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舅……舅舅?」
蘇晴這一嗓子劈得變了調,踉蹌著撞上結霜的鐵皮牆,像被抽了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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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峰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。
深灰呢子大衣,左眉一道硬幣大的疤,眼神冷得像淬過冰的軍刺。這張臉他太熟了。
當年國外特訓的教官,代號孤狼,秦震。沈峰一大半的殺人技,都是他手把手餵出來的。
再見面,教官成了九千歲手底下的頭號殺手。
「秦教官。」沈峰端著衝鋒鎗,手心裡一層冷汗,「國旗下宣過誓的兵王,如今給貪官當看門狗。這碗帶血的飯,你咽得下去?」
秦震沒惱,慢條斯理把改裝左輪轉了一圈,「啪」地合上彈巢。
「你還是那麼軸。」他呼出一口白氣,「特訓第一課我教你什麼?活下去。規矩是有錢人定的,我不過挑了個好莊家。」
「所以你就替他們殺人?」
「殺人?」秦震笑了,「我只是換了個戰場。你以為查辦幾個保護傘就能救世界?幼稚。」
「好到連親外甥女都殺?」沈峰拿槍口比了比蘇晴。
「晴晴,聽舅舅一句。」秦震聲音放緩,像拉家常,「你媽在老家,我給她換了大房子。你當你的財務總監,一年幾千萬分紅,不香嗎?」
「你騙我。」蘇晴捂著臉滑坐下去,哭得撕心裂肺,「你從小教我堂堂正正做人!我爸死得早,我拿你當親爸!那一百三十億里多少是人命,你讓我裝看不見?。」
「看不見,才能活。」秦震面無表情,「把帳本的下落說出來,舅舅保你不死。」
「呸!我沒有你這種舅舅。」
「讀書讀傻了。」
秦震搖頭,目光釘回沈峰身上,殺氣漫開。
「敘舊完了。你是我的兵,給你個體面,放下槍,我打眉心,不疼。」
「疼你大爺。」
罵聲未落,沈峰一腳踹翻掛著半扇凍肉的鐵架。
「哐當。」幾百斤凍肉砸向秦震。同一秒,沈峰拽起蘇晴撲向左側貨架。
「砰。」
左輪炸響,凍豬肉被開了個碗口大的窟窿,碎肉冰碴炸開一片。
「躲死!捂耳朵。」
沈峰把她按進貨架底層,探身潑出一長串點射。彈匣打空,他把後腰最後一個備用彈匣拍上去。
三十發對六發。可那六發,發發要命。
「沈峰……」蘇晴在貨架底下發抖。
「閉嘴,別出聲。」
「砰。」右斜上方盲區一槍,頭頂白熾燈應聲而碎。
「向左翻滾、借障礙盲射,全是我玩剩下的。」秦震的聲音在寒氣里飄,聽不出方位,「你的戰術,太死板。」
「幽靈一樣……」沈峰貼著肉墩子喘粗氣,「硬拼是死,拖下去也是死。」
他的目光掃過頭頂的製冷管,落在那根黃色危險標誌上。
「液氨,就是你了。」
「秦教官。」他扯著嗓子喊,「混了這麼多年,連個媳婦都沒混上。死在這兒,連個收屍的都沒有,可悲不?」
「激將法沒用。我數三下,不出來,我把凍肉一排排打穿。」
聲音不到十米,在逼近。
「三。」
沈峰抄起碎冰砸向左邊通道。冰塊落地,槍聲同步炸響。
借這一秒空檔,他從右側竄出,抬槍對準液氨管,死扣扳機。
「噠噠噠噠。」
「呲。」
管壁爆開,白色氨氣高壓水槍一樣噴涌,眨眼吞掉大半個冷庫。
「咳咳……大爺的,真夠勁兒。」
沈峰扯下衣角捂住口鼻,扔了打空的衝鋒鎗,貓腰衝進濃霧。
「近身肉搏,老子沒服過誰。」
「沈峰!這點小把戲也想困住我?」
「困不困得住,試試就知道。」
霧裡一個黑影在後退。沈峰騰空而起,右腿鋼鞭一樣掃向面門。
「砰。」秦震抬臂硬架,他被震得小腿骨生疼。
「教官教的本事,全還給我了?」秦震喘著粗氣。
