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更瘋了。
風卷著豆大的雨點抽在臉上,沈峰感覺不到疼。腳底板跟生了根一樣,釘在採砂場的泥地里。
他寧願相信自己瞎了,或者是剛才在地下室吸了毒氣,出了幻覺。
「小陳?」
他張了張嘴。這兩個字卡在嗓子眼裡,燙得他渾身打擺子。
「哎,哥。是我。」
站在車燈光暈里的小陳,拿槍的手背隨意抹了把臉上的雨水。他沖沈峰笑,笑得還是那麼憨厚,連眼角那兩道魚尾紋都擠出來了,跟平時在食堂搶他碗裡紅燒肉時,一模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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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他另一隻手,抓著林雨晴的頭髮。那把帶消音器的手槍,穩穩戳在她的太陽穴上。
「你他媽瘋了是不是?。」
沈峰往前跨了一大步,嗓子變了調,「把槍放下!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。」
「哥,別動。」
小陳臉上的笑收得乾乾淨淨,槍往前頂了一下。林雨晴疼得「唔」了一聲,眼淚往下掉,絕望地看著沈峰。
「把槍扔了。踢遠點。」小陳盯著他的眼睛,語氣平得嚇人,「哥,你的身手我比誰都清楚。七步之內,我沒把握快過你。你別逼我。」
沈峰大口喘氣,雨水流進嘴裡,一股鐵鏽味。
他盯著那張臉,想找一絲被人脅迫的破綻。
沒有。什麼都沒有。那眼神冷得跟冰一樣,鐵了心。
「哐當。」
沈峰慢慢彎腰,把消音九二扔進泥水裡,腳尖踢到兩米開外。
「滿意了?」他直起腰,攤開雙手,「現在能告訴我,這演的是哪一出嗎?西城鋼材廠的活兒你不去干,跑這兒兼職當殺手?柯建華是你殺的?。」
「是啊。」小陳聳聳肩,說得輕描淡寫,跟說中午吃了碗炸醬麵似的,「西城那邊,我跟副隊長說我鬧肚子,上茅房,順便就溜了。反正在你的計劃里,那邊本來就是個幌子,沒人真在意。」
「至於柯建華……」小陳撇撇嘴,「那老東西早被長生會放棄了。他自作聰明,以為裝死能逃一劫。上面給我的命令,連人帶帳本一起清乾淨。可惜他嘴太硬,我剛捅了他一刀,還沒問出卡在哪兒,你就追過來了。」
沈峰聽著,胃裡一陣一陣往上翻酸水。
「原來一直給李正勛通風報信的內鬼,不是高升,是你?」他的聲音在打顫。
「高升?他算個屁。」小陳嗤了一聲,滿臉不屑,「高升就是個被錢砸暈的棒槌,李正勛扔給他兩千萬,他就屁顛屁顛去當炮灰。他連長生會的邊都沒摸著,真當自己是根蔥了。」
「那你呢?」沈峰咬著牙,「你圖什麼?」
「我圖什麼?」
小陳扯著嗓子大笑起來,笑得腰都彎了。笑聲一停,他眼眶全紅。
「哥,咱們搭檔這些年,你身上挨了多少刀,我身上就挨了多少刀。你記不記得抓那個毒販,他那管子土炸藥要是扔出來,咱倆全得交代在那兒!是我!是我撲上去拿身子壓住的。」
小陳越說越激動,空著的那隻手捶著自己胸口,雨衣拍得啪啪響。
「我拿命拼!圖個啥?我爸腎衰竭換腎,躺ICU里等救命錢。我拿著催款單去局裡申請補助,批了多少?兩萬!還他媽不夠ICU燒三天的。」
沈峰怔住了。這事他知道。可後來小陳不是說,親戚借錢湊齊了嗎?
