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峰腦袋裡「嗡」的一聲,炸了。
借著碼頭昏暗的探照燈,他看清那個被李正勛拿槍頂著太陽穴的人質。
身上還穿著市局的警用雨衣,警帽不知掉哪兒去了,滿臉驚恐混著雨水。
不是別人,今晚負責外圍警戒的二中隊隊長,專案組的核心成員,曾勇。
沈峰怎麼也沒想到,會在這輛逃亡的黑車裡看到他。
「老曾?!怎麼是你。」
小陳這會兒也從撞毀的越野車裡爬出來,一手捂著流血的額頭,一手端著衝鋒鎗。看清人臉的一剎,嗓音直接劈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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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沈局……凱子……救我!局長瘋了,他要殺我。」曾勇兩條腿軟得站不住,要不是李正勛薅著他的衣領,人早跪進泥水裡了。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,渾身打著擺。
沈峰沒言語,盯死曾勇那張熟得不能再熟的臉,心一下子從頭涼到腳後跟。
救他?
他為什麼會在這輛車裡?
外圍警戒線離東郊碼頭足足十公里。不是他主動上的車,李正勛就是長了翅膀,也不可能在重重包圍里悄沒聲把他擄來當人質。
「沈峰!把槍放下。」李正勛縮在曾勇身後,半個身子藏在陰影里,瘋了似的嚎,「讓你的人退後!退到大門外頭去!不然老子現在一槍崩了他。」
大雨劈頭蓋臉砸下來,順著睫毛往下淌,眼睛酸得厲害。
沈峰舉著槍,槍口穩穩指著他們,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哥!你幹嘛!別衝動,那是老曾啊。」小陳急了,一把拉住他胳膊,「他媳婦剛生二胎,你逼急了李正勛,老曾沒命了咋弄?。」
沈峰甩開小陳的手,盯著曾勇的眼睛,一個字一個字地問:「老曾,我就問你一遍。今晚的行動路線,是不是你漏給李正勛的?」
「我……」曾勇眼神一躲,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。
「我再問你。」沈峰扯著嗓子,聲浪幾乎蓋過滿天雷,「雨晴被綁,毒氣室的死局,還有恆泰集團那些轉移資產的海外帳戶,是不是你一直暗地裡給李正勛通風報信?。」
「哥……你聽我解釋……」曾勇哭了,眼淚混著雨水往下砸,不敢看他的眼。
全明白了。
啥都明白了。
難怪專案組處處碰壁,難怪李正勛總能搶先一步毀證據,難怪今晚雨晴會那麼精準地落進他手裡。
防了市局的內鬼,防了省廳的眼線,偏偏沒防住,這個鬼,就是天天跟咱一口鍋里吃飯、睡上下鋪的兄弟。
「哈哈哈!沈峰,你現在才反應過來?是不是太晚了?」
李正勛狂笑起來,雨水順著他那張猙獰的臉往下淌,「你真以為你們那個狗屁專案組扳得倒我?我告訴你,只要價錢到位,你身邊的一條狗,隨時能變成咬死你的狼。」
「李正勛,你放屁。」小陳氣得直打擺,槍口對準他,「老曾不可能幹這種事!老曾,你說話啊!你告訴沈局,你是被逼的對不對?。」
「凱子……對不起……」曾勇一下崩潰大哭,「我真沒辦法啊!我媽尿毒症,每月透析大幾千!我老婆生二胎,連個像樣的學區房都買不起!我幹了這些年刑警,一個月那點死工資,我圖啥啊。」
曾勇聲嘶力竭地喊,跟要倒出心裡所有的憋屈似的。
「李局答應我,過了今晚,給我一張兩千萬的海外不記名卡,還安排我們全家投資移民……兩千萬啊!我干一百年警察也掙不來啊。」
小陳整個人釘住了。他呆呆看著曾勇,眼神跟頭一回認識這人沒兩樣,手裡的槍慢慢垂下去。
「兩千萬,就把你這層皮賣了。」沈峰咬著後槽牙,胸口的火燒得五臟六腑都疼。
他寧可回毒氣室跟僱傭兵拼刺刀,也不想面對這種被兄弟從背後捅刀子的噁心。
