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雨砸在採砂場的鐵架上,噼啪作響。
沈峰半跪在泥水裡,把林雨晴護在懷裡。她渾身打顫,牙齒磕碰的聲音,隔著雨都聽得清。
他抬起頭,隔著雨幕,盯著那個撐黑傘的女人。
黑風衣,馬丁靴。那把還冒青煙的重狙,被她跟拎燒火棍似的扔在吉普車引擎蓋上。
「你剛才說什麼?」沈峰咬著後槽牙,嗓子啞得跟砂紙磨過一樣,「帳本在你手裡?你特麼到底是誰。」
女人撐傘往前走了兩步。車燈打在她側臉上,冷,沒有任何表情。
「沈副局長,你火氣太大了。」她紅唇微啟,「我剛替你解決了一個要命的麻煩。你不說聲謝謝,反倒沖我呲牙。這不是待客之道。」
「少跟我扯淡。」
沈峰從泥水裡站起來,順手把林雨晴拉到身後。
「你殺了我兄弟!哪怕他是內鬼、是叛徒,那也該由法律審判,由老子親手把他送進去!輪得到你在背後放冷槍?。」他指著采砂漏斗,眼睛紅得要滴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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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人嗤了一聲,眼裡是毫不掩飾的嘲弄。
「法律?審判?」她搖頭,「沈峰,你辦案辦傻了?剛才那種局面,你不扔卡,他打爆你的頭。你扔了卡,他還是打爆你的頭。你以為你的身手快得過紅眼亡命徒手裡的槍?我那是救你的命。」
「老子用不著你救。」沈峰頂回去,「你說帳本被你收下了,什麼意思?若冰呢!韓若冰在哪兒。」
一提到韓若冰,他的心提到嗓子眼。
女人看著他要拼命的架勢,不緊不慢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部套著防水袋的手機,扔過來。
「自己問她吧。」
沈峰一把接住。屏幕亮著,通話中。
「餵?若冰?是你嗎。」他聲音直發顫。
電話那頭一陣急促的喘息,壓著咳嗽。
「咳咳……沈峰,是我。我沒事。」
聽到這聲音,沈峰渾身的骨頭一下軟了,長出一口氣,懸著的心落了地。
「大爺的,你嚇死我了!你那邊到底啥情況?」
「全處理掉了。」韓若冰的聲音虛弱,透著劫後餘生的慶幸,「你在樓里拼命的時候,外面又摸過來七八個。我以為這次真要交代了。是她帶人趕到,三分鐘,全滅了。」
「她?」沈峰抬頭看了一眼撐傘的女人,「她到底是誰?」
「燕京來的。」韓若冰壓低聲音,「中紀委和最高檢聯合的秘密特別行動組。她叫葉萱,趙副書記親自點將,派下來暗中接應咱們的最後一道保險。」
沈峰怔了一下。
燕京來的?趙副書記的保險?
「那卡呢?林叔那張卡,真在她手裡?」
「在。」韓若冰嘆氣,「你在毒氣室外頭把卡給我解密,後來你追李正勛去了。我留了個心眼,拿了張外觀一樣的空白卡做偽裝,真卡藏在戰術背心夾層里。葉萱救下我,我把真卡移交她了。你剛才扔進漏斗那張……是你後來摸的假卡吧?」
沈峰苦笑。
「是。我衝進化工廠一樓的時候,順手在傳達室抽屜里摸了張廢優盤卡,本來想詐柯建華的,沒用上。剛才被小陳逼急了,拿出來當誘餌扔了。」
說完,他一陣後怕。
要不是韓若冰心思細,要不是他留了個心眼,今晚這局,大羅神仙來了也得盤死。
「沈峰,你那邊怎麼樣?林雨晴救出來沒?」
「人沒事,在我身邊。」沈峰低頭看了一眼抓著他衣角的林雨晴。
「那就好。小陳呢?我聽葉萱匯報,說內鬼是小陳?」韓若冰的聲音里全是難以置信。
沈峰深吸一口氣,轉頭看著漏斗邊上那攤被雨水沖淡的血跡。
「他死了。被葉萱一槍斃了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。
過了半天,韓若冰才低聲說:「我知道了。你帶林雨晴,跟葉萱的車回來。省廳這邊,張萬霖已經被秘密控制了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長寧的天,亮了。」
電話掛了。
沈峰捏著手機站在雨里,整個人跟被抽空了一樣。
長寧的天,亮了。
柯建華死了,李正勛落網了,張萬霖被抓了。這些年的血海深仇,壓在心頭的大山,終於掀翻了。
可為什麼,心裡一點不痛快?反倒堵得發慌?