「你真以為那錢是窮親戚湊的?」小陳看出他的疑惑,嘴角扯出個慘笑,「拉倒吧!窮在鬧市無人問!是我走投無路的時候,長生會找到了我。人家二話不說,三百萬手術費直接打進醫院帳上!還給我老婆在燕京三環全款買了套學區房。」
「哥,你告訴我,換你,你怎麼選?。」小陳沖他喊,「你是大英雄,滿腦子匡扶正義、掃黑除惡!我呢?我就是個想讓老婆孩子過好日子的普通人!我不想幹了這些年警察,最後連我爸的命都保不住。」
大雨瓢潑。天地間只剩他的喊聲。
沈峰站在泥地里,聽著這些話,心裡跟有把鈍刀子來回割一樣。
「所以,你就把魂賣給了魔鬼。」他深吸一口氣,儘量讓聲音平穩,「你幫他們遞情報,幫他們轉資產。今天晚上,連林叔的親閨女你都下得去手?」
「我不想的。」
小陳的臉痛苦地擰著,「哥,我真不想走到這一步!今晚行動前,我還暗示過你,別蹚這灘渾水!可你非要查到底!你以為長生會是個小幫派?那是一張網!一張能遮住天的網!咱們這種小蝦米,在人家眼裡連個屁都不是。」
「沈大哥……別管我……」
一直沒吭聲的林雨晴,在小陳手裡掙了起來,哭著喊:「你開槍打他啊!帳本千萬別給他。」
「你給我閉嘴。」小陳急了,槍托砸在她肩膀上。林雨晴痛呼一聲,差點跪下去,被他拽著衣領提起來。
「小陳!你別動她。」沈峰往前跨了半步,心提到嗓子眼。
「退後。」小陳把槍口重新頂上林雨晴的腦袋,眼珠通紅,「哥,別怪兄弟心狠。今天這局是死結。上面發了話,拿不到卡,我老婆孩子在燕京明天就變成一堆碎肉。你把卡給我,算兄弟求你了,行嗎?」
「給了你,你能放我們走嗎?」沈峰盯著他。
小陳沉默了。
雨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淌。他不敢看沈峰的眼睛,咬著牙不吭聲。
「你不能。」沈峰替他答了,嗤了一聲,「你心裡比誰都清楚。長生會要的是斬草除根。我把卡交出去,你下一秒就扣扳機。你不殺我,他們殺你全家。」
「哥,我知道對不住你……」小陳的聲音帶上了哀求,「你下輩子投胎,別再當警察了,太苦了。把卡給我,我保證給你個痛快,絕不讓嫂子遭罪。」
多可笑。
他最信的兄弟,正求著他交出底牌,好舒舒服服一槍打爆他的頭。
沈峰伸手摸進褲子口袋。
小陳的眼睛一下亮了,盯著他的手。
沈峰把那張黑色內存卡掏出來,夾在食指中指之間。刺眼的車燈下,這張小卡片,沉得壓手。
一百三十億的黑金流水,幾十個高官的名單,他爸這些年的沉冤,全在這一片塑料里。
「小陳,你信命嗎?」沈峰看著手裡的卡,輕飄飄問了一句。
「啥意思?」小陳皺眉。
「我信。」
沈峰抬起頭,沖他笑了一下,「從我穿上這身皮的第一天起,我就知道我這輩子是個勞碌命。你想拿這卡換榮華富貴?行啊,有本事,自己來拿。」
話音沒落,沈峰掄圓了右臂。
「嗖,」
內存卡用盡全力飛出去,直奔小陳身後那個深不見底、底下全是粉碎齒輪的采砂漏斗。
「臥槽!你他媽瘋了。」
小陳的眼珠子一下紅了。那是他全家老小的命。
卡出手的一剎那,他本能地鬆開林雨晴,瘋了一樣朝漏斗邊緣撲過去,伸手去撈。
這就是沈峰要的破綻。
小陳鬆手的一剎那,沈峰腳下的泥水炸開。
他人借著衝力撲向癱倒在地的林雨晴。
「雨晴!趴下。」
把她摟進懷裡,就地翻滾,護住她的頭。
撲在漏斗邊緣的小陳撈了個空。卡打在生鏽的鐵架上,彈進了深不見底的黑洞。
「卡!我的卡。」
小陳趴在邊緣,看著掉進深淵的卡,喊得撕心裂肺。
他轉過頭,那張熟悉的臉擰成了惡鬼。舉槍,對準沈峰和林雨晴。
「沈峰!你毀了我一家!我草你祖宗。」
小陳扣動扳機。
「砰。」
槍聲在暴雨里炸響。
沈峰把林雨晴壓在身下,閉上眼。
預想中的劇痛沒來。
倒是高台邊緣的小陳,身體一下釘住了。槍「吧嗒」掉在鐵板上。
他低下頭,難以置信地看自己的胸口。
那裡,不知什麼時候,開出一朵血花。
「撲通。」
小陳直挺挺跪在地上,瞪著大雨傾盆的夜空,嘴裡大口大口涌血。
「哥……為什麼……」
他喃喃吐出最後幾個字,晃了兩下,一頭栽進身後漆黑的采砂漏斗。
沈峰懵了。
他沒開槍。他的槍早踢遠了。
誰開的槍?。
他抬頭,順著子彈來的方向看過去。
採砂場大門外,不知什麼時候停了輛黑色吉普。車前站著一個修長的身影。
雨太大,看不清臉。只看到她手裡端著一把還冒煙的狙擊步槍。
那人放下槍,隨手扔在引擎蓋上,撐開一把黑傘,邁著長腿,一步一步走過來。
走近了,借著車燈光,沈峰看清她的臉。
一張冷若冰霜、生人勿近的臉。
他不認識。
她走到他面前,居高臨下,看著渾身是泥的沈峰,開口第一句就讓他如墜冰窟。
「沈副局長,初次見面。長生會的帳本,我已經收下了。」
她聲音清冷,跟這夜裡的雨一個溫度。
「現在,該談談你這條命的價錢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