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著地上那灘還沒幹透的血,沈峰腦子裡轟的一聲,理智全被撞碎了。
「雨晴!林雨晴。」
他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亂轉,踢翻破椅子,踹開所有櫃門。除了回音,什麼都沒有。
蹲下身,伸手摸了一下那灘血。
還溫著。邊緣沒完全凝,順著水泥縫往外爬。
開槍和流血,就發生在他下樓談判的這兩三分鐘裡。
「大爺的!老子被耍了。」他一拳砸在地上,泥水血水濺了一臉。
樓梯口傳來跌跌撞撞的腳步聲。
韓若冰一手扶牆,一手握著那把五四式,滿頭大汗挪到門口。泥水混著血水往下滴,人虛得一陣風就能吹倒,眼睛卻釘在屋裡。
「沈峰……人呢?」她看了一眼空暖氣管,又看一眼地上的血,臉白得沒了血色,「他們……還有另一撥人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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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對。咱們倆,還有樓下那幫拿衝鋒鎗的蠢貨,全被人當猴耍了。」
沈峰站起身,快步走到那截斷管跟前。
剛才離得遠沒看清。湊近一看,他後背的冷汗「唰」地下來了。
「你看這兒。」他指著斷口,聲音發啞,「這不是蠻力掰的,也不是鋼鋸鋸的。切口斜著往下,邊緣有金屬熔化的痕。」
韓若冰湊近眯眼看了一下,抽了口涼氣:「可攜式熱切割刀?這種特種裝備,一般只有頂級破拆專家,或者……」
「或者最專業的清道夫才會用。」沈峰接過話,咬著後槽牙,「樓下那幫光頭,就是吸引火力的炮灰。真正的殺招,早埋伏在這棟樓里。等我被逼下樓,他就從通風管道溜進來,切管子帶走柯建華,順手搶了雨晴和那張卡。」
韓若冰靠在門框上喘氣,眼裡全是自責:「都怪我……要不是我落在他們手裡,你不會下樓……」
「現在說這些有個屁用。」沈峰心煩意亂地打斷她,「我答應過林叔,死也得護著他閨女。今天就是把雲江翻過來,我也要把人找回來。」
他順著地上的血跡開始追。
這血不是一滴一滴的,是一連串地淌,出血量很大。
「若冰,你帶電話沒?」他頭也不回。
「手機剛才在車裡摔碎了。」她懊惱。
「拿著槍,就待這間屋裡,哪也別去,更別下樓!樓下還有幾個活口,萬一醒了你應付不來。等小陳來找你。」
沈峰把從殺手身上摸來的備用彈匣塞給她,轉身順著血跡往走廊深處跑。
血跡一直延到走廊盡頭的洗手間。
一腳踹開破門。裡面沒人,盡頭一扇百葉窗被卸了,風雨順著窗口往裡灌。
窗外連著化工廠的廢排污管,直通樓下。
那人帶著柯建華和林雨晴,順管子滑下去了。
沈峰收槍翻身,抓著濕滑的鐵鏽管出溜到底。
落地是一片積水的爛泥地,周圍全是一人高的雜草和廢化工罐。雨跟倒下來一樣,腳印早沖沒了。可那股血腥味,雨水怎麼都洗不掉。
「雨晴。」他壓著嗓子喊。
只有風穿鐵管的嗚嗚聲。
順著廢罐往前摸了一百多米,前面出現一個敞著蓋子的地下庫房。
以前存危險品的。
血腥味到這兒,沖鼻子。
沈峰拔出匕首反握,深吸一口氣,順著水泥台階一步步往下走。
庫房黑得伸手不見五指。他摸出順來的戰術手電,開最弱一檔,貼著牆根慢慢掃。
「咳咳……咳……」
黑暗深處,一陣破風箱似的咳嗽。
這聲音他太熟了。
心頭一緊,手電打過去,
一排鏽鐵架下面,靠著一個人。
黑風衣被血浸透,胸口一個血窟窿,一股一股往外冒血泡。金絲眼鏡掉在泥水裡,鏡片碎了一半。
柯建華。
沈峰三步並兩步衝過去,揪住他衣領:「老東西!雨晴呢?!卡呢。」
柯建華眼神已經散了,嘴裡不停涌血。他看著沈峰,臉上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。
「沈……沈峰……咱們倆……都被當槍使了……」他一邊說一邊抽,「我以為……我給長生會賣了這麼多年命……他們會派人來救我……」
「誰幹的!到底是誰。」