「留了一樣。」沈峰落地,匕首出鞘,反手扎脖子,「欺師滅祖。」
「當。」火星四濺,一把三棱軍刺精準架住。
「速度夠,力氣欠火候。」軍刺毒蛇一樣滑向心口。沈峰側身,大衣被劃開一道大口子。
「老瘋狗,招招要命。」沈峰咬著牙,「拼了。」
十幾招過去,左肩舊傷發作,體力飛速見底。再耗一分鐘,刀都拿不住了。
秦震一記直刺逼來,沈峰故意沒躲乾淨,左肩往前一送,
「噗嗤。」
軍刺扎進肩肉。劇痛炸開,他死咬著嘴唇沒吭聲。
秦震的動作滯了零點幾秒。
夠了。
沈峰迎著刀刃跨步,右手匕首自下而上,使出全身最後一點力氣,扎進對方大腿根。
「噗。」
秦震悶哼,臉瞬間煞白,一腳踹在他胸口。
沈峰飛出去摔在地上,吐了一大口血。
「你瘋了。」秦震捂著狂涌血的腿,眼裡第一次有了震驚。
「對付老瘋狗,我得更瘋。」沈峰撐地爬起來,咧嘴一笑,「這一刀先收點利息。下一刀,扎你心口。」
他跌撞著摸回貨架,把熏得半昏迷的蘇晴拽出來。
「咳……沈峰,我看不見了……」
「憋著氣!馬上出去了。」
他把人夾在腋下,憑記憶朝大門狂奔。身後兩聲盲射,全釘在鐵門上。
「轟」地撞開保溫門,像從陰曹地府爬回了人間。
「吱。」破桑塔納甩尾橫在面前,大飛滿臉是汗:「哥!上車。」
葉萱端著步槍跳下副駕,朝冷庫門口壓制點射:「掩護你!快。」
沈峰把蘇晴塞進后座。大飛一腳油門撞斷兩根起落杆扎進車流,追兵很快被紅綠燈卡死。
「哥放心!燕京四九城,還沒人追得上我大飛。」
「肩膀。」葉萱回頭看見血,眉頭擰緊,「先按住。」
「死不了。」沈峰擺擺手,「大飛,後面有尾巴沒?」
「甩乾淨了!他們長翅膀也飛不過來。」
活下來了。
沈峰扭頭看蘇晴。她臉白得透明,直勾勾盯著他,眼神里有恐懼,還有一絲同情。
「怎麼了?嚇傻了?」他推了她一下。
「沈峰,你一直查你爸那場車禍,對吧?」蘇晴聲音輕飄飄的,「在包廂我沒敢說。我備份金鼎核心帳本的時候,看見過一份絕密的『清理名單』。」
「十六年前,逼你爸身邊的人在剎車上動了手腳的,是我舅舅,秦震。」
沈峰的心提了起來:「你說什麼?誰動的手腳?」
「他們不要他出車禍,要逼他在濱江河灘停車。」蘇晴死死抓著衣角,「名單上寫得明白:目標警惕性極高,製造剎車故障,逼停河灘,就地解決。」
「你爸蹭著護欄把車停下,剛推門下車,蘆葦叢里三個人圍了上去。一錘,後腦。人當場就倒了。事後他們連人帶車推下濱江河,偽造了酒駕墜河的現場,又買通法醫,把死因定成了溺亡。」
「誰動的手?」沈峰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。
「是秦震。」
車廂里死一樣靜。
親舅舅動的手,他猜到了幾分。可後面那句,
「但下滅口令的那個『九千歲』,」蘇晴看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字往外擠,「根本不是燕京部委那個一把手。」
「是你爸當年的授業恩師。」
「是剛把你破格提拔進京的,最高檢副書記,趙老。」
「這不可能……」葉萱在副駕上失聲。
「啥?趙老?。」大飛一腳剎車差點追尾。
轟。
沈峰耳朵里只剩一陣蜂鳴,什麼罵聲、呵斥,全聽不見了。
那個遞給他尚方寶劍的趙老。那個在追悼會上老淚縱橫、說「建國是個好警察」的趙老。
一瞬間,全串上了。
當年他親手釘死的那條鏈,黑蠍子踩油門,陳天河出錢,趙剛改報告,柯建華在辦公室里簽發,每一環都是真的,可每一環,都只是趙老肯讓他看見的那一層。踩油門的不知道誰逼停的車,出錢的不知道誰點的名,連「老K」柯建華,到死都以為自己就是天。真正簽發滅口令的人,一直站在追悼會的花圈後頭,哭著給英雄蓋黨旗。
沈峰的世界,塌得連渣都不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