊窗紙。上百斤的門板脫框砸進來,門口兩個內衛直接被拍飛。
C4的硝煙把導播室罩進灰濛濛的霧裡。
硝煙里,一陣沉穩的戰術皮靴聲走進來。每一步都踩在趙老的神經上。
煙霧散開,一個高大身影立在門口,黑色特戰服,重型突擊步槍。身後站滿突擊隊員,盾牌上倒插利劍的臂章赫然在目。
帶頭那人緩緩摘下護目鏡。
林正南。
半邊臉帶著一道滲血的口子,那雙眼睛亮得像火炬,死死釘在趙老身上。
「趙老。你的戲,唱到頭了。」
趙老癱坐在地上,槍「噹啷」落地。
「林正南……上面居然……」
「你真以為,上面會跟你妥協?」林正南一腳踢飛那把手槍,「從昨晚開始,這就是個局。故意示弱,引你把根須全拔出來。你的羽翼,今早八點,已經全部被控制。」
「而現在,全中國都看到了你的罪證。拿下。」
如狼似虎的隊員撲上去,手銬「咔嚓」鎖住趙老那雙沾滿血的手腕。
沈峰靠在韓若冰懷裡,看著被按在地上的趙老。
憋了十六年的惡氣,隨那聲鐐銬脆響,煙消雲散。
「老爹……大飛……老黑……老貓……」
他仰起頭,視線徹底模糊。
「仇,報了。」
黑暗瞬間把他吞沒。
……
一年後。雲江,南郊烈士陵園。
冬日的太陽暖洋洋的。沈峰一身筆挺制服,胸前掛滿勳章,拎著兩瓶二鍋頭和一隻烤鴨,走到一座新墓碑前。
左臂做了幾次手術,陰雨天還隱隱作痛,一用力就微微發抖。
墓碑上,大飛那張圓胖的笑臉靜靜看著他。
「兄弟,哥來看你了。」
他盤腿坐下,擰開瓶蓋,一瓶酒全倒在碑前。
「烤鴨買來了,你最愛吃的那家,多加了蔥絲和甜麵醬。」他扯下一條鴨腿放進供盤,自己抓起另一隻咬了一口。
「你相中的那個幼兒園女老師,我讓人去看了。人家找了個老實人嫁了,剛生個大胖小子。你小子別惦記了,下輩子投個好人家,早點把媳婦娶上。」
他嚼著鴨肉絮叨。
「趙老狗上個月吃了槍子兒。秦震抓捕時負隅頑抗,被當場擊斃。李正勛戴罪立功也沒用,無期,這輩子在裡頭把底坐穿吧。」
「老黑他媳婦和孩子,我拿這半輩子工資給他們首付了套小兩居。孩子滿月酒我去了,認了我當乾爹。有哥在,誰也欺負不了他們。」
說完,他仰脖把剩下那瓶酒咕咚咕咚灌下去,火辣辣一線燒到胸口。
「沈峰。」
身後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。
他回頭。韓若冰米白風衣,紅圍巾,捧著一束白菊站在不遠處。
「怎麼又喝這麼多?醫生說了,你肝還沒恢復呢。」她嗔怪著奪過空酒瓶,把白菊放在碑前。
「大飛好不容易見我一次,總得陪兄弟喝個痛快。」他起身拍拍土,牽住她微涼的手。
她臉頰微紅,沒掙。
「走吧,局裡今天表彰大會,林檢特意從燕京趕來給你頒獎。你遲到,他那暴脾氣非罵人不可。」
「管他呢,天大地大,沒有陪我媳婦回家做紅燒肉大。」
兩人牽著手,迎著暖陽走出陵園。風過松林,沙沙地響。
他沒回頭。但他知道,大飛在看著,老黑在看著,老貓在看著。他們在笑,哥,往前走,別停。
兩小時後,市局大禮堂。林正南把一等功勳章別在他胸前,替他整理衣領時,大手在他手背上用力按了一下。
不像領導給下屬頒獎,倒像一個老兵提醒另一個老兵,別鬆懈,還沒完。
「沈峰。」聲音壓得極低。
「林檢。」他立正。
「散會後別走。有件事,我得當面跟你說。」
語氣平靜得像一汪死水。可沈峰太了解他了,他越輕描淡寫,底下的浪頭越大。
沈峰看著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,在裡頭看到了一樣東西。
擔憂。
能讓鐵面閻王擔憂的事,這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地界上,不剩幾件了。
他左臂的舊傷,抽了一下。
老傷一抽,准沒好事。
沈峰揉著左臂,心裡那根弦悄悄繃緊,能讓鐵面閻王坐不住的事,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