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紅色數字跳得人心慌。每跳一下,都是催命。
「跑!往防空洞跑。」
沈峰一把抄起櫃裡那枚帶血的警徽,反手扣住林雨晴的手腕,往進來那條地下通道拖。
「沈峰!來不及了!那是毒氣彈。」
林雨晴被拽得一個趔趄。高跟鞋早跑丟了,光著腳踩在水泥灰上,聲音已經哭劈了。
「閉嘴!憋住氣!跟我跑。」
沈峰扯著嗓子喊,破音在地下二層盪開。他不敢回頭。腦子裡只剩一樣東西:那扇人防防爆門。
進來的時候他特意瞅過。這種老火車站的地下設施,都是當年備戰備荒修的,通道口一扇純鋼密封門,二十公分厚,防核生化的。鑽進去,鎖扣栓死,別說毒氣,外面炸塌了也傷不著人。
十米。八米。五米。
【00:05】
「到了。」
沈峰一頭撞在那扇鏽鐵門上,兩手摳住門把手,蹬著地,使出了吃奶的勁。
「嘎吱,」
門紋絲不動。年久失修,門軸早鏽成一坨了。
「雨晴!搭把手!一塊兒拉。」他急得眼珠子充血,肚子上那道縫合的口子被這一下徹底崩開,熱血順著大腿往下淌。
林雨晴胡亂抹了把臉,兩隻手疊上來,指甲都摳白了。
「開啊,」她尖叫。
【00:03】
「給老子開。」
沈峰把整個人吊在門把手上,斷喝一聲。
「哐當。」
鐵門硬生生被拽開一條縫,剛好夠一個人側身擠。
「進。」
沈峰把林雨晴塞進門縫,自己跟著側身穿進黑漆漆的通道。
【00:01】
他顧不上喘,轉身拿後背頂住鋼門,腳底蹬地,借全身的勁兒往回撞。
「砰。」
門合上的同一秒,
「轟。」
一聲悶炸,隔著二十公分鋼板傳過來。
身後的鐵門被震得嗡了一下,一股巨力拍在門板上,震得沈峰後背骨頭生疼。緊跟著,縫隙里滲進一陣讓人頭皮發緊的「嘶嘶」聲。
毒氣在漏。防爆門擋住了衝擊波和毒霧,可門邊上那圈老化的橡膠密封條,擋不住這種見縫就鑽的玩意兒。
「往裡跑!別停!這門封不嚴。」
沈峰捂著肚子,拽起地上的林雨晴,深一腳淺一腳往防空洞深處蹚。
黑,黑得伸手不見五指。全憑本能往前摸。腳底坑坑窪窪,不是積水就是碎石。
也不知跑了多遠,直到空氣里那股詭異的杏仁味徹底聞不見了,沈峰兩腿一軟,撲通跪進泥水裡。
「沈峰。」
林雨晴蹲下來,黑地里胡亂摸上他的肩膀。手碰到他腹部那一片溫熱的黏糊,嚇得一縮。
「你流了好多血!你到底怎麼樣?」她的聲線打著擺。
「死不了。」
沈峰大口倒著氣,每一口都扯著腹部的神經,冷汗一層層往外冒。「我讓你跑,你偏跟來。得,這下咱倆被李正勛那個老王八蛋關進活死人墓了。」
黑暗裡,林雨晴不吭聲了。
只剩她壓著的抽泣,和洞頂偶爾滴落的水聲。
她索性坐到泥地里,從裙子上撕下一條布,摸黑往他肚子上纏。動作很輕,手一直在打擺。
「沈峰,對不起。」她一邊纏一邊哭,「要不是為了我爸那個破柜子,你也不會被逼成這樣。我爸他騙了我們所有人。他根本沒留下證據,他就是李正勛手裡的一顆子兒。」
沈峰心裡發酸。
「別說傻話。」他抬手拍拍她肩膀,「這事怪不得林叔。李正勛是特調局一把手,捏死一個後勤處長,比捏死只螞蟻還容易。林叔當年被他拿你的命要挾,除了照辦,還能怎麼辦?」
他靠著濕磚牆,扯了下嘴角。
「咱倆這十年,活得就是個笑話。我以為我在抓賊,其實我就是人家放出來咬人的一條狗。高建業是檯面上的招牌,李正勛是藏得最深的影子。一個唱紅臉,一個唱白臉,整個長寧的官場商場,全在人家手心裡轉。」
「那現在怎麼辦?」林雨晴吸吸鼻子,「前面是封死的,後頭有毒氣。就算出去了,滿世界都是抓你的警察。咱連一樣能證明李正勛身份的玩意兒都沒有,拿什麼翻案?」
拿什麼翻案?