「沈峰!廢話少說。」李正勛不耐煩地拿槍管頂了頂曾勇的腦袋,「讓你的人把路讓開!把碼頭那艘快艇的鑰匙扔過來!我上了船,保證不殺他。」
「我要是不讓呢?」沈峰冷眼看他。
「不讓?那就一拍兩散。」李正勛惡聲惡氣,「你想清楚!他可是你的兵!今天我打死他,明天全雲江的警察都會知道,是你沈峰為了搶功,眼瞅著自己兄弟死在毒販手裡!這口黑鍋你背一輩子。」
「李局長,算盤打得挺響啊。」
沈峰冷不丁笑了一聲,笑聲在雨夜裡透著說不出的嘲弄。
他非但沒退,反而把槍口抬了半寸,直接瞄上曾勇的眉心。
「老曾,咱認識這些年。隊裡你業務最差,每回考核都是我替你兜底。你結婚,我把半個月工資包了紅包。我沈峰這輩子,沒虧過你吧?」
曾勇怔住了,看著黑洞洞的槍口,嚇得連哭都忘了:「沈哥……你要幹啥……別殺我……」
「哥!你瘋了。」小陳嚇壞了,死命拽他。
「滾開。」沈峰一腳把小陳踹到旁邊,眼神釘死前方,「李正勛,你太不了解我了。獵人學校第一堂課就教:戰場上,叛徒比敵人更該死。」
話音落地,沈峰想都沒想扣了扳機。
「砰。」
槍聲在暴雨里炸響。
這一槍沒打曾勇的腦袋,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,精準啃在李正勛拿槍的右手腕上。
「啊。」
李正勛一聲慘叫,五四式脫手掉地。他怎麼也沒想到,沈峰真敢開槍,還准得這麼離譜。
「跑。」李正勛顧不上手腕的疼,一把推開曾勇,轉身連滾帶爬朝幾十米外的快艇狂奔。
曾勇被摜進泥水裡。
沈峰一個箭步衝上去,沒追李正勛,先走到曾勇跟前。
曾勇看他過來,臉上的驚恐一下變成絕望。可到底是幹了這些年刑警的人,知道事敗沒了退路,骨子裡那股亡命的凶性反倒被激了出來。
「沈峰!你不讓我活,老子跟你拼了。」
曾勇從靴子裡拔出一把戰術摺疊刀,紅著眼從地上彈起來,一刀直奔沈峰小腹。
動作快,角度毒。
可在一線摸爬滾打、鬼門關進出了多少回的沈峰面前,這動作在沈峰眼裡慢得可笑。
「找死。」
沈峰眼神一凜,半步不退。獵人本能炸開。
刀尖離肚子不到三公分,他左手閃電般探出,精準扣住曾勇的右腕,發力外翻。
「咔嚓。」
第一招,腕骨斷。
曾勇疼得慘嚎,刀噹啷落地。
沒等他嚎完,沈峰右腳前踏切入中路,右手肘帶著全身的勁,狠狠砸在他右肩的關節窩上。
「砰。」「咔啦。」
第二招,右肩脫臼。整條右臂當場抬不起來了。
「這招,替專案組折了的兄弟。」沈峰斷喝。
曾勇疼得兩眼翻白,身子往下出溜。
沈峰順勢薅住他後衣領往下一壓,右膝抬起,結結實實撞在他胸口。
「噗。」曾勇噴出一大口血,整個人橫著飛出去兩三米,砸進水窪,抽了兩下,沒動靜了。
三招。
十秒不到,這個曾經的兄弟、如今的叛徒,被徹底卸了反抗的力氣。
「凱子!銬死!少一根指頭我拿你是問。」沈峰頭也不回。
「是!哥。」小陳紅著眼衝上去,掏銬子把曾勇鎖在旁邊的鐵柱上。
沈峰腳下不停,反手撿起曾勇掉的摺疊刀,大步朝碼頭盡頭狂奔。
快艇的引擎已經在暴雨里轟起來了。
李正勛這老王八蛋,手腕掛了彩,動作倒不慢,已經跳上快艇,正單手瘋撥駕駛台的推力杆。
「李正勛。」
沈峰衝到碼頭邊,舉槍,槍口咬死他的腦袋,「馬上熄火!舉手。」
快艇在浪里顛簸,離碼頭七八米。這點距離,沈峰閉著眼都能一槍爆他的頭。
李正勛沒熄火。
他站在駕駛台後頭,海風把西裝吹得獵獵響。捂著流血的手腕,他轉過頭。
這種本該絕望的當口,他臉上沒半點懼色,反倒浮起一抹詭異到極點的笑。
「沈峰,你確實能打。林建平沒看錯你,你就是條咬住了不鬆口的瘋狗。」
李正勛的聲音通過快艇的擴音喇叭飄過來,在夜海上格外刺耳。
「少特麼廢話!關引擎。」沈峰往前逼了一步。
「你真以為,拿到那張卡,你就贏定了?」李正勛單手從西裝內襯掏出一個黑色金屬儀器,上面閃著一顆綠燈。
「你想幹啥?」沈峰眉頭擰緊。
「卡里的帳本,是加密的。」李正勛得意地笑,「最高級別的生物動態加密。沒我本人的虹膜加動態心跳,你們就是把全世界最頂尖的黑客全找來,強破超過一次,數據就啟毀,變一堆亂碼。」
沈峰的心往下一沉。
韓若冰在地下室解密,確實只看了表層!真正的核心流水,難道真鎖死了?