「敘舊完了嗎,沈副局長?」葉萱的聲音打斷他。
她走過來,伸出手:「手機還我。加密設備,弄壞了你那點工資賠不起。」
沈峰把手機扔回去,冷眼看她。
「既然你是上面派來接應的,為什麼不早點現身?非要等我們被逼上絕路,死的死傷的傷,你才出來當黃雀?」
葉萱把手機揣回兜里,似笑非笑。
「沈峰,你真以為長生會是路邊小流氓,說端就端?要不是你們在前面把水攪渾,把張萬霖、柯建華這些藏在最深處的王八全逼出來,我們在暗處怎麼收網?這叫引蛇出洞。至於犧牲,」
她頓了頓,眼神冷下來。
「干我們這行的,哪天不死人?你兄弟為了錢背叛你,是他自己選的路。我殺他,是替你清理門戶。你不用感恩戴德,但也別拿這副苦大仇深的臉對著我。」
「你說話客氣點。」
林雨晴從沈峰身後鑽出來,跟只炸毛的小獅子似的沖葉萱喊:「沈大哥查案差點把命搭進去,你們坐享其成,憑什麼這麼說他。」
葉萱看著她,不但沒氣,反倒挑了挑眉。
「小丫頭脾氣挺爆。林建平是條漢子,生的閨女也不差。」她轉了轉傘柄,「行了,不跟你們拌嘴。雨大,上車。省廳一堆爛攤子等你收拾。」
她轉身往吉普車走。
「等等。」
沈峰叫住她。
葉萱回頭:「還有事?」
「我兄弟的屍體還在下面。我得帶他回去。」沈峰指了指黑漆漆的采砂漏斗。
葉萱皺眉:「你瘋了?漏斗底下連著地下河,水這麼急,他中了一槍掉下去,早沖沒影了。你下去就是送死。」
「生見人,死見屍。他犯了罪,有國法辦他。但他是我兄弟,我不能讓他當孤魂野鬼。」
沈峰不再理她,轉頭看林雨晴。
「雨晴,你去她車上待著。這女人說話不中聽,但能保你的命。等我一會兒。」
「沈峰。」林雨晴拽住他的手,眼淚嘩嘩流,「你別去!下面太危險了!他都要殺你了,你管他幹什麼。」
「乖,聽話。」沈峰掰開她的手指,輕輕推了她一把,「我有分寸。」
他大步走到高台邊緣。
采砂漏斗四壁全是鐵板焊的,鏽跡斑斑。底下十幾米深,轟隆隆的水聲。雨太大,地下水道已經開始往上返水了。
沈峰打開戰術手電,趴在邊緣往下照。
「小陳!小陳。」
沒有回音。只有水聲。
他咬咬牙,把手電咬在嘴裡,扒住鐵架子往下爬。腹部的傷口被扯著,疼得直冒冷汗。硬扛。
爬了七八米,水漫到腳踝。
手電光里,下方一個生鏽的過濾網上,卡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。
小陳。
他的衣服被鐵鉤掛住,大半個身子泡在湍急的水裡,頭隨著水波一上一下。
「小陳。」
沈峰心裡一熱,加快速度往下爬。
踩著濕滑的鐵網,一把拽住他衣領,心一下沉到谷底。
渾身冰涼,一點溫度沒有。胸口的血窟窿泡得發白。
沈峰伸出發顫的手,探他的頸動脈。
沒有跳動。
死了。真的死了。
沈峰癱坐在鐵網上,髒水衝著半個身子。他看著小陳那張沒了血色的臉,腦子裡全是這些年兩人辦案、喝酒、吹牛的畫面。
「你個大傻逼……」他一拳砸在鐵網上,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掉,「你缺錢你跟我說啊!你哪怕去搶銀行,老子也幫你扛!你特麼去當漢奸,你讓你爸、讓你老婆孩子以後怎麼抬頭。」