沈峰攤開右手。
黑地里,他摩挲著掌心那枚冰涼的警徽。這是最後關頭,他從三零七櫃裡搶出來的唯一東西。
「雨晴,手機帶了嗎?」
「帶了。可這地下十幾米,沒信號。」
「開手電。」
林雨晴不知道他要幹啥,還是摸出手機按亮了。
白光劈開黑暗,照出兩張狼狽臉。
沈峰把警徽湊到光底下,翻來覆去地看。
確實是爸的警徽。警號一個數不差,邊緣那道當年追捕持刀歹徒留下的劃痕,也清清楚楚。
「李正勛電話里說,這玩意兒是他當年親手放進柜子的,就當個觸發器。」沈峰盯著警徽,自言自語,「可他設死局,隨便擱個什麼不行?犯得著大費周章,把我爸的警徽擱進去?」
「也許……他是故意噁心你?殺人誅心?」林雨晴紅著眼猜。
「不對。」
沈峰搖頭,眉頭擰成疙瘩。
他把警徽掂了掂,又用拇指在背面來回蹭。
「分量不對。」他眼神一定,人坐直了。
「啥分量不對?」
「這枚警徽。」沈峰把它遞到林雨晴眼前,指著側面,「我爸在的時候,三天兩頭擦它。我小時候沒少拿它當玩意兒耍。正經警徽背面的卡扣,是跟主體一塊兒衝壓出來的。可你看這兒,」
林雨晴湊近一看,呼吸頓住。
警徽背面卡扣處,有一道細得幾乎看不見的接縫。不是這種絕境裡死馬當活馬醫地摸,根本發現不了。
「這是……被改過?」林雨晴聲音都變了。
「林叔是老後勤,也是當年我爸最信的人。」沈峰咬著後槽牙,腦子裡那些散落的線頭,這會兒全串上了。
「李正勛以為他把林叔攥死了,拿空柜子當殺人的機關。可林叔替他守這秘密守了十年,真就啥都沒幹?」
沈峰反手抽出後腰那把九二式。
「你幹什麼?」林雨晴一激靈。
他沒答。先把彈匣卸下來,塞進貼身的口袋,裡頭就剩五發,是他最後的本錢,絕不能拿上膛的槍干粗活。然後他把空槍的準星,狠狠卡進警徽背面那道細縫裡。
「給我開。」
兩手握住槍管和警徽,往上一撬。
「吧嗒。」
一聲脆響,警徽後蓋真被撬開個口子。
沈峰扔了槍,指甲順著口子摳進去。
後蓋整個脫落。
手電光照進警徽內腔的那一刻,兩個人都不出聲了。
掏空的凹槽里,一層薄薄的防水油紙,包得嚴嚴實實。
沈峰小心撕開油紙。
一張小拇指甲蓋大的微型內存卡,靜靜躺在他手心。
「這……」林雨晴捂住嘴,眼淚又下來了。
「這才是真底牌。」
沈峰盯著那張卡,眼眶發燙。
「林叔是真漢子。這十年,他不是給李正勛當狗,是拿命給咱倆鋪路。」
他把後蓋扣回去,攥進手心,聲音發緊。
「當年李正勛逼林叔在車上動手腳,林叔照辦了。可他同時留了一手,要麼是李正勛下令的錄音,要麼是別的能一擊斃命的鐵證。他知道自己被盯著,東西不敢擱身上,也不敢給任何人。」
「李正勛讓他守這個殺人的柜子,他正好將計就計,把真東西藏進當誘餌的警徽里。」
「最危險的地方,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李正勛做夢都想不到,他用來殺人誅心的道具,肚子裡藏著送他上斷頭台的雷。」
林雨晴再也撐不住,撲進他懷裡放聲大哭。
