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滋滋……滋滋……」
洞頂的擴音器只剩電流盲音。李正勛的笑聲沒了,換成頭頂越來越密的引擎轟鳴,還有皮靴踩水泥的悶震。
雲江駐防武警第三支隊。李正勛經營多年的嫡系。
沈峰靠在冰牆上,抹了把臉上的冷汗,胸膛起伏得厲害。這些年的追查,多少次鬼門關打轉,他以為今天能把這幫吃人不吐骨頭的東西釘死在恥辱柱上,結果倒好,被李正勛當耗子困進了瓮里。
戰術手電全關了,只剩幾根螢光棒泛著幽綠,把每張臉映得沒點人氣。
「處長!主板燒了!那木馬帶物理摧毀指令,強拉電壓,通訊中樞全廢。」
眼鏡通訊兵滿頭汗地從地上爬起來,聲音里透著壓不住的絕望,「現在別說聯繫燕京,咱互相的單兵電台都用不了!干擾源就在頭頂,軍用級全頻段阻塞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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韓若冰咬著唇,沒吭聲。她那副泰山崩於前不變色的冷臉,這會兒裂開了一條縫。
「還剩多少時間?」她轉頭問副隊長。
「報告!離李正勛說的十分鐘,還有八分四十秒。」副隊長瞟了眼戰術手錶,嗓子發乾,「處長,外頭已經在建爆破陣地了,我聽見架定向雷的動靜。這地方承重老化,他們往幾根主柱上一炸,洞子立時塌,咱這十幾號人,連全屍都留不下。」
「找出口!這洞不可能就一條路。」韓若冰拔出腰間手槍,「一小隊前頭探路!二小隊就地找通風口、排污管,能鑽人的全撬開。」
「是。」
十幾號特種兵散開,在黑暗裡摸牆敲壁。
沈峰看著他們沒頭蒼蠅似的亂撞,肚子裡那股邪火壓不住了。
「都住手。」他扯著嗓子喊了一聲。
聲音在洞裡來迴蕩,震得耳膜疼。所有人都停了手,轉頭看他。
「韓若冰,你帶的是燕京精銳不假,可強龍壓不過地頭蛇。到了雲江的地底下,你們那套不頂用。」沈峰捂著肚子,扶牆站直。
韓若冰幾步跨到他面前,眼神冷得掉渣:「沈峰,你什麼意思?等死?」
「這防空洞是早年修的,圖紙早銷毀了。」沈峰直視她,語速飛快,「你們在燕京看的三維圖,那是後來火車站翻修的民用版!前頭那條道是死路,走到頭是個大蓄水池,現在裡頭全是毒氣和死水。你們現在挖牆,八分鐘,連個耗子洞都摳不出來。」
「那你說怎麼辦?」韓若冰一把揪住他領子,壓低聲音,「李正勛把咱逼上絕路了!我帶出來的這幫兄弟,不能跟著不明不白死在這兒。」
「我沒說要死。」
沈峰深吸一口氣,肺里火辣辣地疼。他轉頭看了眼縮在角落、抱著膝蓋的林雨晴。
「雨晴。」
她抬頭,那雙清亮的眼睛腫成了核桃。
「你爸不在了,以後我管你。我答應過你,把真相查出來,讓你光明正大活在太陽底下。」沈峰看著她,一字一字地說,「我沈峰吐出去的唾沫,砸地上也能砸個坑。今天咱誰都死不了。」
林雨晴沒說話,拼命點頭,眼淚又下來了。
沈峰轉身看副隊長:「你們帶爆破手了嗎?」
「帶了。」副隊長一指隊伍里個敦實漢子,「大熊,燕京軍區爆破比武頭名,身上五公斤C4。」
「五公斤,夠了。」沈峰點頭,指向防空洞左側那面爬滿青苔的牆。
「大熊,過來。瞅見這面牆沒?」
大熊跑過去,強光手電打著牆面,皺眉:「沈局,這是六十公分的鋼筋混凝土主承重牆。五公斤C4炸開它沒問題,可這封閉空間裡起爆,衝擊波加回壓,能把咱所有人的五臟六腑震碎。」
「要是牆後頭不是實土呢?」沈峰盯著那面牆。
「什麼意思?」韓若冰湊過來。