黑暗的地下漏斗里,他守著兄弟的屍體,痛痛快快哭了一場。這些年的壓抑、委屈、憤怒、絕望,全順著眼淚倒了出來。
不知過了多久,頭頂傳來葉萱不耐煩的喊聲。
「沈峰!死了沒!沒死趕緊上來!水要漲了。」
沈峰抹了把臉,深吸一口氣。
他把小陳扛上肩,拿皮帶把兩人綁在一起,咬著牙,順著鐵架一步一步往上爬。
等高台拖上來的時候,他已經累得癱在地上,手指頭都動不了。
葉萱打傘站在旁邊,看著他這副狼狽樣,破天荒沒嘲諷。
「後備箱裡有裹屍袋。」她淡淡說了一句。
沈峰沒吭聲,把小陳裝進黑袋子,拉上拉鏈。
回市區的路上,沈峰坐在后座。林雨晴靠著他的肩膀,驚嚇過度,睡沉了。
葉萱開車。車裡開著暖氣,他還是覺得冷。
「張萬霖被抓,長寧算徹底洗牌了。」沈峰看著窗外飛退的夜景,打破沉默,「你們這趟差事,辦得漂亮。」
葉萱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,嘴角一勾。
「沈峰,你是不是高興得太早了?」
沈峰眉頭一皺:「什麼意思?保護傘全端了,帳本也拿了,案子還有什麼沒查清?」
「長寧的天是亮了。燕京的天,才剛剛開始黑。」
葉萱打著方向盤,語氣沉下來,「你以為張萬霖就是長生會最大的後台?他充其量,是長生會在南方的一條看門狗。你手裡那一百三十億的帳單,只是道開胃菜。」
沈峰心跳加快:「你是說,長生會真正的核心,在燕京?」
「不光在燕京,還位高權重,手眼通天。」葉萱的眼神銳利起來,「他有個代號,叫『九千歲』。」
「九千歲?」沈峰抽了口涼氣。這名字,透著股無法無天的狂。
「對。這張網大得超乎你想像。政界、商界、地下世界,全有他的白手套。」葉萱看了一眼副駕上那個裝卡的防水袋,「我們這次下來,真正的目的,就是拿這份名單,當敲開燕京大門的敲門磚。」
「那你現在拿到了,沒我什麼事了吧?」沈峰靠在椅背上,聲音透著累,「我爸的仇報了,內鬼清了。我明天遞辭職報告,回我原來那個刑警隊當個小刑警,好好過日子。」
「回刑警隊?沈峰,你想得太簡單了。」
葉萱笑了一下,笑聲里的深意讓他心驚。
「剛才在採砂場,我順手拿了小陳的手機。」
她單手從風衣口袋掏出那部手機,往后座一扔。
「自己看看,他收到的最後一條簡訊。」
沈峰撿起來。
指紋鎖已經被破解。屏幕亮著,停在一個閱後即焚的加密簡訊界面。
發件人,空白號碼。
發送時間,小陳被擊斃的前一分鐘。
沈峰眯起眼睛,看清那行字,一股寒意順著腳底板直竄頭頂。
【沈峰,歡迎來到燕京。遊戲,才剛剛開始。】
這幫人……這幫在燕京操控一切的黑手,從一開始就知道他的存在。今晚這一切,全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。
他們不光沒慌,反倒跟看戲一樣,朝他遞了戰書。
「看到了?」
葉萱從後視鏡里看著他,聲音冷得跟冰一樣。
「沈峰,你查出了真相,就已經深陷局中。想抽身?這輩子不可能了。收拾行李吧。趙副書記下了調令,」
「破格提拔你為國家特調組第一先鋒。明天一早,跟我進京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