「爸……我錯怪你了……你是好警察……你是好爸爸……」
沈峰輕輕拍她的背,心裡那塊大石頭落了地。
有了這張卡,只要活著出去,只要交到可靠的人手裡,李正勛的死期就到了。
可偏偏在這當口,
「咚!咚!咚。」
防空洞前頭,那扇關死的鐵門方向,傳來一陣悶響。
有人在拿重物砸門。
緊跟著,刺耳的金屬切割聲順著通道鑽進來,在封閉的洞裡格外扎耳朵。
「有人破門。」林雨晴手忙腳亂關了手電。
黑暗重新罩下來。兩個人縮在濕牆角,大氣不敢出。
「是警察?還是李正勛的人?」林雨晴抓著他的胳膊,手心全是汗。
「不知道。」沈峰咬牙,把那張比命金貴的內存卡塞進內衣口袋,彎腰摸起地上的空槍。拇指搭在彈匣卡榫上,空的,好歹能當鐵錘使。
切割聲越來越近。通道盡頭,橘紅色的火花一蓬一蓬往外濺。
二十公分厚的防爆門,正被大功率焊槍一點點啃開。
「裡面的人聽著。」
一個粗獷的男聲,帶著擴音器的回音鑽進來。
「地下室毒氣已經排空!馬上放棄抵抗!重複一遍,馬上放棄抵抗。」
沈峰聽著這聲音,心跳驟然往上竄。
不是張鈞的動靜。也不是雲江本地武警的口音,一口濃濃的京腔。
「砰。」
一聲巨響,門鎖被切斷,鐵門被人從外頭一腳踹開。
幾道強光手電唰地打進來,把防空洞照得亮如白晝。
「安全!未發現目標!繼續推進。」
戰術皮靴踩水的動靜由遠及近,聽腳步至少十幾號人。配合得滴水不漏,沒半點慌亂,頂尖的特戰小隊。
「別動!舉起手來。」
兩道光柱直接釘在倆人縮著的牆角。
三把帶紅外瞄的突擊步槍,槍口指著沈峰的腦袋。
沈峰沒動。他看著這幾個全身黑色重裝、臉都蒙在防毒面具里的特種兵,手裡的空槍慢慢滑落在地。
這要是李正勛派來的清道夫,他倆早成篩子了。
「我是沈峰。」他眯眼迎著強光,揚聲,「我要見你們帶隊的。」
特種兵們不搭腔,保持著射擊姿勢。
一陣高跟鞋踩水泥地的脆響,從人牆後頭傳過來。
人群往兩邊分開。一個穿黑風衣的女人,打著手電,慢慢走到他面前。
沈峰看清那張臉,整個人定住了。
「若冰?」
韓若冰看著坐在泥水裡、渾身是血的沈峰,又看了看緊抓著他胳膊的林雨晴。
那張冷艷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。連眼底那點慣常的慌亂都不見了。她就那麼居高臨下地看他,像看一個不相干的陌生人。
「韓處長,目標確認,通緝犯沈峰。」旁邊的特戰隊長敬禮。
韓若冰點頭。
她抬起右手,從風衣口袋裡摸出一把銀色配槍。
「咔噠。」
子彈上膛。
槍口,正對沈峰眉心。
「沈峰。」韓若冰的聲音冷得掉冰碴,「李局長有令,嫌疑人沈峰,持槍殺警,拒捕逃竄,罪大惡極。就地正法。」
沈峰盯著她的眼睛。
怎麼可能?半天前在醫院,她還紅著眼眶把他送上飛機。怎麼一轉眼,她端著槍,替李正勛來滅他的口?
「若冰……你……」林雨晴也懵了,帶著哭音喊她。
「閉嘴。」韓若冰斷喝。
她的手指,緩緩扣上扳機。
「砰。」
槍聲在防空洞裡轟然炸開。