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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1章 敵友難分

  大雨砸在採砂場的鐵架上,噼啪作響。

  沈峰半跪在泥水裡,把林雨晴護在懷裡。她渾身打顫,牙齒磕碰的聲音,隔著雨都聽得清。

  他抬起頭,隔著雨幕,盯著那個撐黑傘的女人。

  黑風衣,馬丁靴。那把還冒青煙的重狙,被她跟拎燒火棍似的扔在吉普車引擎蓋上。

  「你剛才說什麼?」沈峰咬著後槽牙,嗓子啞得跟砂紙磨過一樣,「帳本在你手裡?你特麼到底是誰。」

  女人撐傘往前走了兩步。車燈打在她側臉上,冷,沒有任何表情。

  「沈副局長,你火氣太大了。」她紅唇微啟,「我剛替你解決了一個要命的麻煩。你不說聲謝謝,反倒沖我呲牙。這不是待客之道。」

  「少跟我扯淡。」

  沈峰從泥水裡站起來,順手把林雨晴拉到身後。

  「你殺了我兄弟!哪怕他是內鬼、是叛徒,那也該由法律審判,由老子親手把他送進去!輪得到你在背後放冷槍?。」他指著采砂漏斗,眼睛紅得要滴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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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女人嗤了一聲,眼裡是毫不掩飾的嘲弄。

  「法律?審判?」她搖頭,「沈峰,你辦案辦傻了?剛才那種局面,你不扔卡,他打爆你的頭。你扔了卡,他還是打爆你的頭。你以為你的身手快得過紅眼亡命徒手裡的槍?我那是救你的命。」

  「老子用不著你救。」沈峰頂回去,「你說帳本被你收下了,什麼意思?若冰呢!韓若冰在哪兒。」

  一提到韓若冰,他的心提到嗓子眼。

  女人看著他要拼命的架勢,不緊不慢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部套著防水袋的手機,扔過來。

  「自己問她吧。」

  沈峰一把接住。屏幕亮著,通話中。

  「餵?若冰?是你嗎。」他聲音直發顫。

  電話那頭一陣急促的喘息,壓著咳嗽。

  「咳咳……沈峰,是我。我沒事。」

  聽到這聲音,沈峰渾身的骨頭一下軟了,長出一口氣,懸著的心落了地。

  「大爺的,你嚇死我了!你那邊到底啥情況?」

  「全處理掉了。」韓若冰的聲音虛弱,透著劫後餘生的慶幸,「你在樓里拼命的時候,外面又摸過來七八個。我以為這次真要交代了。是她帶人趕到,三分鐘,全滅了。」

  「她?」沈峰抬頭看了一眼撐傘的女人,「她到底是誰?」

  「燕京來的。」韓若冰壓低聲音,「中紀委和最高檢聯合的秘密特別行動組。她叫葉萱,趙副書記親自點將,派下來暗中接應咱們的最後一道保險。」

  沈峰怔了一下。

  燕京來的?趙副書記的保險?

  「那卡呢?林叔那張卡,真在她手裡?」

  「在。」韓若冰嘆氣,「你在毒氣室外頭把卡給我解密,後來你追李正勛去了。我留了個心眼,拿了張外觀一樣的空白卡做偽裝,真卡藏在戰術背心夾層里。葉萱救下我,我把真卡移交她了。你剛才扔進漏斗那張……是你後來摸的假卡吧?」

  沈峰苦笑。

  「是。我衝進化工廠一樓的時候,順手在傳達室抽屜里摸了張廢優盤卡,本來想詐柯建華的,沒用上。剛才被小陳逼急了,拿出來當誘餌扔了。」

  說完,他一陣後怕。

  要不是韓若冰心思細,要不是他留了個心眼,今晚這局,大羅神仙來了也得盤死。

  「沈峰,你那邊怎麼樣?林雨晴救出來沒?」

  「人沒事,在我身邊。」沈峰低頭看了一眼抓著他衣角的林雨晴。

  「那就好。小陳呢?我聽葉萱匯報,說內鬼是小陳?」韓若冰的聲音里全是難以置信。

  沈峰深吸一口氣,轉頭看著漏斗邊上那攤被雨水沖淡的血跡。

  「他死了。被葉萱一槍斃了。」

  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過了半天,韓若冰才低聲說:「我知道了。你帶林雨晴,跟葉萱的車回來。省廳這邊,張萬霖已經被秘密控制了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。

  「長寧的天,亮了。」

  電話掛了。

  沈峰捏著手機站在雨里,整個人跟被抽空了一樣。

  長寧的天,亮了。

  柯建華死了,李正勛落網了,張萬霖被抓了。這些年的血海深仇,壓在心頭的大山,終於掀翻了。

  可為什麼,心裡一點不痛快?反倒堵得發慌?