「清道夫……影子……」
柯建華反手抓住沈峰的手腕,力氣大得出奇,指甲摳進肉里,「長生會……不要活著的失敗者……他們不光要拿帳本……還要滅我的口……」
沈峰看著他胸口那刀。一刀斃命,乾淨利落,直穿肺葉,沒打算留活路。
樓上雜物間門口那灘血,不是林雨晴的。是柯建華的。那個幽靈一進門先捅了他,再帶著他和雨晴轉到這兒。
「那人長什麼樣?往哪兒跑了。」沈峰湊到他耳邊喊。
「他……穿著警服……套著雨衣……」柯建華喉嚨里呼嚕呼嚕響,「沈峰……你小心……他是你們專案組……內部的……」
最後幾個字出口,柯建華眼珠子一瞪,抓著的手一下鬆了,滑進泥水裡。
死了。
長寧省公安廳常務副廳長,藏了這麼多年的最大保護傘「老K」,就這麼窩窩囊囊地死在了廢廠房的地下室里。
沈峰腦子裡嗡嗡響。
穿警服?專案組內部?。
高升廢了,銬在東郊碼頭。曾勇三肢全廢,也在押。那是誰?專案組裡還有第二隻鬼?。
「叮鈴鈴,」
黑暗裡,一聲手機鈴炸響。
不是他的。聲音從柯建華的風衣口袋裡出來。
沈峰忍著噁心掏出來。一部沾血的黑色直板機,屏幕亮著,沒備註的號碼。
按下接聽,放在耳邊,不吭聲。
那頭一陣呼吸聲,然後是個聽不出情緒的男聲。
「柯局長的後事,辦妥了嗎?」
沈峰壓著狂怒,冷冷回:「他到閻王爺那兒報到去了。你哪位?」
那頭頓了一下,居然輕輕笑了。
「原來是沈副局長。看來我動作慢了半拍,讓你捷足先登了。」
「少他媽裝神弄鬼。」沈峰破口大罵,「你把林雨晴弄哪兒去了!卡是不是在你手裡?。」
「卡在我這兒。林記者也安全,暫時。」那聲音不緊不慢,「沈局長,地下室空氣不好聞吧?別找了,我早出來了。想救人,就按我說的做。」
「你想怎麼樣?」
「出化工廠後門,往北兩公里,有個廢採砂場。半小時內,一個人來。記住,不准通知韓若冰,不准叫你的特警兄弟。你敢帶一個幫手,我就把這丫頭連人帶卡,一起扔進粉碎機里。」
「嘟,嘟,」
又掛了。
沈峰看著手裡帶血的手機,抬手把它砸碎在牆上。
大爺的!真當老子是麵團捏的?。
專案組裡有鬼,還是個身手可怕的高手。切暖氣管、一刀捅死柯建華、扛著個大活人跑得無影無蹤。
沈峰深吸一口氣,撿起手電,轉身往出口跑。
雨還在下。天黑得跟扣了口鍋一樣。
他沒回去叫韓若冰。來不及。半小時,兩公里泥路,只能靠兩條腿。
而且既然是內部的鬼,他現在通知誰,都可能把雨晴往火坑裡推。
翻出化工廠後門。
腹部的傷口早就麻了。他上了發條一樣,在泥水荒草里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。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:弄死那個王八蛋,把雨晴平平安安帶回來。
跑了二十來分鐘,雨幕里冒出一個巨大黑影。
採砂場遺址。幾十米高的傳送帶和生鏽的洗砂塔,黑黢黢立在荒野里。
沈峰放慢腳步,掏出消音九二,借著亂石堆掩護,一點點靠近。
採砂場中央空地上,停著一輛沒熄火的黑色套牌轎車。車燈大開,兩道光柱直直照著前面一座高台。
高台上,林雨晴被綁在承重柱上。
她腳下,是深不見底的采砂漏斗,底下全是尖刺的粉碎齒輪。
「雨晴。」
沈峰沒忍住,從石頭後面站了起來。
「站住。把槍扔了,踢遠點。」
一個穿深藍色警用雨衣的人影,從燈光死角里慢慢走出來。手裡拿著一把帶消音器的手槍,槍口抵在林雨晴的太陽穴上。
雨水打在帽檐上,看不清臉。
可這身形,這走路的姿勢,沈峰說不上來的熟。
「你到底是誰?」他沒扔槍,雙手握緊,槍口鎖死對方。
「沈峰,你的槍法我領教過。這麼遠,你沒把握一槍爆我的頭。」那人輕笑一聲,慢慢伸手,掀開雨衣兜帽。
車燈光下,那張臉清清楚楚。
「噹啷」一聲。
沈峰手裡的槍差點掉地上。腦子裡幾萬斤炸藥同時引爆,整個人釘在原地。
「怎麼……怎麼可能是你?。」他瞪大眼睛,聲音碎得拼不成一句整話。
那張臉看著他,露出一個他平時最熟悉、最憨厚的笑。
「哥,驚不驚喜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