「不光如此。」李正勛舉起那個黑儀器,「這玩意兒,連著我的心臟起搏器。我心跳一停,或者我按下去,卡里的內置微型晶片,直接燒毀。」
他看著沈峰,眼裡全是嘲弄,「沈峰,開槍啊。你不是槍法好嗎?你一槍打死我,那一百三十億的洗錢證據,還有省里那條大魚的終極名單,全給我陪葬!你拿啥結案?。」
海浪砸在碼頭礁石上,濺起大片水花。
雨水流進沈峰嘴裡,又苦又澀。
他舉槍的手沒一絲晃,心裡卻翻江倒海。
開槍,證據全毀,線索斷在這兒,省里那條大魚這輩子別想挖出來。當年爸的仇,這輩子報不了。
不開槍,這老狐狸轉眼竄進公海。出了這片海,天高任鳥飛,再想抓,比登天還難。
「哈哈哈!不敢開槍了吧?沈峰,你這輩子,註定鬥不過我們。」
李正勛狂笑著,一把推下推力杆。
快艇尾部噴出一道沖天水柱,離弦的箭似的,竄向漆黑深邃的公海。
「哥!他要跑了!開槍啊。」小陳在後頭急得直蹦。
沈峰盯死快艇在海上拖出的那道白浪。
李正勛覺得吃定了他,覺得他投鼠忌器。可他忘了,沈峰從來不是個按套路出牌的警察。
活捉不了,老子就廢了你。
「大爺的。」
沈峰把九二式插回腰裡,回頭沖小陳喊:「車後備箱那把88狙!拿來!快。」
小陳怔了一秒,立馬反應過來,連滾帶爬沖回破越野車,從後備箱扯出個長條黑戰術包,甩手扔過來。
沈峰一把接住,單膝跪在濕滑的碼頭邊,開包,以最快的速度組槍,「咔噠」推彈上膛。
暴雨里,能見度低得可憐,海面風亂得沒譜。
快艇已經竄出去將近八百米,瞄準鏡里只剩一個隨浪狂跳的小黑點。
這種距離,這種鬼天氣,想精準命中移動靶上的一條胳膊,按常規狙擊教材,概率約等於零。
可沈峰閉上了眼。
深呼吸。
獵人學校地獄周的雨夜狙擊,一幀幀在腦子裡過。風向、濕度、浪的起伏頻率、快艇的軌跡……所有數據在腦子裡瘋算。
他緩緩睜眼,十字分劃線,釘死快艇駕駛台後那個模糊的輪廓。
不能打死他,不能打死他。
「李正勛,這筆帳,今天必須算。」
沈峰緩緩吐出胸腔里最後一口濁氣,手指搭上扳機。
千鈞一髮之際,
眼角餘光里,瞄準鏡中閃過一絲極不尋常的反光。
一道細微的紅色雷射束,毒蛇信子似的,從深海某個暗礁方向射過來。
而那個紅點的落點……
不是李正勛。
直逼沈峰的眉心。
黑暗裡,有第二把狙擊槍,正咬死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