  「敘舊完了嗎,沈副局長?」葉萱的聲音打斷他。

  她走過來,伸出手:「手機還我。加密設備,弄壞了你那點工資賠不起。」

  沈峰把手機扔回去,冷眼看她。

  「既然你是上面派來接應的,為什麼不早點現身?非要等我們被逼上絕路,死的死傷的傷,你才出來當黃雀?」

  葉萱把手機揣回兜里,似笑非笑。

  「沈峰,你真以為長生會是路邊小流氓,說端就端?要不是你們在前面把水攪渾,把張萬霖、柯建華這些藏在最深處的王八全逼出來,我們在暗處怎麼收網?這叫引蛇出洞。至於犧牲,」

  她頓了頓,眼神冷下來。

  「干我們這行的,哪天不死人?你兄弟為了錢背叛你,是他自己選的路。我殺他,是替你清理門戶。你不用感恩戴德,但也別拿這副苦大仇深的臉對著我。」

  「你說話客氣點。」

  林雨晴從沈峰身後鑽出來,跟只炸毛的小獅子似的沖葉萱喊:「沈大哥查案差點把命搭進去,你們坐享其成,憑什麼這麼說他。」

  葉萱看著她,不但沒氣,反倒挑了挑眉。

  「小丫頭脾氣挺爆。林建平是條漢子,生的閨女也不差。」她轉了轉傘柄,「行了,不跟你們拌嘴。雨大,上車。省廳一堆爛攤子等你收拾。」

  她轉身往吉普車走。

  「等等。」

  沈峰叫住她。

  葉萱回頭:「還有事?」

  「我兄弟的屍體還在下面。我得帶他回去。」沈峰指了指黑漆漆的采砂漏斗。

  葉萱皺眉:「你瘋了?漏斗底下連著地下河,水這麼急,他中了一槍掉下去,早沖沒影了。你下去就是送死。」

  「生見人,死見屍。他犯了罪,有國法辦他。但他是我兄弟,我不能讓他當孤魂野鬼。」

  沈峰不再理她,轉頭看林雨晴。

  「雨晴,你去她車上待著。這女人說話不中聽,但能保你的命。等我一會兒。」

  「沈峰。」林雨晴拽住他的手,眼淚嘩嘩流,「你別去!下面太危險了!他都要殺你了,你管他幹什麼。」

  「乖,聽話。」沈峰掰開她的手指,輕輕推了她一把,「我有分寸。」

  他大步走到高台邊緣。

  采砂漏斗四壁全是鐵板焊的,鏽跡斑斑。底下十幾米深,轟隆隆的水聲。雨太大,地下水道已經開始往上返水了。

  沈峰打開戰術手電,趴在邊緣往下照。

  「小陳!小陳。」

  沒有回音。只有水聲。

  他咬咬牙,把手電咬在嘴裡,扒住鐵架子往下爬。腹部的傷口被扯著,疼得直冒冷汗。硬扛。

  爬了七八米,水漫到腳踝。

  手電光里,下方一個生鏽的過濾網上,卡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。

  小陳。

  他的衣服被鐵鉤掛住,大半個身子泡在湍急的水裡,頭隨著水波一上一下。

  「小陳。」

  沈峰心裡一熱,加快速度往下爬。

  踩著濕滑的鐵網,一把拽住他衣領,心一下沉到谷底。

  渾身冰涼,一點溫度沒有。胸口的血窟窿泡得發白。

  沈峰伸出發顫的手,探他的頸動脈。

  沒有跳動。

  死了。真的死了。

  沈峰癱坐在鐵網上,髒水衝著半個身子。他看著小陳那張沒了血色的臉,腦子裡全是這些年兩人辦案、喝酒、吹牛的畫面。

  「你個大傻逼……」他一拳砸在鐵網上,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掉,「你缺錢你跟我說啊!你哪怕去搶銀行,老子也幫你扛!你特麼去當漢奸,你讓你爸、讓你老婆孩子以後怎麼抬頭。」