「我在雲江幹了這些年刑警,又當了副局長。」沈峰拿手背敲牆,回聲發悶,「有年冬天,雲江下了場百年不遇的大暴雪。火車站冒出個連環盜竊團伙,專偷旅客行李。咱布控半個月,每回眼瞅著要按住了,人家都能從地下室憑空沒影。」
所有人都支棱著耳朵聽。
「後來我親自帶隊,在地下室蹲了三天三夜,總算把賊王逮了。你們猜他咋跑的?」沈峰嗤了一聲。
「挖了地道?」韓若冰問。
「不。」沈峰搖頭,「那老小子翻的是雲江五十年代的老縣誌。這防空洞左側,原本是日偽時期留下的一條廢棄排洪渠。修防空洞那年,工程隊圖省事,直接拿混凝土把排洪渠的口子封死,當了洞子的一面牆。可那面牆薄得很,不到二十公分!牆後頭,就是一條直通城外落雁湖的地下排洪渠。」
「真的?。」大熊眼睛一下亮了。
「當年那賊王,就是摳開牆角幾塊磚,鑽排洪渠跑的。案子破了,我嫌麻煩沒上報市政,找了幾個泥瓦匠拿水泥把窟窿重新糊上。」沈峰指著牆角一塊顏色明顯偏深的牆面,「大熊,敲那兒。」
大熊蹲下去,拔出戰術匕首,刀柄往牆上砸。
「咚!咚!咚。」
回聲發脆,明顯的空膛音。
「空的!真空了。」大熊激動得聲都變了。
「還等啥!布藥。」韓若冰轉身下令。
「處長,來不及了。」副隊長滿頭汗跑過來,「上頭剛拿大喇叭喊,兩分鐘後起爆!他們連面子活都不做了,鐵了心活埋咱。」
兩分鐘。
沈峰的心一下沉到底。
「大熊,要多久?」
「牆薄也得找准爆破點,不然塌方把口堵死。最快三分鐘。」大熊一邊瘋了似的掏C4,一邊喊。
「來不及。」韓若冰咬牙,「兩分鐘後上頭一響,整個洞子塌,咱就算炸開牆,也得被捂死在排洪渠里。」
「我來拖時間。」
沈峰轉身,看向來時的方向。那扇被切開的防爆門外,就是通一層的斜坡。上頭全是武警。
「沈峰!你瘋了!你拿什麼拖?你連槍都沒有。」韓若冰一把薅住他胳膊。
「我有這個。」
沈峰從貼身口袋摸出那張黑色內存卡。
「卡里有木馬不假,可賣相跟真證據分毫不差。李正勛生性多疑,只要他沒百分之百確認證據毀了,就不敢輕易按起爆器。」
沈峰甩開她的手,大步朝通道口走。
「大熊,你特麼給老子搞快點!兩分半炸不開,老子做鬼天天上你床頭蹦迪。」他頭也不回。
「沈爺放心!兩分鐘弄不好,我大熊把腦袋擰下來給您當球踢。」大熊在後頭急得直蹦。
沈峰深吸一口氣,忍著肚子上撕裂的疼,踉踉蹌蹌走到通道口。
外頭的探照燈刺得人睜不開眼,斜坡照得雪亮。黑暗裡無數個紅色雷射點亂晃。
「裡面的人聽著!還有最後一分半!放棄抵抗,抱頭出來!否則立刻毀滅性打擊。」
擴音器里是個冷酷男聲,武警三支隊大隊長劉剛,李正勛一手提拔的鐵桿。
「劉剛!你特麼瞎咋呼啥!老子還沒死呢。」
沈峰扶著牆,朝外頭炸了一嗓子。
外頭一下靜了。
所有強光齊刷刷聚到通道口。
「沈峰?」劉剛的聲音透出點意外,跟著又冷回去,「沈局長,你命真大。不過沒用了,今晚你插翅難飛。」
「李正勛呢?讓他跟我說話。」
「李局沒空搭理通緝犯。」
「放屁。」沈峰鼻子一哼,「你問問他,他要敢現在按起爆器,他那張長生會元老會的底牌,就跟著老子一塊兒在這洞裡化成灰!他敢賭嗎。」
沈峰把那張內存卡舉過頭頂。
「告訴李正勛!林建平留的東西在我手裡!裡頭是他這些年全部的海外洗錢記錄和滅口名單!他不是想要嗎?讓他自己滾下來拿。」
外頭靜了足足十秒。
沈峰知道,劉剛在拿無線電請示。
李正勛控制欲強到病態。他往卡里塞了木馬,可他拿不準林建平有沒有留備份,更拿不準沈峰手裡這張到底是不是真貨。沒見到實物,他不敢冒險。