  黑暗的地下漏斗里,他守著兄弟的屍體,痛痛快快哭了一場。這些年的壓抑、委屈、憤怒、絕望,全順著眼淚倒了出來。

  不知過了多久,頭頂傳來葉萱不耐煩的喊聲。

  「沈峰!死了沒!沒死趕緊上來!水要漲了。」

  沈峰抹了把臉,深吸一口氣。

  他把小陳扛上肩,拿皮帶把兩人綁在一起,咬著牙,順著鐵架一步一步往上爬。

  等高台拖上來的時候,他已經累得癱在地上,手指頭都動不了。

  葉萱打傘站在旁邊,看著他這副狼狽樣,破天荒沒嘲諷。

  「後備箱裡有裹屍袋。」她淡淡說了一句。

  沈峰沒吭聲,把小陳裝進黑袋子,拉上拉鏈。

  回市區的路上,沈峰坐在后座。林雨晴靠著他的肩膀,驚嚇過度,睡沉了。

  葉萱開車。車裡開著暖氣,他還是覺得冷。

  「張萬霖被抓,長寧算徹底洗牌了。」沈峰看著窗外飛退的夜景,打破沉默,「你們這趟差事,辦得漂亮。」

  葉萱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,嘴角一勾。

  「沈峰,你是不是高興得太早了?」

  沈峰眉頭一皺:「什麼意思?保護傘全端了,帳本也拿了,案子還有什麼沒查清?」

  「長寧的天是亮了。燕京的天,才剛剛開始黑。」

  葉萱打著方向盤,語氣沉下來,「你以為張萬霖就是長生會最大的後台?他充其量,是長生會在南方的一條看門狗。你手裡那一百三十億的帳單,只是道開胃菜。」

  沈峰心跳加快:「你是說,長生會真正的核心,在燕京?」

  「不光在燕京,還位高權重,手眼通天。」葉萱的眼神銳利起來,「他有個代號,叫『九千歲』。」

  「九千歲?」沈峰抽了口涼氣。這名字,透著股無法無天的狂。

  「對。這張網大得超乎你想像。政界、商界、地下世界,全有他的白手套。」葉萱看了一眼副駕上那個裝卡的防水袋,「我們這次下來,真正的目的,就是拿這份名單,當敲開燕京大門的敲門磚。」

  「那你現在拿到了,沒我什麼事了吧?」沈峰靠在椅背上,聲音透著累,「我爸的仇報了,內鬼清了。我明天遞辭職報告,回我原來那個刑警隊當個小刑警,好好過日子。」

  「回刑警隊?沈峰,你想得太簡單了。」

  葉萱笑了一下,笑聲里的深意讓他心驚。

  「剛才在採砂場,我順手拿了小陳的手機。」

  她單手從風衣口袋掏出那部手機,往后座一扔。

  「自己看看,他收到的最後一條簡訊。」

  沈峰撿起來。

  指紋鎖已經被破解。屏幕亮著,停在一個閱後即焚的加密簡訊界面。

  發件人,空白號碼。

  發送時間,小陳被擊斃的前一分鐘。

  沈峰眯起眼睛,看清那行字,一股寒意順著腳底板直竄頭頂。

  【沈峰,歡迎來到燕京。遊戲,才剛剛開始。】

  這幫人……這幫在燕京操控一切的黑手,從一開始就知道他的存在。今晚這一切,全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。

  他們不光沒慌,反倒跟看戲一樣,朝他遞了戰書。

  「看到了?」

  葉萱從後視鏡里看著他,聲音冷得跟冰一樣。

  「沈峰,你查出了真相,就已經深陷局中。想抽身?這輩子不可能了。收拾行李吧。趙副書記下了調令,」

  「破格提拔你為國家特調組第一先鋒。明天一早,跟我進京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