果不其然,擴音器里電流一響,李正勛那不陰不陽的聲線飄出來。
「沈峰,你以為拿個假貨,就能唬住我?」
「是不是假的,你心裡門兒清。」沈峰靠著牆,冷汗順著腮幫子往下滴,「這卡是從林建平貼身的警徽里掏的。李局,你這手『燈下黑』玩得確實溜。可惜,林叔比你多算了一步,他非但沒毀證據,還把帳本數據全轉碼存進了這張卡。」
他在賭。
賭李正勛這種疑心病,聽到「帳本數據轉碼」這種行話,一定會犯嘀咕。
「李正勛,你不敢炸的。」沈峰接著說,聲里全是嘲弄,「你炸了我,卡也毀了。燕京那邊查不到東西,就會跟瘋狗似的咬住你不放。可你要放咱一條生路,卡我擱地上。井水不犯河水,你當你的局長,我帶人走。」
那頭沉默了。
這是他的死穴。他太在乎屁股底下的位子,太怕失去手裡的一切,他要的是十成十的安全感。
「一分三十秒。」韓若冰不知何時摸到他身後的暗影里,壓著嗓子,「大熊布好了,雷管接上了。」
沈峰心臟擂鼓似的跳,臉上還掛著那副亡命徒的痞笑。
「李局,想好沒?我耐心有限。數到三,你不答應,我把卡掰碎咽肚子裡。」
「三。」
他炸喝一聲。
「沈峰,你贏了。」李正勛的聲線終於擠出來,帶著咬牙的陰冷,「東西放地上,帶你的人退回洞子深處。我派人下去取。驗明是真,放你們走。」
「成交。」
沈峰假裝彎腰放卡。
彎到一半,他回頭朝黑暗裡喊:「大熊!起爆。」
「轟。」
一聲巨響在洞子深處炸開。
整棟地下建築都在晃。大熊的藥量拿捏得賊准,五公斤C4把那面老牆撕個粉碎,衝擊波裹著碎石煙塵,跟出籠的野獸似的在洞裡橫衝直撞。
「開火!打死他們。」
外頭劉剛反應過來上了當,氣急敗壞地嚎。
密集彈雨潑進通道口,打在混凝土上火星亂迸。
可已經顧不上了。
「撤!往排洪渠撤。」韓若冰薅住沈峰肩膀,拖著就跑。
前頭牆上炸出個兩米寬的大黑洞。一股爛泥混著霉味的惡臭湧出來,還伴著嘩啦啦的水聲。
「處長,口開了!底下就是排洪渠,有活水。」大熊灰頭土臉站在洞口喊。
「一小隊掩護!其他人帶上林雨晴,跳。」韓若冰下令乾脆。
幾個隊員拉著林雨晴,先後跳進黑洞。
「沈峰,走。」
韓若冰推了他一把。
沈峰迴頭看了眼通道口,武警已經衝下來了。
他嗤了一聲,把那張廢卡狠狠摜在地上,轉身一躍。
「撲通。」
冰涼的髒水一下沒過腰。排洪渠廢棄多年,地下滲水把它泡成了半人深的暗河。淤泥、爛樹葉、死耗子,那股味兒能把人熏個跟頭。
可沈峰聞不見噁心,只剩劫後餘生的狂跳。
「別停!順著水走!這渠通下游落雁湖,出口在城外。」他一邊蹚一邊朝前頭喊。
十幾號人在黑水道里深一腳淺一腳。頭頂不斷傳來悶爆和震動,武警在上頭炸防空洞了。晚兩分鐘,他們已經成了肉泥。
排洪渠七拐八繞,跟地下迷宮似的。一行人蹚著污水,足足走了四五十分鐘。
沈峰的體力到了頭。傷口泡在髒水裡,疼得發麻。林雨晴一路緊拽著他衣角,這丫頭也是個硬茬,愣是沒吭一聲。
就在他快撐不住的時候,前頭的大熊停了。
「處長!沈局!前頭沒水了!有個鐵柵欄。」
沈峰和韓若冰擠過去。
手電光里,前方一個巨大的圓形排水口,焊著手腕粗的鏽鐵柵欄。柵欄外,隱隱傳來車胎碾馬路的動靜,一絲路燈光透進來。
「到出口了!落雁湖邊環湖公路底下。」沈峰大口喘著,眼睛亮了。
「大熊,炸開。」韓若冰說。
「處長,藥全用光了,雷管都沒剩一根。」大熊哭喪著臉。
「我來。」
沈峰上前,細看那幾根鏽鐵條。幾十年水流泡下來,釘在水泥里的根部早鬆了。
「找傢伙撬!槍管!匕首!一起上。」
十幾號人擁上去,槍管匕首卡進柵欄縫,玩命往外撬。
「嘎吱,嘎吱,」
鏽屑剝落的聲音在水道里格外刺耳。
「一、二、三!用勁。」
一聲沉悶的金屬斷裂,幾百斤的鐵柵欄被生生撬脫,轟隆砸進外頭的草叢。
新鮮空氣湧進來。
「出來了!總算出來了。」
幾個隊員激動得快哭了。他們先爬出去,再把沈峰、林雨晴、韓若冰一個個拽上去。
一行人癱在公路邊的草坡上,個個跟泥里滾了八百圈似的。
夜風一吹,涼得直打擺。沈峰抬頭,遠處市區方向,火車站那邊隱隱有火光濃煙。
李正勛真把那兒炸平了。
「沈峰。」韓若冰坐在草地上,擰著風衣上的髒水,「命保住了。可證據沒了。卡是個局,咱手裡現在啥都沒有,拿什麼定李正勛的罪?」
林雨晴也轉過頭,滿眼期盼地看著他。
沈峰靠著一棵大樹,摸出那枚撬開後蓋的警徽。
拇指摩挲著國徽圖案,腦子裡把這幾天的事飛快地過了一遍。
李正勛的篤定。林建平的死。那張帶木馬的卡。還有李正勛在對講機里那句話:「三天前,我就已經派人把裡面的數據替換成了反追蹤木馬。」
「若冰。」沈峰開口,嗓子啞得嚇人,「你記不記得,李正勛說他啥時候派人換的卡?」
「三天前啊。咋了?」韓若冰怔了下。
「三天前。」沈峰嗤笑,眼神越來越亮,那是獵人絕境裡聞著血腥的亮,「三天前,林叔已經被滅口了。而那三天,火車站儲物櫃一直在咱的嚴密監控下。」
他盯著韓若冰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問:「那三天裡,唯一一個打著特調局專案組旗號、拿最高權限去火車站地下室提取過物證,還單獨在那兒待了二十多分鐘的人,是誰?」
韓若冰的臉唰地白了。
她騰地站起來,身子晃了一下。
「你是說……」她的聲線打著擺。
「對。」
沈峰咬牙,從地上搖晃著撐起來,望向雲江沉沉的夜色。
「李正勛這種老狐狸,不會親自動手換卡,也不敢信那些不知輕重的手下。他一定派一個他最信、也是咱最想不到的人去幹這髒活。」
「而且,為了防上頭查出端倪,他絕不會輕易毀了真帳本。那本帳,是他要挾長生會元老、保自己命數的護身符!他一定讓那人把真東西帶出來,親手交給他。」
沈峰迴頭,看著滿臉駭然的韓若冰,冷冷吐出一個名字。
「去換卡的人,是你身邊那個副處長。高升。」
韓若冰嘴唇咬得發白,眼底全是不敢信。高升是她一手帶出來的徒弟,燕京總部派來的副手,這案子裡她最信的人之一。
「他在哪?」沈峰問。
「他……他今晚沒跟咱一起行動。」韓若冰嗓子發乾,「他說接了總部絕密指令,要去市局提審一個關鍵證人,留在地面指揮車裡待命……」
「調虎離山。他今晚根本不是去提審,是給李正勛送貨去了。」沈峰一拳砸在樹幹上,震落一地葉子。
「馬上定位高升的通訊器。」韓若冰回頭朝通訊兵炸聲。
「處長,咱的器材全燒了,定不了位。」通訊兵急得直跺腳。
偏偏在這當口,一輛黑色無牌越野車,幽靈似的從環湖公路盡頭拐了過來。
車燈沒開。可昏暗路燈下,沈峰看得清清楚楚,那車正以一種詭譎的速度,朝他們爬出來的排水口方向撲來。
更要命的是。
副駕的車窗半開著。
一支裝了消音器的黑色狙擊槍,從窗口探出來。
槍口在夜色里划過一道冰冷的弧,穩穩咬住了站在斜坡上的韓若冰的後腦勺。
「若冰!躲開。」
沈峰嗓子都喊劈了,整個人朝韓若冰撲過去。
「噗。」
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悶響,在夜空里綻開。
一朵血花,在半空中詭異地散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